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生命的終章1
因龔叔自毀魂魄一事,破曉光這兩日都賴在慧海法師的禪房不肯走。
慧海法師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茶泡飯,見他仍是一副蔫頭耷腦的模樣,便將白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青瓷茶匙在碗沿輕輕一磕:“嚐嚐,新炊的糙米配巖茶,最是養神。”
破曉光依舊癱著,也不知是難過還是懶得動彈。慧海法師被他磨得沒法,終究下了逐客令。這床本就不大,兩人擠著實在侷促。
他背對著人沉默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的字:“師父……我難過……”
壓抑了兩日的哽咽終於決堤。
阿彌陀佛,這孩子總算肯哭一場了。
慧海法師輕嘆一聲,伸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被子下的身軀因壓抑的哭泣微微顫抖,到後來索性放聲大哭,哭聲不似成年男子的號啕,倒像幼獸受了重創,聽得人心頭髮緊。他就這麼靜靜拍著,任由破曉光把眼淚鼻涕蹭在僧袍上,直到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這孩子打小就心軟感性,誰對他好,他便牢牢刻在心裡,那是紮了根的情誼,拔都拔不掉。當年初學御物術摔斷了腿,是龔叔揹著他跑了二十里山路求醫。如今老人家徹底消散,如同從他心上剜去一塊肉,怎麼會不疼。
慧海法師心疼歸心疼,還是把人攆出了禪室:“去後山劈柴挑水,把力氣使出去,別窩在屋裡發黴。”
破曉光紅著眼眶,抽抽搭搭倚在門口,一臉委屈又依賴:“師父,我心裡苦哇……您怎麼能這麼對我,我還沒怪您收了那小鬼做徒弟呢。”
慧海法師乾脆轉身入內,不再看他,只揮揮手:“聒噪。日落之前,劈夠十捆柴火。”
破曉光噎了一下,終究不敢違逆師父,吸了吸鼻子,磨磨蹭蹭挪到院角拎起斧頭。剛走一半,便撞見孫陽。她提著一整隻郝大玉親手做的燻鵝,裹得嚴嚴實實,正要給慧海法師送去。
半路上被破曉光截了胡。好東西得配好酒,寺裡有好酒的地方,只在司主那兒。
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說說,我平時對你好不好?有好東西不先孝敬我,反倒拿去給那禿驢,真是小沒良心。你見過哪個和尚吃肉?”
“上回在寺裡,你倆不就在我眼皮底下吃了?”
“有這……這事?我怎麼沒印象?”
孫陽一聽要去見司主,心下意識一緊,腳步頓住。前兩日破曉光把她昏迷後異變的事告知了她,得知身世來歷後,她非但不難過,反而有種大病初癒的輕鬆。
她原來不是被親生父母嫌棄拋棄的“多餘的人”,她只是她自己,一個獨立的、與那段在乎過的血緣徹底割裂的個體。
可高興過後她又反應過來——即便不是被生父拋棄,她也是被司主棄置的一部分,合著還是多餘。
“老孫,你還真是野生野長,命硬得很。”
破曉光見身後沒動靜,回頭一看,孫陽低著頭僵在原地,想來是要見司主心裡發怵。他上前幾步,勾住她的肩:“走啦,司主這會兒心情好著呢。”
玄參早已把孫陽異變的情況稟報給司主。司主活得久遠,對新鮮事物接受度向來高,只淡淡表了態:“她這是無痛當媽了。”
孫陽沉默片刻,輕聲問:“那樣的我……可怕嗎?”
破曉光一愣:“甚麼?”
