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清國寺6
持燈回望,破界而出。
破曉光剛回到現實,就見玄參和怒將一來一往正打得厲害。
斬刀猛地一揮,一道黑色的火焰刀氣朝一人一鬼席捲而來。
“注意後面——”
他轉身,一連後退了幾步,同時將雷火符擲出。數道火焰在空中炸開,與黑色刀氣相撞,發出劇烈的爆炸聲。
氣浪將二人掀翻在地,破曉光只覺得胸口一悶,吐出一口鮮血。玄參穩住身形,黑色長刀猛地插入地面,一道幽藍色的屏障瞬間將二人籠罩,擋住了後續襲來的碎石。
玄參和怒將雖說是一個等級的大鬼,可玄參不吃人,鬼道精進的速度遠不及以活人精血為食的同類。
兩鬼交鋒不過十數合,玄參的幽藍色畫面障便已出現裂痕。
破曉光抹了抹嘴角血跡,目光掃過戰局,大鬼的命門都在心臟,他開始施法召喚其它守護靈。
。指尖掐訣的剎那,三道幽光自他身後浮現,一身西裝的龔管家、持刀的殺豬匠,以及一個盲眼的孤女,皆是生前與他締結契約的亡魂。
“去——”他低喝一聲,三道靈影如離弦之箭撲向怒將。
玄參抓住這瞬息之機,黑色長刀脫手而出,自己散開周身魂魄,分出多個影子,齊齊向戮戰王發起進攻。
不過眨眼,三道靈影盡數被震飛出去。龔管家的西裝被撕裂大半,殺豬匠的刀刃崩出缺口,盲眼孤女更是身形黯淡幾近透明。
三道靈影掙扎著重新聚攏,龔管家以殘破的魂體擋在他身前,聲音沙啞:“小光,吾等殘軀,尚可拖延三息。”
他不能再用陽炎餘燼,本以為在遊戲裡全身而退,沒想到那江河的水,竟帶著蝕魂的毒性。
玄參的多個影子在這一瞬同時收攏,黑色長刀從九個不同的角度刺向戮戰王的要害。
刀鋒入肉的觸感傳來,卻沒有鮮血,戮戰王的軀體早已不是尋常血肉。
如果有不吃人的辦法提升魂力,相信玄參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走在精進自己的那條路上,他一直想成為能保護司主的死士。
黑色長刀刺入的瞬間,那些纏繞在戮戰王周身的亡魂順著刀身逆向攀爬而來,張開的口,露出參差不齊的利齒,要將玄參的魂體撕碎。
玄參猛然抽刀後撤,卻仍有三道亡魂咬住了他的手腕。好在它是鬼,鬼的身體承受能力比活人強上許多。
“加入鬼道吧,你可以變得跟我一樣厲害。”
玄參俯身落地。被咬出缺口的手腕,鬼氣正從傷口絲絲縷縷地逸散。
“我不吃人,但你好像也沒有吃人的習慣?”直到這一刻,玄參才算真正佩服了戮戰王一把。
哈哈哈哈哈哈怒將仰天大笑,他的確不吃人,它和其他老傢伙不一樣,它不需要靠吃人也能成為鬼將。
退在玄參身後的破曉光吃驚道:“你說這傢伙沒吃過人?”四大鬼將是冥剎羅打造的四大殺器,魂力越強的大鬼,吃的人越多,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玄參未張嘴,鬼氣凝成的聲音傳入耳中,他身上的亡魂雖有怨氣,卻無活人精血殘留的氣息。
千百年來,見過怒將的人少之又少,就連玄參也是第一次見,他以為鬼將都是靠吃活人和吸食強靈來強大自己。
鬼將之所以是鬼將,是因為他們經歷了足夠久的戰場陰氣滋養,在屍山血海中熬煉出近乎完美的魂體。
不噬生靈的鬼道,的確讓人佩服。破曉光在進入垓下戰場時,也發現了這老東西的戰場陰氣不重,甚至還處處透著慈悲,原以為是錯覺。
因為立場問題,破曉光忽略了一點,鬼將是有生前記憶的,他們的殘魂意志裡,或許並非自願入鬼道。
太多鬼物,知道亡魂與宿主之間多是吞噬與被吞噬的關係,能維持這般共生狀態的,聞所未聞。
“所以你邀我入鬼道,是想讓我也養戰魂?”
砍刀的刀尖斜指地面,“我修的刀道,不養魂,只殺生。”
不吃人,但殺人?
