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清國寺7
又一隻大鬼被擊殺。
不是,是兩隻大鬼。
破曉光和玄參剛合力打死了戮戰王,還沒進到葫蘆洞,便又察覺到一股濃重的陰氣在逼近。
這氣息,明顯又是一隻大鬼?
而且氣味還有點熟悉。破曉光記得那個味道,除了屍氣,那傢伙身上還有一種罕見的茶花香氣。
他以外所有的鬼將都像樂蝕王一樣,衣著華美,還戴著一頂圓帽,一張被笑刻滿了的臉。
和永寂王和戮戰王不同,樂蝕王很愛乾淨,生前想必是個極講究的人。破曉光對它的記憶,除了未戰先敗的陰影,還有那身洗得發白的長袍,上面繪著幾朵盛開的茶花,手中握一把玉骨折扇,緩步走來的動作輕輕搖晃,彷彿不是來廝殺,而是赴一場風雅的茶會。
是喜將沒錯。但它現在只剩一個腦袋,這顆腦袋正被一雙手拎著,鮮血從斷頸處滴滴答答地淌落。
提著它頭顱的,是孫陽。
孫陽的狀態不太對,她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將頭隨手一扔,頭顱在地上滾了兩圈,茶花香氣混著血腥味瀰漫開來。
樂蝕王那張俊美的臉上還凝固著錯愕的表情,彷彿至死都不相信會有人以這種方式終結它。
“老孫?”破曉光試探著喚了一聲。
孫陽沒有回應。
下一刻,她在破曉光的面前倒下,身體尚未沾到地面,人便如被風吹散的沙粒般瞬間崩解。
破曉光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卻只撈到滿手冰涼的沙粒。
孫陽不見了?還是死了?
那個人是孫陽嗎?她把樂蝕王打死了?
破曉光後悔,一開始他就不該和孫陽分開,她會不會遇到危險了?難道她被剛才那東西附身了?那人雖然和孫陽長著同一張臉,卻絕不是孫陽:孫陽沒有那麼強的靈能,更不具備徒手獵殺大鬼的能力。
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儘快找到樂蝕王的屍體,它的帽帶還沒消失,說明它的屍身一定在附近某處躺著,找到它,或許就能找到孫陽。
破曉光找到了孫陽,在一口古井邊上。
她就躺在青石板上,破曉光深吸了口氣,探了探鼻息,呼吸微弱,胸口還有細微的起伏。
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他脫下外套墊在孫陽身下,又將自己的靈能探入她體內查探。孫陽的經脈裡,盤踞著一團陰冷的能量。
這團能量不是鬼的陰氣,而是魂師身上的靈能,但卻不是純淨的靈能,這團東西似乎很髒,但又十分厲害。
孫陽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她醒來後,第一時間摸了摸後腦袋。
破曉光也順著她手上的動作,摸了摸孫陽吃痛的地方,“撞到腦袋了?”
孫陽皺著眉,指尖在後腦勺上停住,那裡鼓起了一個不小的包。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顯然還沒從昏迷中完全清醒過來。
“嗯,應該是摔倒撞到的。”
破曉光望著不遠處樂蝕王龐大的身軀,再聯想到他剛見到的孫陽,以她膽小的性子,一旦撞見大鬼,向來都是撒腿就跑的。
那個人是誰,扮作孫陽的目的是甚麼?
挖了樂蝕王的心臟,扭了它的腦袋。
“這是你乾的?”
破曉光指了指十米外的荒草叢,鬼的身形巨大,即便橫臥在地,扭曲的脖頸和空洞的胸腔,也足夠讓人心驚膽戰。
樂蝕王的心臟處,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血洞,身體從脖頸開始,已經慢慢消散。
孫陽順著破曉光的手指望去,見到樂蝕王的屍體,臉色瞬間嚇得煞白,她踉蹌後退了幾步,直到後背撞上井口才勉強穩住心神,她反問他:“這,這是你殺的?”