“另一個我出現的時候。”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那日注意力大半都在樂蝕王的頭顱上。另一個孫陽雖只出現片刻,他卻一眼便看出了不同。靈能強弱、氣質神態都有差別,最直觀的是那雙睛,“她”出現時,目光寒如星子,帶著近乎非人的冷漠。孫陽本人,從不是這樣的眼神。
推開虛掩的柴門,便見司主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手執紫砂壺,慢悠悠品茶。
老遠就聽見聲響,她抬眼瞧去,目光先落在破曉光身上,隨即轉向他身後的孫陽,細細打量她眉眼,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心道:還有點意思。
破曉光把燻鵝往石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坐下,端起司主剛斟好的茶一口飲盡,嘴上抱怨:“我師父把我趕出來了,讓我劈柴,日落前要湊夠十捆。”
“哦?”離珂放下茶杯,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那還挺費柴。”
破曉光一時語塞。
“看夠了沒有?”離珂雖側著身,也能清晰感覺到有人將她從頭到腳打量個遍。
破曉光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孫陽,她這才收回目光。
這便是經緯司司主?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一身月白棉麻長衫,袖口隨意挽起,露出一截清瘦手腕。陽光透過葡萄藤縫隙灑在她身上,將那一身貴氣襯得愈發柔和。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卻不似刻意冷淡,倒像是與生俱來的清貴氣質。
破曉光手忙嘴不閒:“司主,您瞧孫陽,是不是有幾分像您?我第一次見她就覺得像,就是孫陽看著更……更愣頭青一點。”
離珂淡淡掃了一眼,只道:“沒醜到我眼睛,尚能接受。”
破曉光和孫陽同時一噎。
離珂吩咐破曉光:“屋裡有我昨日討來的果酒,你再去附近買點吃食過來。”
“行嘞。”破曉光心裡門清,這是要支開他,當即爽快應下,讓孫陽安心坐著,自己快步往院外去。
等人走後,離珂對孫陽道:“去,把屋裡的果酒拿出來。”
孫陽應聲起身,快步進屋取了酒,又規規矩矩坐回原位。
離珂淺飲兩杯,才慢悠悠開口:“你知道你與我最大的不同在哪裡嗎?”
孫陽一怔,輕輕搖頭。她與司主不一樣的地方太多,不知該從哪一處說起。
以孫陽的生長速度,她與常人無異,幾十年後便會生老病死。而離珂不會,不出意外,她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活,這便是二者最根本的區別。
依她推測,濁氣會隨著孫陽壽終而消散。短短几十年光陰,對她而言不過彈指一瞬,料想那濁氣也掀不起大風浪。
嚴格說來,她還得謝孫陽。是孫陽替她承受了反噬濁氣,否則此刻被這股陰寒之力纏身的,便是她自己。
“你在我面前不必拘謹。好歹,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你若同那些大鬼一般,嗜人性命,那我絕不能容你,哪怕搭上我這條老命。”
孫陽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玄參同我說了,你昏迷那兩次,並未傷人,反倒除了幾隻大鬼,這很好,它不提前與我講明,我也是理解的,它是怕我傷了你,到頭來反損了我……”
離珂說到這裡,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心頭滋味複雜,“罷了,便當我是贖罪吧。這一世,你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我會盡量保你平安。獵鬼的事,你日後不必再摻和。”
孫陽聽見“贖罪”二字,心頭猛地一震。她不明白,司主為何要贖罪?若不是她,自己連活下來的機會都沒有。
離珂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又有幾分釋然:“有些事,你不必知道太清楚,知道了,反增煩惱。你靈能雖弱,心性卻純良,這便是最大的福澤,或許也是你能壓住‘她’的緣由。日後我會讓玄參守著你,直到你……”
“直到我死,對嗎?”孫陽鼻尖微微發酸,低下頭,輕聲道,“謝謝司主。”
破曉光很快拎著一堆吃食回來,聽說玄參被劃歸到孫陽名下,先是一愣,把兩界鎮魂使配給一個一階都算不上的鎮魂師,那傢伙豈能樂意?轉念一想,這是司主安排,玄參對長公主的命令,向來無一不從。
倒是他多慮了。
三人同桌飲酒吃菜,燻鵝還剩半隻,便宜了那禿頭。只是這頓飯,孫陽吃得總有些奇怪。她想著司主對她的庇護,似乎不只是為了自身安危。
那“贖罪”二字背後,究竟藏著甚麼?她與司主,真的只是共生關係?若只是共生,又何談贖罪?難道是因為當年棄過她,心有愧疚?
“司主是個甚麼樣的人?”回去的路上,她問破曉光。
“司主啊……”破曉光摩挲著下巴想了想,“是那種見一面,就會讓人喜歡上的人。”
孫陽腳步微頓,側頭看他,終究問出了心底的疑惑:“那你……你喜歡司主嗎?”
“當然喜歡。”
他沒有理由不喜歡。單憑是老祖宗這一層,他便要敬她、愛她。破曉光繼續往前走,他還得趕在日落前劈完十捆柴火交差。
過幾日,他們也該回江城了。
結束來訪者工作後,向南隨即前往八樓巡診。按照慣例,她會逐一走訪病房,做心理疏導。張桂枝的病房,她總是放在最後。完成記錄後,她沉默片刻,還是冷不丁勸了一句。
直到此刻,張桂枝依舊拒絕手術。
隔天清晨,連綿一週的陰雨終於放晴。向南昨夜歸家後太累,倒在客廳沙發上便睡,比預設鬧鐘醒得還早。
她向來習慣掌控時間,而非被時間掌控。
手機裡躺著二十六通未接來電,全是趙磊和劉放打來的。她剛回撥過去,門外便響起敲門聲。
開門一看,劉放神情凝重。
“車在樓下,馬上走——”
“出甚麼事了?”