話音未落,刀已劈落。這一刀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純粹的刀氣與重量,彷彿要將整片荒地連同玄參一起砸進地底。
他不吃弱小的人,但他會殺同類。
玄參的刀慢了。並非力竭,是魂體在多次衝擊下出現了裂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體已經不好凝聚。
一直被掩護身後的破曉光暴起,刀光如虹直刺血骸王咽喉。這一劍毫無徵兆,卻是他蓄力已久的絕殺。
血骸王巨刃回防,刀身與劍鋒相撞,發出刺耳聲,從大鬼身上分出一名穿著鎧甲計程車兵擋在了前頭。破曉光只覺一股巨力順著手臂湧入肺腑,整個人被震得倒飛而出,重重砸在十丈外的山體牆。
“你的刀,太慢了。”
破曉光從碎石中掙扎起身,右臂已經抬不起來。他望著血骸王刀身上那些遊走的血紋,忽然明白過來,嘶聲咳道:“你身上的戰魂......我猜應該不是被你壓制,而是它們自願追隨你是嗎?”
血骸王的動作微頓,他沒有腦袋,但他的臍口處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
那笑,在它肚臍上,甚至都不可怕。沒有回應,只有風穿過後山的嗚咽,像是一種活久了的嘆息。
破曉光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失去知覺。靈能的集中透支遠比他想象的更快,他一直都不是一個特別努力的修行者,但他願意去死,願意替戰友去死。
他覺得死比練功來得輕鬆些。一躺就好了,反正他平時也不喜歡站著,從小他都是被破妙妙趕鴨子上架,沒有身邊沒有人鞭策,那他應該就是個廢柴,接管中心也是碰巧得老吳信任,誰選擇了他,他就做與之相關的事。
雖然做不了警察,但是當個鎮魂師也不錯,反正這就是從小破妙妙給他規劃的路徑,他也習慣了和惡鬼打打殺殺的日子,保不齊哪天就死在惡鬼手上。
看破家族中的長輩,他們那麼努力修行,有的戰死,有的身殘,他這種三天曬網,兩天打魚的,居然也能混到上三階水平,虧的可不是勤奮修行,而是破家先天血脈優勢。
在破家,能出一個有天賦的孩子,就該全力培養,他在警隊升的快,也是用獵鬼的實戰經驗換來的,尋常的犯罪分子、街頭鬥毆的混混、入室盜竊的毛賊,在他眼裡動作遲緩得如同慢放。
他喜歡做警察,破普通的案子,抓普通的壞人,過普通的人生,然後離開破家,離開破家人的期望?
仔細想想,他想當警察,有一半是因為自己可以逃離破家的管束,那時候,如果換作其它工作,他應該也是願意的吧逃離。
那時候他剛滿十八歲,惡鬼附在一個醉漢身上,把整條巷子裡的野貓撕得血肉模糊。他吐得天昏地暗,破妙妙就站在一旁,對已經有十年獵鬼經驗的兒子不滿道:“要麼它死,要麼你死,沒有第三種選擇。”
他選了第三種。他報了警校。至於為甚麼要報警校?好像當時全班文化分倒數第一的同桌就是報的警校,那時候他倆關係還不錯,他想都沒想,就跟著填了志願。
然後他被錄取了,他的同學落選了,趴在他肩膀,嗷嗷哭了一晚上。
靠著體育特長,原本有機會保送更好的學校,眼見破家的孩子終於可以在齊家面前長臉一回。
破家的長輩們難得聚齊,連常年閉關的二叔公都拄著柺杖出了山,要親眼看著這個最有出息的晚輩去領名校錄取通知書。
破妙妙坐在主位上,嘴角難得有了弧度,以一個母親終於能向家族交差的瞭然。
可破曉在飯桌上放下筷子,說要去報警校。
二叔公的柺杖重重敲在地上,震得供桌上的香爐都跳了三跳。破妙妙臉上的笑意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黑狗血。她盯著兒子看了很久,久到破效光以為她要召出藏在袖中的鎖魂鏈,但她只是問:“為甚麼?”
他說:“我想抓活人。”
破妙妙雙手交疊,微微側臉,“活人有鬼難抓?”