看來她又沒有昏迷後的記憶,這樣的場景,倒和太平間那次相似,兩次都是孫陽被嚇暈過去,然後醒來便甚麼都不記得了。
破曉光心中疑慮更深,卻也不再問,只是蹲下身,仔細檢視孫陽額角的傷口。
“能站起來嗎?”他伸出手。
孫陽借力起身,卻仍忍不住頻頻望向那具正在消散的鬼軀,此刻只剩下半截軀幹和兩條枯槁的腿,像被火燒過的紙灰。
破曉光蹲下來,指尖懸在那空洞的胸腔上方。沒有殘留的鬼氣,有明顯打鬥的痕跡,時間應該不長,可以說乾淨利落。
二人趕至葫蘆洞。
玄參負手立於洞口,衣襬卻無風自動,顯然已等候多時。
“小鬼跑了,長公主帶慧海法師回寺裡先。”
“可有受傷?”
“並無大礙。”
玄參側目看了孫陽一眼,不多言,像他的性格,只是單獨將破曉光叫到一處。
孫陽在葫蘆洞外等候。
破破曉光跟著玄參走了幾十米,見天色漸亮,便不走了,他隨地大小坐找了個地方,再走下去,關於孫陽的事,便無法當面問清楚。
“你猜到我要說那姑娘的事?”
“嗯,我也是剛猜到的。”
一開始,破曉光還只是感到詫異,直到玄參故意支開孫陽,只單獨叫上他,他便猜出了幾分。剛才假孫陽出現的時候,玄參的反應也很平靜,哪像他瞠目結舌,這鬼倒像是早已知曉了那人的實力。
鎮魂使是不茍言笑,但不代表它不好奇一件事。
“長公主活了千年,殺過的鬼不計其數,只要是鬼,身上就都有陰氣,人若是長期和鬼接觸,身上就會染上濁氣,濁氣越多,人就越容易被鬼物侵蝕神志,哪怕是長公主,也不例外。”
玄參背對著破曉光,目光投向遠處漸亮的天際,那裡有一線魚肚白正艱難地撕開夜幕。
他繼續說:“濁氣越重,人與鬼的界限便越模糊,長久以來,長公主為了維繫兩界秩序,斬鬼無數,身上積累的濁氣與日俱增,為了保持神志清明,長公主需要有人能用純陽之氣,替她滌盪濁氣,但長此以往,會令純陽之人壽命折損。”
破曉光聽明白了,但又疑惑,“這事和孫陽有關?”
玄參頷首道:“純陽之人極其少見,千百年來,長公主也只遇見過一位。”
“這個人是孫陽?”
“不,”玄參搖頭道:“是一個叫春秋的姑娘。”
“春秋?”
“那位葉晴女士,是春秋姑娘的轉世。”
破曉光想起上回玄參將香爐送到葉晴手上,說香爐裡有葉晴缺失的半數魂魄——這東西幾百年前本就該歸還,只因司主沉睡了太久,才耽擱了好幾世,直到這一世才終是物歸原主。
“一開始,長公主的靈能尚淺,並不能夠直接將濁氣清除體外,後來隨著她靈能的增強,她已能直接將濁氣逼出。經年累月,那些濁氣逐漸凝聚成實體,雖有了形態,卻不過拳頭大小。”
破曉光點點頭,他知道玄參向來不說廢話,既然對方說了這麼多,說明其中的因果必然與孫陽有所關聯。
“那小姑娘,是長公主身上的濁氣所化。”
“甚麼——?你是說孫陽是司主身上的濁氣所化?”
“是。”
“那東西是活的?”
“一開始都沒想到。”
破曉光追問道:“那她,那她是人是……”
“鬼”這個字眼剛要從嗓子眼冒出來,就被破曉光壓了回去。
“不確定。但要形容的話,‘物’會更貼切。”
“物?”
物生物?濁氣本是死物,卻因附在司主身上多年,生出了靈識,竟能化形為活物?
