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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八章:生命的終章2

2026-04-22 作者:鈍頓

第八章:生命的終章2

病房被鎖上後的幾日,張桂枝的靈魂離開了。

周青山,七十二歲,退休中學教師,來自南方臨河小鎮清水溪。幾年前確診帕金森病後,他最大的心願,便是在走之前回一趟老家。

對他而言,城市只是一個謀生的地方,清水溪才是他靈魂的歸處。可清水溪即將因新城規劃被拆遷淹沒,改造成水庫庫區,周青山想在拆除之前,再看一看老房子,見一見老朋友。

他的身體極度虛弱,帕金森病症狀日漸加重,不僅肢體活動艱難,雙手還會不受控制地顫抖,長途旅途對他而言,無疑是一場致命的冒險。

寄魂獸護送的提議被否決後,孫陽嘗試多次電話聯絡周青山的女兒,卻次次被拒,直到某天,對方突然主動回電,同意委派中心工作人員負責父親往返清水溪的行程。

向南主動攬下了這份活。她想換個環境,稍作休整。

她提前幾日便著手準備,羅列好周青山可能用到的所有藥品,從治療帕金森病的常規藥劑,到應對旅途中可能突發的感冒、腸胃不適等狀況的常備藥,一一備齊。

住宿上,向南提前聯絡了清水溪當地一家設施齊全的民宿,和老闆溝通周青山的特殊情況,老闆特意將房間安排在一樓,避開樓梯,省去病人攀爬的麻煩。

趙磊聯絡了租車公司,租來一輛空間寬敞的商務車,確保行程儘可能舒適;孫陽則準備了滿滿一保溫桶容易消化的食物,軟爛的粥、營養的湯品、手作的軟麵包,方便路上隨時給周青山送上熱乎的吃食……

安寧療養院和弘愛醫院被整頓後,江城夜裡幾乎沒了動靜,隊裡再不用頻繁執行“特殊任務”。

老吳每天能正常出攤賣車輪餅,趙磊的作息也漸漸規律起來,中心的餐食交由孫陽負責,破曉光和劉放則每日輪流值班到最後一刻。

做飯的地方在七樓,餐廳也在七樓,一般病患的餐食都是送到房間,偶爾會有一些下來走動的,多半還是探親的家屬在七樓用餐比較多。

一樣的餐食預算,孫陽能把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她會把食物搭配得儘量好看些,確保魚刺都處理乾淨,記下每位病患的特殊需求,醬料和食材都買好的。

以前工作餐總是應付了事的破曉光,如今成了他每天都盼著的“福利”,要早知道孫陽手藝這麼好,他應該第一天就讓孫陽上崗。

辦公室裡。資本主義都是吸血的,趙磊扯著頭髮照著鏡子不滿道:“人孫姐一天打兩份工,你就開一份薪水,你這剝削的也太狠了。”

老吳愛吃孫陽做的魚,不腥還嫩,碗裡還有他最愛的燉土豆燉排骨,他感嘆道:“這土豆燉排骨,像我老伴做的。”

破曉光嚼著大白飯,頭也不抬地接話:“我說老吳,回回你一吃土豆燉排骨,就都說是你老伴的味道,你究竟有幾個老伴?”

“哈哈哈哈哈哈哈,”趙磊沒忍住,“光哥,你不會說就多說一點,老吳是我見過最深情的老頭。”

地上鰲拜正低頭吃著熱乎的小魚乾,時不時發出“喵”的一聲貓叫。

劉放下週計劃去爬山露營,孫陽一開始有興趣,本想讓劉放捎上自己,結果一聽要爬的山海拔和裝備價格,於是她當這個話題從來沒存在過。

默默地把剛開啟的攻略網頁關掉,轉而研究起下週的選單。她盤算著等劉放爬山回來,得讓他帶點山裡的新鮮菌子,正好給辦公室的大夥兒做個菌菇燉雞,補補身子。

趙磊精準吐槽道:“不行了孫姐,你有媽感了。”

“啊——”孫陽拿起趙磊剛放下的鏡子,“魔鏡呀魔鏡,告訴我,我的正緣在哪?”

