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清國寺5
身高兩丈,披烏金鬼鎧,無頭,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手持魔焰凝成的斬刀,胸腔燃燒著不滅的青焰。
依舊是一隻千年老鬼,大晟時期,年少時的時澤初見天子出巡,滿大街的百姓跪了一地,獨他一人立於人群。
後天下大亂,時澤帶著六千東渡子弟過洪江,鹿城一戰,他九戰九勝,打得諸侯聞風喪膽。
那年他二十五歲,自封陵王,分封天下。
垓下被圍,四面埋伏。他帶著七百三十一名兄弟殺出重圍,一路殺到洪江邊,東渡將士無一個倖免。
洪江岸邊,時澤自刎,年二十九歲。
死後千年,魂魄困於洪江,困在“不過江”那一步。胸口的青焰燒了一千多年,等一個人來問一句:
“當年你要是過了江,會怎樣?”
破曉光猛地睜開眼,竟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江岸,岸邊繫著一艘破舊漁船,此刻大霧鎖江,江面上倒映著灰濛濛的蒼天。
此處竟無半分戰場的痕跡?
連半隻鬼影都無。河面忽然傳來低沉的聲音,破曉光下意識循聲朝江面望去,只見濃霧深處隱約浮起一道模糊身影,正緩緩朝岸邊移來。
那聲音依舊來自四面八方:“每一個進入規則裡的活人,我都會給一次機會。看到江邊的漁船了嗎?它是你接下來渡江的唯一工具。”
“渡江?”
“對,渡江。只要你過了江,這個遊戲就結束。”
水中化出一隻鬼手,指著江面上漂著的一盞孤燈,燈是紙糊的,裡面點著一根紅燭,燭火在江風中搖搖欲墜。
“這盞燈叫命燈,你把它捧在手裡,過江。”
“江裡有東西,它們會吹燈。”
“燈滅了,你死。”
“燈不滅,你過。”
又是個賭命的遊戲?破曉光看著那盞命燈,就是正常的老式紙糊燈籠,外面也沒有罩著的木條。燈輕得像片鴻毛,風稍大些都能把燭火卷沒。江面相望無邊,江風更是像淬了冰般呼呼亂撞。
江裡好像有東西?破曉光心下一緊,蹲下身細看,才見黑沉沉的水面下,無數張臉正悄無聲息地遊動,每一張都大張著嘴,齊齊對著水面,就等著找準時機吹氣。
怒將開始說明規則。
洪江寬三百丈,你過江的時候,我會敲鼓。一更敲一下,二更敲兩下,三更敲三下。
一更鼓響,江裡的東西開始吹燈,燈晃一下,但不滅。二更鼓響,江裡的東西全部浮上來,圍著你吹。燈滅不滅,看你自己。三更鼓響,燈必須還亮著。否則,你死。
“別老是死不死的,興許我今天就闖過去了,畢竟小爺的命只有一條,不是你這東西能隨便收的。”
破曉光剛踏入這陌生的領域,對規則還摸不著頭腦,偏那怒將張口閉口都是死。明知道這就是場賭命的局,可他既然進來了,就只給自己留了兩條路:要麼順著規則贏到最後,要麼就算輸了,也絕不肯任由對方擺佈。
破家的人可以戰死,但不能等死。
他問:“三更鼓多久敲一次?”
怒將道:“你走一步,就是一更。”
三百丈水路,恰是三百步程,每踏出一步,便是一更逝過,每一步落處,都有陰邪之物在暗處吹燈。
破曉光觀察了下河面的破船,他有疑問:“這水多深?”
怒將冷笑一聲,並未正面回答。
破曉光將船槳探入水中,只沉了一小截便觸到了河底,他心頭一動,看來這江河深度適中,竟能踏水而行。船頂有茅草擋著,水深可以行走,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選擇放棄船隻,直接踏水而行?可要行到半路,水越來越深,沒過頭頂,那便只有死路一條。
破曉光握緊船槳,目光掃過四周,發現河面上漂浮著一些奇怪的碎屑,奈何燭光昏昧,他瞧不真切,只隱約辨出像是斷裂後漂浮在水面的枯枝。江面平靜得詭異。船是唯一的工具,會不會是最沒用的工具?若船行到一半搖晃不穩,他再跳入水面,那豈不更危險?
