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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七章:清國寺8

2026-04-22 作者:鈍頓

第七章:清國寺8

燭寂走在馬路邊,馬路上車流很多,沿街也有不少小吃攤點,他沒有前往和父親約好的地方。

“關東煮的味道很少見;冷麵吃起來是熱的,那為甚麼叫冷麵?叫粽子的味道很奇怪,他不愛吃;燒餅的味道剛剛好;他最不喜歡蛋糕了……”

人類的食物好豐富,

燭寂一邊走,一邊默默在心裡給這些氣味分類排序,腳步不由得放慢了。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攤正支在路燈下,鐵鍋裡的黑砂和栗子翻滾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停下來,看著攤主用鐵鏟撥弄那些裂開小口的栗子。

“小孩,要來一份糖炒栗子嗎?”

燭寂只需稍稍掩飾下自己白髮和眼睛,模樣便如常人,他現在的眼睛是黑色的,頭髮也是黑色的。

身上是一套黑色西裝,模樣冷酷,像是從某個正式場合匆匆離開,連領帶都系得一絲不茍。

只有一點,大冷的冬天,這孩子居然不穿鞋,任誰都會在街上看幾眼,詢問兩句。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鞋跑哪兒去了?介麼冷的天兒,腳丫子不得凍成冰坨子啊?”

“是呀是呀,你鞋哪去了?叔去給你拿來,別回頭凍感冒了”

“小孩,你爸媽在哪呢?咋沒人管你呢?”

“菜一斤19.8,自取就好……來,這是找你的錢。”

“孩子模樣好得很,可惜是個啞巴。”

燭寂直接用手抓了一把,隨後將一張百元人民幣遞給攤主。父親說過,人類世界處處都需要這個,一開始先給一張,要是不夠,就多給幾張。

攤主被嚇了一跳,他還沒用鏟子剷起栗子,那小孩已經將手伸進砂石裡,那手白白嫩嫩,精準無誤地撈出了一把栗子,然後皮也不剝,直接塞進了嘴裡。

“哎喲我的娘呦,”攤主慌里慌張地將鏟子一扔,繞過攤位,一把攥住燭寂的手腕往外拽,“你這孩子手不要了?那砂石剛炒完,燙得能烙餅!”

燭寂黑漆漆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異樣,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攤主的手粗糙乾裂,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糖漬,熱度透過面板傳過來,比砂石的溫度更讓他不適應。

他擺脫了這個令他不舒服的動作。

"不燙。"他含混地說。

攤主愣了一下,這才聽見這孩子說話,聲音含混,口音生澀,像是咬著舌頭說話,一字一頓,硬邦邦砸出來。

燭寂低頭,看著自己被抓紅的手背,困惑地眨了眨眼。這點溫度於他本體而言,不過是燭火邊緣的餘溫,他不懂攤主為何如此驚慌。

大冷的冬天,這孩子光禿禿的腳,誰見誰可憐,攤主也不準備收他的錢,從攤位底下翻出一雙半舊的棉鞋,鞋面上還打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能湊合穿,只是給這孩子大了。

“娃,你先穿上,要找到哪裡有賣鞋的,去買一雙,這天太冷了,不穿鞋怎麼能行。”

燭寂低頭看著那雙鞋,黑色的粗布面,白色的千層底,邊緣磨得起毛了。

他不懂這是甚麼意思,是要把腳包裹起來嗎?他不需要這玩意。

燭寂只是繼續吃板栗的動作,未將手伸向棉鞋。

攤主的手僵在半空,“不要?”

他也不勉強,老爺子熱臉不貼臭小子冷屁股,他本好心好意,就猜這孩子瞧不上這雙破鞋,便將一百元原封不動地塞回燭寂西裝兜裡,棉鞋往攤位底下一放,繼續招呼新來的客人。

燭寂不明白攤主的行為,繼續往前走,他走的方向,剛好和父親是相反的,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自動門開合時會發出機械的叮咚聲。

燭寂站在玻璃窗外,看裡面的人挑選貨架上的東西。一個穿睡衣的小女孩拿了一罐棒棒糖,女孩的笑聲很輕,她踮起腳把糖罐遞給收銀臺後的女人,女人彎下腰,在女孩額頭印下一個吻。

燭寂的視線追隨著透明的玻璃罐,彩色的糖紙在燈光下折射出光斑。他想起深淵裡有一種生物,會分泌帶熒光的黏液來吸引獵物,那些光也是這般斑斕,卻藏著腐蝕骨肉的毒。

自動門又叮咚一聲,穿睡衣的女孩被女人牽著手走出來,母女倆都沒注意到窗邊的燭寂,燭寂跟著向前走了幾步,突然頓住了,他在思考,思考甚麼?

