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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七章:清國寺4

2026-04-22 作者:鈍頓

第七章:清國寺4

臨終關懷中心的走廊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向南踩著軟底鞋走過,在8005號病房門前,她暫停了2.7秒。

這是她經過研究確定的最佳間隔,這個暫停的時間,能讓病患感知到她的到來,但又不顯得突兀。

“張桂枝,我現在進來可以嗎?”

向南將聲音控制在五十五分貝,恰好在親密距離內清晰可聞又不會驚擾病人。

裡面傳來一聲冷哼,但她已經輕輕推門而入。目光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對患者的全面評估,面部肌肉緊張度提高,左手微微握拳,這些都是疼痛和煩躁的表現。

“今天感覺怎麼樣?”問的同時,她自然地走到床邊記錄監護儀資料,筆跡穩定流暢。

“走的那一刻,我會喊你來的。”張桂枝轉過身去,向南已經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

“你的手臂看起來有些不適,我給你做下按摩吧。”

未等回應,向南已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護手霜。她先將產品在掌心乳化至與體溫相近,再輕輕觸碰張桂枝的面板。

手剛一接觸,便被她用力甩開。

張桂枝緊閉雙眼,但向南已透過呼吸模式和額肌緊張程度做出了評估:“大約在六級,我會請趙醫生調整鎮痛方案。”

這是張桂枝入住的第七天,晚期肝癌,她只要求姑息護理。

向南從容地給自己抹了護手霜,“趙醫生說你昨晚又拒絕服用鎮靜劑了?”

見張桂枝不應,向南輕輕調整了輸液架的位置,調整過後,張桂枝能看到窗外的一棵綠植,自然景觀被證實能夠輕微提升疼痛閾值。

向南再次倒了杯水,將水杯放置床頭櫃,本打算坐一會,張桂枝猛地將水杯甩在地上,水珠剛好灑到她的身上。

“滾出去。”

向南默不作聲,這裡是八樓,住著二三十個病患。她冷靜地收拾好殘局,離開時特意將腳步放輕了百分之十五,而後回到辦公室,啟動自我調節程序。

七分鐘進行漸進式肌肉放鬆,然後是五分鐘的引導性冥想。完成後,她花了十二分鐘記錄這次會面的詳細過程,特別是自己的情緒反應和應對策略。

二十分鐘寫完了今天的護理心理報告。向南使用了一套原先劉放替她弄好的編碼系統,將張桂枝的情緒狀態量化為可追蹤的指標。

一小時後,她接診了兩位臨終患者家屬,為他們提供哀傷輔導,結束後同趙磊一塊用餐。

“8005的張桂枝可能需要增加鎮痛劑量,具體來說,她的主動睡眠週期被頻繁打斷,說明她大腦的無意識層面也在經歷痛苦。”

中心嚴格來說,並沒有像樣的主治醫生,趙磊充其量只能算半吊子,他最擅長的其實是做甲狀腺手術。

“好的南姐。”趙磊放下筷子,將嘴裡的滷肉一口吞下,嘴巴溢位來的油漬,還有那麼點肉香,他抽了抽紙,想安慰兩句來著,“....那個,我相信伯母很快就會諒解你。”

說真的,即便表面平靜,向南也無法做到全然不在意,“要原諒早原諒了,待會你把芬太尼劑量調整至1.2微克,這個劑量應該能提供足夠的鎮痛效果。”

趙磊聽後,點了點頭,認真記下資料,藥物劑量的調整,直接關係到患者的舒適度與生命安全。

結束一天的工作,向南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針已經指向深夜十一點。

她揉了揉太陽xue,試圖緩解一天的疲憊。

電梯很安靜,只能聽到偶爾的機械運轉聲。

身後的劉放雙手插兜,目光落在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上,似乎有話想說,但到了地下室,他也沒開口。

停車場的燈光昏黃,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向南關上車門,發動了汽車,在閘門出口處,她在後視鏡裡看到了劉放,他是個技術宅,平時穿搭不太講究,夏天簡單一件T,冬天則是成套的衝鋒衣,還都是深色的,像他的性格。

向南晃神,按了下喇叭。

她以為車已經駛向地面,卻發現車子依然停在原地,閘門似乎卡住了,沒有自動升起。

車倒退了幾步,再往前,閘門緩緩升起,她輕踩油門,很快行駛到地面,前面第一個路口就是分流口。

她要直行,劉放的車右拐。

其實他的車直行也可以,只是要繞下遠路。

等紅綠燈的時間,劉放已經將車往右邊開,兩人默契地沒有揮手告別,向南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右拐的車道上,心裡暗自咒罵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

“臭男人。”

孫陽親媽回了趟村裡,想和孫陽單獨吃個飯。

自從二十年前分開後,孫陽對這個母親,也只是道聽途說,聽說她結過兩三次婚,至於現在的離沒離,她不大瞭解。

飯店選在鎮上的一家海鮮樓,孫陽怕見面的時候無話可說,於是把尚在寺裡修行的破曉光叫來破冰,對方聽說能改善伙食,心裡十分樂意,又裝出一副捨己為人的樣子,這人前吃素,人後開葷,也就口嫌體正那一回事。