“老東西,剛才遊戲規則,你有說漏的地方嗎?”
哈哈哈哈——老東西的笑聲從江面傳來,“規則就是規則。不過你既然問了,我可以回答你三個問題,每個問題,你付一步,怎麼樣?”問一個問題,你就少走一步,但你還在江裡,燈還會被吹。“問不問,自己選。”
【遊戲開始】
破曉光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蹚水過河。只是這一步,可不是平常普通的走路,想必老東西在前面也不會太為難人。越是高階的大鬼,越是不著急殺人,它們更享受遊戲的過程。
第一步。江水漫過腳踝,寒意在骨縫裡鑽,凍得他腳趾蜷成一團。水面下,無數張臉同時轉向他。那些腦袋逐個浮出水面,青白的臉上,只有兩片慘白的嘴唇翕動著,齊齊對準他手裡的燈。這要是普通人,第一步就得嚇死。燈身猛地劇烈搖晃,燭火抖得只剩綠豆大一點光,在燈影裡岌岌可危,眼看就要熄滅。破曉光用手護住自己的命燈,隨後火苗掙扎著穩住。第一步,過了。
破曉光盯著那些不斷朝他湧來的骷髏腦袋,水面每晃一下,那些腦袋就跟著沉沉浮浮,所幸還隔著一段距離。
“老東西,這些都是被你吃掉的無辜亡魂嗎?”
河面傳來:“千年來,所有想渡江的人,他們手上的燈都滅了。既然燈滅了,就在江裡等著吹下一個。”
破曉光沉默,他還沒邁出第二步,江裡的東西又往他身邊圍近了一圈,起初只是幾張嘴對著他,眨眼間就變成幾十張、幾百張。它們不伸手,不抓人,只是吹。
“呼——”
“壞了。”剛才他不小心問了個問題,同時也浪費了一個提問機會。
破曉光把燈護在胸口,用身體擋住,單手在空中施以雷火符,火焰在指尖跳躍,那些骷髏腦袋似乎對雷火有所忌憚,紛紛後退了些。符紙燃盡的瞬間,一道耀眼的火光猛地劃破濃稠的黑暗,水面隨即劇烈翻騰,底下似有龐然大物在瘋狂掙扎。
這還只是開始。破曉光提著燈繼續往前,他此刻終於摸清了門道:每往前踏出一步,水面上的骷髏頭便會多一分,那盞燈熄滅的可能也跟著重一分。
約莫走了四五十步,破曉光才看清河面之上,除了骷髏頭還浮著不少碎木屑,有的缺了豁口,有的長短不一,瞧那齒痕,定是水下的東西啃噬出來的。果真像他猜測的,那船一開始就不是用來渡人的。
第九十九步時,燈已經小得像一粒米。破曉光低頭看燈,突然發現一件事:先前的每一步,他都走得魂飛魄散,只顧著護緊手中的燈,哪裡有餘力去看水中的景象,竟全然沒留意那些浮出的臉。每一張臉,並非都是骷髏頭。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第二個問題。第一百步時,破曉光問:“水底下的人還有救嗎?”
怒將沉默了三息。然後說:“有。只要你過到對岸,就能救他們。”
破曉光低頭看著那些臉。那些臉還在對著他吹氣,只是力道弱了不少,不再像先前那般兇戾。
越往江心走,風越大。不是江風,是那些東西吹出來的陰風。幾千張嘴同時吹,那風力能把石頭吹裂。破曉光用雙手死死捧著那盞紙燈,指節凍得像冰稜,指甲蓋泛著青黑,可掌心的雷火卻仍在執拗地燒著。雷火符的火焰再次從掌心滲出,一層一層裹住那盞薄薄的紙燈,像給燈穿了件衣服。那些吹過來的氣,撞在火焰上,滋滋作響,化作白煙。可他的火也在消耗。
每一步,火焰薄一分。每一步,燈芯短一截。
第二百步時,燈芯只剩半寸。破曉光的魂力快見底了。他低頭看向那些仰起的臉,每張臉上都寫滿了疲憊。有吹了一千多年的,有吹了幾百年的,也有吹了幾十年的,個個都在大口喘著氣。有的嘴都吹歪了,有的吹得臉都扁了。但他們還在吹。
破曉光發現一件事:那些吹得最狠的,通常都是剛死不久的;至於那些死透的,吹燈的力氣明顯小了很多。有一個老太太,臉皺得像幹核桃,嘴都癟了,每次吹氣只有一絲風。她應該不是不想吹,只是吹不動了。她看著破曉光,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像希望,像認命。
第三個問題。在第二百五十步時,破曉光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我過了江,水裡的東西怎麼辦?”