讓那女孩變成和他一樣的存在,然後她就會和鬼界裡其它女孩一樣,眼睛看他的時候,帶著一種黏稠的,溼漉漉的渴望。

她們會纏著他的腳踝,用指甲刮擦脛骨,發出類似嬰兒啼哭又像是貓叫的聲音。她們曾經都是鮮活的生命,變成同類後,他的喜歡就不存在了。

女孩和母親已經拐過街角了。燭寂沒有跟上去。

很多年前,只有她,願意和他一塊玩。

是一個光頭的大人,穿著他少見的衣服,就站在他面前。

那人眯起雙眼,俯下身,說話的腔調裡,有一種特別的溫和。

不是鬼界那些敷衍的、帶著懼意的敷衍,也不是後來那些女孩變成同類後,那種讓人面板髮緊的黏膩。

這溫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燭寂抬頭,黑色的眸子映出那人光亮的頭頂,這還是他認真看過的第一個人類,真是好看的人類。

“小弟弟,累了吧?”

燭寂:“……”

“累了,要不出家吧?”

燭寂點了點頭,跟在光頭人類後面,一路隨他來到了清國寺,來到了慧海法師的禪室。

禪室裡有檀香,還有陳年木頭的氣息。燭寂注意到那人的僧袍下襬沾著不少泥點,他試圖模仿那種步態,卻發現自己的腳總是輕飄飄地,這大概是死去太久的後遺症。

燭寂站在天井中,抬頭看向夜幕,他雖然能在白日行走,但他還是更愛晚上,夜是安全的。

慧海法師已經走進佛堂,傳來木魚單調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他最終在廊下坐了一夜。

佛堂裡的木魚聲持續到天明,燭寂數了四千七百二十一下,在第四千七百二十二下時,慧海法師端著一碗白粥走出來,粥面上臥著一枚醃得發黃的鹹蛋。

“快吃吧,別讓人看見。”

燭寂:“??”

那和尚笑笑,邁開大腿,和燭寂一塊坐在廊下的青石階上。晨光斜斜地鋪過飛簷,慧海法師用筷子尖把鹹蛋剖成兩半,蛋黃油汪汪地滲進白粥裡,他用碗沿推了推燭寂的手背。

"死人不用吃東西。"燭寂說。

慧海好奇道:"那死人要睡覺嗎?"

燭寂搖頭,“我不愛睡覺,但如果扮演人類,就得假裝閉眼。”

慧海法師把半枚鹹蛋夾進自己嘴裡,嚼得很快,他嚥下去後才開口:“那你現在是在扮演,還是不做扮演?”

“我不知道。”他說。

慧海法師三兩口喝完自己的粥,把空碗擱在石階上,他有點想念,回來路上經過的那家烤鴨店。

還是肉好吃。

“你,也是物吧。”燭寂問道。

慧海法師:“...??”

物是甚麼,好像阿珂和他說過,他是“物。”

遠處傳來掃地的沙沙聲,寺裡的早課要開始了。

慧海法師今天突然不想念經,他敲了一晚上的木魚,現在有些困了,需要回去補個覺,他總是這樣,想做了便去做,不想做了也不理會旁人怎麼看。

燭寂被寺裡的師兄帶走,在大殿罰站了兩個時辰。回去後,他的師父懶得走動,便讓他去齋堂打點飯菜。

“對了,”慧海叫住他,“打兩份,你和我一起吃吧。”

燭寂面無表情,依言照做。

寺裡的飯菜很合燭寂的胃口,尤其是茶泡飯,師父會泡上一壺熱茶,將熱茶倒入冷飯碗裡,這種吃法,比剛出鍋的米飯還讓他上癮。

“白日你要沒事,想怎麼活動就怎麼活動,今日起,你就叫歡喜,歡樂的歡,喜歡的喜。"

“你原本叫甚麼?”