“不行了,媽味更重了。”趙磊笑不停地扶著電腦椅,孫陽做勢要拿抱枕砸他,趙磊笑著躲到破曉光身後,接剛才的話,“孫姐,就光哥了,我告訴你,破曉光很好拿下的。”

破曉光淡定地吃著最後一口菜,開啟手機,看了一眼公司發來的訊息,又來活了。

一個月前,一位女外賣員騎著電動車途經這座橋時,突發心肌梗死不幸猝死,魂魄遲遲不肯投胎。

通常情況下,為了確保逝者的魂魄完好無損,勾魂使會在當天將死者引領至最近的河流,由此一路通往地府。

鄭敏生前是一名外賣配送員,殺魚師傅,一個七歲腦癱孩子的媽媽,回顧她的一生,年幼時欠賭消失的爸爸,改嫁後從未管過他的媽媽,婚後放棄孩子的前夫……

為了給孩子治病,鄭敏生前欠了不少債務,而她能做的,就是不停的工作,不停的打工,平日散活有空就接,固定的工作有兩份,白天在家附近的冷凍廠殺魚,這樣便於照看孩子,晚上就跑外賣,能多跑一單是一單,通常一天不到五小時休息時間。

凌晨三點,來的路上,破曉光便將鄭敏的情況大致說了下,透過親情上的羈絆,孫陽也能猜到鄭敏不願投胎的原因,多半和她女兒有關,且鄭敏曾有過一次試圖結束女兒生命的舉動。

“她女兒現在在哪?”

“就在社群福利院。”

這陰間若滯留惡靈,焚燬就完事了。往往難得是規勸鬼魂輪迴轉世,當某些情況下,女性更擅長捕捉鬼魂執念裡那些細碎的情感。

就像鄭敏這樣的母親,她的魂魄裡纏繞的不是怨毒,而是濃得化不開的牽掛。社群福利院的條件一般,孩子又有腦癱,鄭敏不肯撒手?也在情理之中。

一世行善之人,未必代代皆善;一世作惡之輩,亦非世世為惡。記憶或許會消逝,境遇各有不同。泯滅的道德尚能重新約束,而擁有的良知也可能逐步喪失。

鎮魂師做久了,便能明白人心深處那點“執”,才是最磨人的東西。

“執”我恰恰是最難捨棄的。

“我們現在是找鄭敏吧。”

倚靠在青石牆上,依舊一根菸,他道:“嗯。”

孫陽和破曉光在見鄭敏之前,其實已經先去福象社群福利院外圍做過調查。

福利院是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五層小樓,牆皮略有剝落,但整體乾淨,院子裡有簡單的兒童遊樂設施,滑梯和鞦韆雖然舊,卻擦拭得發亮。

孩子們在活動時間,聲音有些嘈雜。

過柵欄,他們看到了鄭敏的女兒小雅。

她坐在院子角落一棵老槐樹下的長椅上,不像其它孩子那樣奔跑嬉鬧,只是安靜地看著。

小雅身上穿著福利院統一發放的棉質衣服,有些寬大,但洗得很乾淨,頭髮梳成了兩個有些歪扭的小辮子。

一個忙碌的女護工匆匆從她身邊走過,拍了拍她的頭,遞給她一個塑膠水杯,又快步走開去照看更吵鬧、需求更急切的孩子,小雅抱著水杯,沒有喝,只是茫然地看著前方。

“看起來.....沒甚麼特別的。”

“集體生活照料,說不上多壞,但也談不上多好,孩子好安靜,在這裡,應該很容易被忽略吧?”

若旁人都有此顧慮,更不用說小雅的母親。

他們從一位在福利院門口曬太陽,看似知情的老街坊那裡打聽到一些資訊。

“唉,你說那個新來的小丫頭?知道知道,就是送外賣累死的那個.....這孩子腦袋有問題,也不愛說話。”

“福利院嘛,張院長人是好人,心善,但地方就那麼大,孩子那麼多,經費也緊,能吃飽穿暖就不錯了....”

“....護工們也都辛苦,拿那麼點錢,要照顧這麼多孩子,難免有顧不過來的時候,像這種不哭不鬧的,反倒容易漏掉....”

“....其實護工對那小姑娘挺上心的,我偶爾路過,看見裡頭的護工給小丫頭單獨梳頭,還給她水果吃,可能也是看她可憐吧.....”