“活人不會突然從牆裡鑽出來。”破曉光也笑,帶著十八歲少年特有的混不吝。
滿座譁然,祖宗牌位被抽了一記耳光。
破妙妙最終沒有阻攔。她太瞭解這個兒子,八歲那年第一次獨立獵鬼,他明明可以一刀斬下怨靈頭顱,卻偏要耗到日出時分等那東西自行消散,結果被反噬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他從來不是破家需要的那種刀,硬要鍛成兵器,只會兩敗俱傷。
“滾吧,”她說,“別說是破家的人。”
破曉光就真的滾了。他有幾年沒回過家,那幾年,他見的最多的就是龔管家,他每次都會帶一盒手作的栗子糕,說是破妙妙交代的,可破妙妙根本不知道他愛吃栗子糕。
龔管家就像一個傳信的,將兩邊的情況互相轉達。
等到破妙妙氣消的差不多,他才重新回到破家。然後破曉光做了一件事,他將長年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父親送到了警察局。這一待,就是一年。
後來,是父親不讓他回家。
破曉光懷裡掏出七八張符咒,放眼過去,好像一張都派不上用場。如果還能戰,那他要最後一個倒下,如果不能戰,他要衝在前面保護戰友。
破家的祖訓,給了甚麼樣的能力,就該承擔甚麼樣的責任,能力越大,責任越重,這是破家刻在祠堂匾額上的字。
黃紙邊緣已經被掌心的汗浸得發軟。血骸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它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碎裂的鼓面上。
心血化作一道赤紋,繼續沒入龔管家的魂體。龔管家渾身一震,殘破的西裝竟重新凝聚。
破曉光沒有浪費這道縫隙。他也懶得起了,躺著還能省點力,雙手結出印訣,火光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穿透山體、穿透地表,地面開始震顫。
戮戰王的斬刀再次揚起,黑色火焰刀氣撕裂空氣。玄參橫刀格擋,幽藍與漆黑絞殺在一起,兩股力量對沖形成的氣旋將地面割出丈許深的溝壑。
就是現在。
破曉光看見大鬼左肋處的火焰果然出現一瞬的稀薄,那半寸空隙裡,隱約可見暗紅的心臟在搏動。
他合身撲上,手中已無可用的符籙,只剩五指併攏,這一刻,他想用盡可能的動作分散怒將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息。
就是現在。破曉光抓住空隙,縱身躍起,手中凝出一道巨大的雷火符,猛地朝大鬼胸口的青焰拍去。
戮戰王看著胸腔內的青焰慢慢熄滅,烏金鬼鎧開始出現裂紋,暗紅的心臟在火炙中驟然一滯。
大鬼的砍刀僵在半空。
很快,破曉光被氣浪掀飛出去,這次後背終於不用撞上巖壁了,玄參在身後接住了他。
龔管家的魂體正享受著赤紋獨有的滋養,陰氣在短時間內得到了大幅提升,曉光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這孩子還小的時候,調皮搗蛋的事真沒少幹,它的鬍子就被毛孩剪過兩回。
記得有一次,他在廚房備好了晚餐,到了飯點,小光非要挨著他坐。
椅子偷偷放著個小玩意,他剛坐下,那東西就發出了一陣類似放屁的聲音,整個飯桌上的人都愣愣地看著他。
想說些甚麼,又不好說,桌上每個人都憋的很辛苦。
他當時臉漲得通紅,又不好說是孩子的惡作劇,只得哈哈一笑,尷尬著摸了摸後腦勺。
這小孩還會在他西裝口袋裡放他最害怕的蟑螂,會把他的老花鏡塗黑,讓他半天找不到眼鏡,會給他染粉亮亮的頭髮,說是外面的潮爺都這麼幹......
其實他的小光,一直是個善良的孩子。在大半輩子裡,他早就習慣了照顧小光,哪怕這孩子早已長大成人,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鎮魂師。
在龔管家眼裡,他就是個孩子。
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只要乘勝追擊,就能徹底擊潰這具烏金鬼鎧。龔管家魂體中的陰氣翻湧如潮,赤紋賦予他的力量,讓他第一次感受到自身積蓄的陰寒之力。
他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光,徑直衝入怒將胸甲的裂縫之中,暗紅的心臟在深處搏動,魂體在其中穿行,那些鬼紋試圖纏繞、侵蝕他,卻被他身上的赤紋高溫一一燒盡。
他找到了,那顆心臟與鬼鎧連線點。
緩過勁的破曉光才明白龔叔要做甚麼,但他的身體被玄參的大掌禁錮著,已經來不及了,龔叔已經用了魂燃,這時候衝進去,只會讓龔叔的犧牲白費。
魂燃已經到了最後階段。破曉光想起八歲那年,當時他被惡靈反噬,邪氣入體,是龔叔將他送到少嚴寺,那時候他趴在龔叔背上,迷迷糊糊地喊冷。
只記得龔叔和他說的那句,“再堅持一下就好了。”
在破家,只有龔叔願意和他玩。只有龔叔會在他深夜練功回來後,遞上一盤栗子糕,然後眯起雙眼,滿目柔和地看著他把整盤栗子糕吃完。
“再堅持一下就好了。”
那聲音竟穿越了魂燃的轟鳴,輕輕落在他耳畔。破曉光瞳孔驟縮,他看見龔叔的魂體在最後一刻轉過身來,隔著翻湧的陰氣與他對望,嘴唇翕動著,沒有聲音。
玄黑符印炸裂開來。戮戰王的烏金鬼鎧從內部開始崩解,暗紅的心臟暴露在空氣中,被破曉光凝聚的雷火符精準貫穿。巨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後山漫天的砂石塵土。
龔管家的魂體已經消散殆盡。
“小光,”聲音從破曉光身後傳來,帶著老者特有的溫厚,“龔叔再護你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