“燭寂。”

“燭...祭?”

燭寂:“.....”

“那燭祭,你喜歡歡喜這個名字嗎?”

“我有名字。”

“那個名字,”慧海法師笑了笑,“那名字應該是別人給你取的吧?燭祭和歡喜,我還是喜歡叫你歡喜。”

燭寂:“...那,那就叫歡喜。”

第七天的夜裡,燭寂在抄經時聽見了水聲。不是井水,不是雨水,是某種黏稠的,帶著腥甜的水流從門縫下滲入。他放下筆,走出房門。

父親不是來接他的,而是要他去辦一件事。父親想要慧海法師的心臟——這是他頭一次,只想要一個人類的心臟。

這難道是師父不死的秘密嗎?

沒了心臟,師父是不是就死了?師父死了,誰會給他泡茶泡飯呢?

其實茶泡飯並不難,他在意的,是和誰一起吃茶泡飯。

清涼的藥膏味刺入鼻腔,慧海法師剛給寺裡一位老僧換藥,換完藥後,再用白色的紗布裹上幾圈,隨即在旁邊的水盆裡淨了手。

“香爐擦過了嗎?”

“嗯。”

慧海法師將水倒了,“我以前在京城做法事,見過很多你這樣的孩子,有的被煉成了燈油,有的被釘在宅基下鎮宅。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會數木魚聲,”慧海轉過身,將盆放好,“四千七百二十一下。我故意少敲了一下,你也發現了。”

燭寂握緊藥膏的瓷盒,淡淡道:“鬼物不會數錯。”

“哦?”慧海搖搖頭,他就經常記錯,有時候是人數、有時候是經文、有時候是飯菜,有時候是沉香珠子。

燭寂低頭看著桌上的木魚。那塊棗紅色的木頭已經被敲出一道淺淺的凹痕,這玩意已經有幾天沒人動。

他師父就是這樣,做三天的和尚,撞一天的鐘。

慧海走到窗邊,外面開始下雨,將清國寺暫時遮掩在一層水霧之中,“孩子,聽別人的敲擊聲,不如做那個敲木魚的人。”

燭寂沒有理解這句話,他低頭繼續昨天沒抄完的經書。

師父早課的時候,唸經總不肯好好念,不是漏了這句,就是錯了那句,要不就是念他自創了。

有回念到“色即是空”,他老人家突然打了個哈欠,硬生生把“空即是色”念成了“空即是餓”,惹得殿裡幾個和尚拼命憋笑。

燭寂板著臉,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提醒:“師父,是色。”

慧海法師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拖著長音應道:“知道了知道了,色嘛?色空空色,餓也是一種空嘛,肚子空了,可不就是餓。”

旁邊有個和尚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漲紅了臉假裝唸經,肩膀卻一抽一抽的。

慧海眯起眼睛,慢悠悠地掃了那和尚一眼,嚇得和尚脖子一縮,再不敢出聲。

清國寺的方丈,把慧海法師視作寶貝,理由很簡單,北校畢業,還進了佛學院,五官端正,老少通知,全寺的香火,僅靠他一張臉就能撐起大半。

香客們來寺裡,要麼是衝他那句“餓也是一種空”的歪理邪說,要麼就是想親眼瞧瞧這位據說能把佛經念出煙火氣的“活寶”法師。

有回山下王寡婦家的娃丟了,哭哭啼啼跑到寺裡求籤,慧海法師眼皮都沒抬,扔給她半塊麥餅,讓她先把肚子填飽,孩子餓了自然會回家。

結果當天傍晚,那孩子果然回家了,手上還拿著一串糖葫蘆,從此,慧海法師“半仙”的名聲便在鎮上香裡傳開,人都說他會算命,長得有幾分妖孽。

有位姑娘為了他,特意跑到清國寺附近的一座寺廟出家做了尼姑,只為能每日見他一眼。

男香客們到了清國寺,也是一通亂來,弄得風氣不正,寺裡和尚常打趣,“這慧海法師修的怕不是桃花禪?”

來的香客,若是有幸和慧海法師搭上話,哪怕只是隨意一瞥,也要回去跟街坊吹噓好幾日,說自己與“半仙”對視了。

真是迷死人的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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