透過零散的資訊,再加上他們二人半日與小雅的相處,大致推測出小雅在福利院的生活狀況。

安全方面應該沒甚麼問題,只是缺乏關注。

哪怕打三份工,鄭敏也要把孩子帶在身邊,足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小雅是鄭敏生活上的支撐,而鄭敏則是小雅唯一的依靠。

夜裡,孫陽從包裡拿出一些照片,“這是我們昨天在福利院拍的,小雅現在很安全。”

照片上,小雅依然坐在那張長椅上,但身上的衣服合身了許多,頭髮梳成了整齊漂亮的魚骨辮,懷裡還抱著一箇舊娃娃,雖然洗了不少照片,但小雅的動作表情每張都差不多。

鄭敏的魂魄,看著女兒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穿著暖和的粉色外套,扎著她生前常給她用的那種彩色皮筋,她那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些,眼眶裡打轉的淚水也慢慢收了回去。

目光落在小雅懷裡那個舊布娃娃上時,心裡又泛起一陣酸澀,那是她生前親手給小雅做的,如今卻成了女兒在福利院裡唯一的陪伴。

她多想此刻能陪在小雅身邊,給她講故事,陪她做遊戲,如今自己卻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看著女兒。

“也許,也許你說得對,我只是,只是太愛小雅了,我害怕她受苦,現在看到她還好好的,這就夠了,我就要我的女兒好好的。”

孫陽拭去眼角的淚水,稍稍鬆了口氣,“姐,你能想通就好,你有自己的路要走,進入輪迴,對你和小雅來說都是最好的解脫……雖然,雖然你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時刻陪在小雅身邊,但她身邊,也會有福利院的阿姨們,她們會照顧小雅,還有其他小朋友陪她一起,小雅以後一定會健健康康地長大,我們會定期關注她,確保她得到妥善地照顧。”

鄭敏緩緩點頭,“謝謝你們點醒我,在我離開前,我能,我能再看小雅一眼嗎?只是遠遠的,感受一下她就走,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孫陽當然無法拒絕這樣“合理”的請求,尤其是鄭敏的靈魂看起來已經淨化且配合。

站在遠處的破曉光,雖不知交涉如何,但從孫陽的手勢動作來看,溝通應該是個利好方向。

很快鄭敏隨孫陽來到福利院,趁著孩子將要休息,孫陽把小雅帶到一個空地,點上引魂香,讓劉放啟動陣法,因為鄭敏渴望抱抱孩子,所以孫陽並未在她身上下禁錮。

破曉光坐在路邊的長椅上,見孫陽走來,臉上掛著黑夜也沒能遮擋的笑容,揣測事情已經成功了。

他剛還用手機搜尋,如何為腦癱孩子進行康復訓練,“鄭敏有了轉世的意願了?”

“嗯!”

孫陽將和鄭敏交涉的情況大致說了下,事實比預想的進展順利,原本她也不指望一次能搞定。

“老孫,這次多虧你了。”

“我沒有做甚麼,我覺得更多是鄭敏自己想通了,她一直待在小雅身邊,對小雅也是有影響的。”

“....對了,你給鄭敏下禁錮了嗎?”破曉光也是隨口一問,他知道孫陽不是個糊塗人。

禁錮是鎮魂師在引導亡魂與生者相見時採取的防護措施,為防止魂魄可能對生者造成傷害,需透過禁錮限制鬼魂的身體活動。

孫陽搖頭。

破曉光臉上的笑容立馬僵住,“沒下?你沒下禁錮?”

孫陽似乎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再問了句,“是忘了嗎?”

孫陽輕搖著腦袋,斷斷續續道:“我,我剛才是沒想那麼多,鄭敏她,鄭敏她說......”

“媽的,你的腦袋是被驢踢了嘛。”

破曉光又急又氣,不等孫陽說完,轉身就朝著那對母子相見的空地衝去,他太清楚,執念深入骨髓的亡魂,情緒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果然,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此刻,空地上,鄭敏的魂魄正死死攥著小雅的手,淚水不停滑落,嘴裡反覆唸叨著:“小雅,跟媽媽走,跟媽媽一起,媽媽再也不離開你了......”

小雅被這突如其來的觸感嚇得渾身發抖,卻不知那是誰的手,只是哭鬧起來,小身子不停掙扎,嘴裡含糊地喊著:“媽,媽媽......”

鄭敏的魂魄,已經開始變色。

那是執念失控的徵兆,若是再放任下去,不僅鄭敏會徹底淪為惡靈,小雅的魂魄也會被她的氣息驚擾。

孫陽緊隨破曉光身後趕來,看到這一幕,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姐,你帶走小雅,只會害了她,她還活著,她有自己的人生,你該讓她好好長大。”

“片刻的善意有甚麼用?小雅是我的孩子,她的痛苦誰會真正心疼?只有我,只有做媽媽的才不會嫌棄自己的女兒。”

她的魂魄越來越不穩定,陰氣也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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