怒將很久沒有回答。久到破曉光以為它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聽見怒將的聲音,從水面傳來,沉悶如雷:“我也不知道。千年來,沒人過去過。”
破曉光心裡微微發苦,自己此刻分明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偏還要憂心水裡的這些亡魂。大概是信了怒將說的那句:只要他過了江,就可以救一部分還未變成骷髏的亡魂。
他捧著那盞隨時會熄滅的燈站在江心,腳下是幾千張滿懷期盼的臉,對岸則是茫茫未知。
不對——破曉光忽然反應過來一個問題:“你說我過了江就能救他們,可你剛才又說,我過了江,你不知道他們會怎樣。那你怎麼知道,我過了江就能救他們?”
怒將沉默,隨後它的聲音帶著笑意再度響起:“因為我不相信有人能過去。”既然沒有人能過去,那話是真是假,還有在意的必要嗎?
破曉光在心裡罵了聲老東西,深吸一口氣,往前繼續走。三聲鼓落,江裡所有的臉同時浮出水面。幾千張嘴,幾千條舌頭,幾千口積攢了幾百年的陰氣,同時吹向破曉光手中的那盞燈。風勢之猛,彷彿能掀翻整座山嶽。
破曉光的火焰瞬間被壓到只剩薄薄一層,那盞紙燈被吹得鼓起來,燈芯搖搖欲墜,眼看著就要滅了。他把燈舉了起來,舉過頭頂,舉到最高處。那些風吹過來,從他腳下、身側、背後穿過,唯獨吹不到頭頂。因為風往上吹,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所有直吹的風。
可陰風如潮,仍有無數風絲從四面八方擠來,從指縫裡鑽來,從袖口灌來。燈還是快滅了。
破曉光突然低頭,對著江面上所有面孔說了一句話:“我過去,就回來。”
河面上的面孔瞬間凝固,儘管無法開口,可扭曲的眉眼、緊繃的下頜,無一不在質問破曉光是否會信守承諾。
千年來,從未有人說過這句話。他們吹滅了一個又一個渡者,那些人墜入江心,最終變成了他們中的一員。從沒有人回頭看一眼,更沒有人說“我回來救你們”這樣的話。
那個吹了幾百年的老太太,嘴突然不吹了。
它看著破曉光,乾癟的嘴唇動了動,然後她轉身,停止了“吹”的動作。
很快,幾千張臉,幾千張嘴,全部停住。他們看著破曉光,看著他手裡那盞快要熄滅的燈,看著他站在江心,他的身下都是血印——從來的路上,所有骷髏都在撕咬他的身體,留下了一個個齒印。
魂力幾近枯竭,那人卻還在唸著江裡沉眠的魂靈。這個場景,在幾百年前,也曾有過。他們相信了,可那人還是死了。那麼這次呢?
這一次,江下的三千張臉,做了一樁沉寂數百年未曾有過的舉動。他們往後退了,退出一條路,一條從江心直通對岸的路。
沒有風吹了。破曉光捧著燈,走過那三千張臉讓出的路。最後一步,踏上對岸。燈還亮著。
破曉光立在對岸,驀然回首,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果然他的師父才是最有慈悲心腸的,四百年前,他的師父也曾參與過怒將的過河遊戲,這也是為何怒將前後說話會有矛盾的地方,或許它是想掩蓋那唯一一次不算數的經歷。
三千張臉還在江裡,浮在水面上,齊刷刷望著他。怒將立在對岸,胸口的雙目第一次漾起了光,不是噬人的青色戰意,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柔和。
他開口了,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輕:“你贏了。”
破曉光擦拭了下額頭滲出的汗水,說道:“我並未獲勝,是他們讓我透過的。”
破曉光站在對岸,看著那條江。三千張臉還在看他。他舉起手裡的燈,那盞薄薄的、紙糊的、差點滅了的命燈,然後轉身,繼續走進夜色裡。
身後,洪江的水第一次不再翻湧。那些臉,第一次不再發出噓聲。他們在等。等一個說話算話的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