破曉光僵在原地。
“那團濁氣擁有和長公主差不多的靈力,雖然都是水攻,但長公主的水術是藍色的,而濁氣的術法卻是黑色的,更棘手的是,那濁氣與長公主同源而生,在長公主沉睡的幾百年,我曾試圖將濁氣徹底清除,結果不僅沒成,還害得長公主傷勢加重,又多睡了兩百餘年。”
破曉光咋舌:“多睡……兩百多年?”
“那濁氣,和長公主同源而出,傷它等同自毀根基,也會損害到長公主性命。”
破曉光總算聽明白了,孫陽是司主身上掉下來的東西,按照鬼道的說法,孫陽便是司主的命門,有她,司主安然無恙,沒了她,司主也得完蛋,即便不完蛋,也接近完蛋。
濁氣生與死,長於怨,既是物,恐怕也是個邪祟之物,手段比司主霸道幾分也說不一定。
地府的彼岸花,不就是一半向陽,一半向陰。
“那孫陽呢?她和那濁物有關係嗎?”
“孫陽即濁物,濁物即孫陽。”
“這,這怎麼可能?”這實在有悖認知,“孫陽不是隻有一階靈能?”
“孫陽是一階靈能沒錯,可她甚至連一階靈能都算不上,只是那濁物在她體內沉睡,這才讓她有了一點靈力波動。那濁物以她的生氣為食,卻又與她共生共息。”
破曉光按自己的理解,試著理解了下,那大概是他平時吃的炸海蠣餅那一粒孤零零地海蠣,混在麵糊裡勉強有個鮮味,麵包裡那片薄得透光的火腿,連澱粉味都嘗不出來,鹹蛋黃月餅裡那四分之一還偏了心的蛋黃。
那可憐的靈力,不過是濁物沉睡時溢位的邊角料,咬開才知裡頭藏著甚麼。
“這玩意孫陽能控制?”
這個問題,顯然不在玄參的知曉範圍內,他只知孫陽的來歷,至於濁物何時會從孫陽體內跑出來,他尚未有定論。
“或許我知道。”
若太平間那次也與孫陽有關,那麼前後兩件事便存在一個共同的關聯點。
孫陽在兩次事件發生時,都處於極度恐懼或昏迷狀態,這才讓濁物有了甦醒的契機。
“害怕?”破曉光脫口而出,“是害怕在驅動它,她一旦陷入昏迷,濁物就會出現保護她。”
玄參微微側首,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靜靜等著下文。
“太平間那次,孫陽被厲鬼嚇破了膽;今天她又撞見樂蝕王,別說是她,要我單獨碰上樂蝕王,估計也是九死一生,更不用說是孫陽了。”
所以玄參說得對,說得也不對。孫陽和濁物是兩個獨立的存在,並不是突然切換了人格,而是小號遇到危險時,大號能感知到她的需要。
這樣便合理了。
濁物替司主承受身體反噬,自身又寄居於人類體內。破曉光見證的兩次,都是孫陽遇到大鬼,如此說來,這玩意出現的正是時機。
孫陽膽小,遇鬼就跑,跑也就算了,偏還能在身上磕出大大小小的包,每次還精準地撞進最兇險的境地。這傢伙的運氣簡直差得離譜,偏偏每次都能觸發濁物的保護機制。
“但這裡有個問題。”破曉光皺起眉,無意識地啃著手指,“濁物甦醒的條件,是需要孫陽恐懼後並失去意識,還是隻要在恐懼的臨界點就能觸發?”
若濁物出現,孫陽能是清醒的狀態,那事情是不是就好控制?
人有三魂七魄,膽氣一破,魂不守舍。孫陽本就膽小,神魂比常人更易離位,若能找個時機試試,或許能摸清濁物甦醒的精確契機。
破曉光放下啃得發白的指尖,此時東方欲曉,玄參不知何時沒了鬼影。
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問著。那便是司主對濁物一事是否知情,她又是如何看待地孫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