“快,伯母出事了……”
張桂枝的病房窗簾大開,光線刺眼。病床上早已空了,人被緊急送往急救室,木板上的血跡滲透到地面,即便做過簡單處理,濃重的血腥味依舊久久不散。
她見過張桂枝左手腕那道又深又長的疤。就在昨夜,那個女人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確認母親已無生命體徵後,向南給姐姐曹聽風打了電話。接通後,她語氣平穩得像在彙報工作:
“聽風,是我。張桂枝昨晚割腕自殺,我剛確認過,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她語速剋制而冷靜。
“你做好準備,警方和法醫很快就到。後續流程我來處理,你可以在家緩一緩再過來……”
電話那頭聽見母親的名字,先是一陣死寂,隨即,一聲極致壓抑的哽咽艱難擠出來:“你、你再說一遍?”
向南閉了閉眼,一字一頓重複:“媽昨晚割腕了,人已經走了。”
她沒有出言安慰,只留給姐姐消化噩耗的時間。
“她怎麼會無緣無故自殺?你跟她說了甚麼?……向南,你不覺得你太冷靜了嗎?爸走的時候你就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好像天塌下來你都不會掉一滴眼淚……張桂枝不可能自殺的,她說過,她去你那就是要折磨你,她那麼恨你,怎麼會突然尋死……是你毀了這個家,毀了我的婚姻,我現在過得不好,也全是你害的……”
後面的話沒能再說下去,喉嚨像是被死死堵住。
向南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她站在病房中央,目光落在那片深色血跡上,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你調整好情緒再過來,先把後事處理了。”
“處理後事?”曹聽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曹聽雨,你瘋了嗎?媽剛走,你就急著處理後事?你到底有沒有心,是不是早就盼著她死?不然怎麼能這麼冷血、這麼無動於衷!”
向南沉默聽著,聽筒裡傳來車輛行駛的風聲,她知道姐姐已經出門了。
病房裡一片死寂,消毒水味道刺鼻。她輕聲道:“路上注意安全。”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張桂枝自己的選擇。
警方與法醫抵達後,向南作為家屬配合調查,全程依據事實,冷靜回答每一個問題。
法醫進行初步勘驗時,她站在警戒線外,目光平靜地看著醫護人員有條不紊地忙碌。
“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李鳴見她臉色蒼白,低聲詢問。
她輕輕搖頭:“我沒事,謝謝。”
一切程序結束,現場需暫時封存,遺體將轉運至殯儀館,向南要去辦理相關手續。
曹聽風匆匆從外地趕回,一見到向南,便從人群中衝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狠狠甩了一巴掌。
看著向南臉頰瞬間浮現的紅印,曹聽風嘴唇哆嗦,甚麼也說不出來,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向南深吸一口氣,沒有哭。至少在這一刻,那股洶湧的酸澀被這一巴掌硬生生打了回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冷。
“曹聽風,不管你接不接受,這是張桂枝自己的選擇。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處理好後續。”
遺體已經送往醫院,向南對身後的劉放道:“麻煩你送我姐去趟醫院,我先去殯儀館辦手續。”
“好。”
冷風撲面而來。向南深深吸了口氣,把幾乎要湧出來的眼淚強行壓回去。上車後,她飛快抬手,將眼眶裡的溼意拭去。
張桂枝的魂體還留在病房,應該沒有久留的意思。或許她留下來,只是想看看向南會不會為此痛苦。她不知道,向南其實能看見她。
孫陽與破曉光在當地吃了頓生醃,回程路上突發急性腸胃炎,耽擱了一日,也算趕得及時。一回到臨終關懷中心,兩人便第一時間把香爐送還給劉放。
而張桂枝的魂魄,依舊滯留在那間病房裡。
向南在病房裡坐了大半天,直到窗外天色由明轉暗。
中心幾個夥伴私下商議,都覺得向南該和母親好好告個別,不然日後必有遺憾。這件事,順理成章交到了劉放手上。
劉放走進病房,見向南依舊一言不發,便準備點燃引魂香、佈設法陣。
剛要動手,卻被向南制止。她沉默片刻,渙散的目光慢慢凝聚,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她道:“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