其實吃的不過是一頓普通的飯,聊了一些諸如大姑八大姨常問的家常話題,趙蘭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呢大衣,說話聲溫和,舉止端正,村裡的土氣一點沒沾,推斷她目前的生活狀況應該不錯。

結束時,孫陽搶著買單,她拔腿跑的速度,比猴子還猴急,還在前臺結賬時遇到了高中同學,兩人寒暄了幾句。

趁著空隙,趙蘭讓破曉光隨她一起下樓,走到路邊,同他私聊了幾句,她壓低了音,也可能是說話聲被風吹輕了。

“孫陽,不是我的孩子。”

“那時我流產,然後在路邊撿的她,我為了留住身邊的男人,便讓家裡人打了掩護,對這孩子,我是有虧欠的。”

“我不瞭解這個孩子,不知道要不要跟她說,你是他男朋友,我把這個事告訴你,你就自己拿個主意。”

“這孩子就跟了我幾年,現在長大了,也沒甚麼感情在。”

分開那會,趙蘭想給孫陽轉一筆錢,算是幾年母女緣的一個了結,然而,在孫陽看來,趙蘭與她聊的並非血親之間的彌補,反而更像是某種清算。

她拒絕了這筆清算,卻也默默同意了情感上的分割。

回去的路上,破曉光正猶豫著是否要把趙蘭跟他說的話告知孫陽。這事聽起來就離譜,怎會兩邊都不是親生父母呢?可趙蘭有說謊的必要嗎?

他這個冒牌男友,對孫陽的心裡承受,並沒有足夠的把握。但很快,他知道她擁有一個外剛內柔的心臟。

“這,這,都是小時候的傷疤,還有手臂這一大塊,全是被開水燙的。”

“我現在夏天的時候不穿短袖,不是怕別人看見,就是不想重複解釋,當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不好說這些都是我媽造成的?”

“對對對,我覺得我的心臟可強大了,但是隻要往深了一點提到家庭這塊,我就會控制不住流眼淚。”

“真的很謝謝你,謝謝你陪我過來。”

孫陽把袖子擼起,露出一道道曾被傷害過的面板,她只是覺得有點懊惱,如果燙傷面積不大,或許就不會引人注目。

不等破曉光糾結,孫陽便拉著他前往車站坐大巴車,山路十八彎,下車後又走了一個多小時的泥濘路,在僻壤的山上,住著一位戰後老兵和他的老伴,他們在山上搭了個帳篷,住了將近四十年,周邊全是菜地。

按照來的路況看,他們平日非必要應該不下山。

破曉光趁孫陽和老人敘舊的功夫,往周圍溜達了一圈,抄上屋裡現有的鐵錘釘子,將大棚破洞的地方想辦法補上,清國寺清早每日結霜,更不用提住在山上的兩位老人。

“爺爺現在走不動道了,讓我替他來看看你。”

“嗯,他很好,能吃能睡,每天還能趕鴨子,就是脾氣不太好,有時候會和小孩子吵架,吵的面紅耳赤哈哈哈哈...你和奶奶怎麼樣了,身體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他經常跟我念起你,有時候還掉眼淚了....村裡現在沒人說你是漢奸....是呀,哪裡會記著一個人,甚麼時候你想下山了,告訴我一聲,我來接你....”

在孫陽替她爺爺探視的功夫,破曉光已經將大棚漏洞都修好,地裡有草莓,他們摘了一點回去。

回到清國寺,天已經黑了。

寺院的僧人告訴破曉光,他們也不知道慧海法師去了哪,對了,歡喜也不在寺裡,今天一整天都不見那孩子。

通訊裝置也聯絡不上。破曉光聽後皺了皺眉,心裡隱隱有些不安,讓他不安的是那個叫歡喜的孩子。

清國寺後山的葫蘆洞,洞裡別有洞天,洞口像一隻倒懸的葫蘆。

越到這,鬼的氣息越濃重。

就在半小時前,破曉光和孫陽分開兩頭,各自尋找慧海法師的下落,夜裡的葫蘆洞很黑,洞外起了風。

不是普通的風,是從地下往上刮的風,風裡帶著鐵鏽的腥味,帶著血燒乾之後的焦糊味。

“來了。”

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又是一隻千年老怪物。

破曉光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束劃破黑暗,卻只照見一片模糊的影子在洞壁上晃動,隨後,那影子化成一個巨大的輪廓,黑暗裡,先亮起來的不是眼睛,那鬼沒有眼睛。

披著一身烏金色的鎧甲,鎧甲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箭孔、斧斫的凹坑。每一道傷痕都在往外滲著紅色的光,像他整個人的血都是火焰做的。

他不僅沒有眼睛,也沒有頭。

脖子上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層參差不齊的斷口,像被甚麼鋒利的東西一斧斬斷。

但鬼能瞧見破曉光。

因為它的眼睛長在胸口,他還有嘴巴,嘴在肚臍的位置,一張橫著的裂口,裂口邊緣是參差不齊的、像被撕裂的傷口。那張嘴沒有動,聲音是從裡面傳出來。

破曉光的注意力全在大鬼身上,未曾注意玄參是何時到他身旁的。

“這是哀將——戮戰王”

破曉光沒有開口,他在思考。面對這樣的大鬼,他不能再像上次那樣只想著進攻了。

現在是一個不好突圍的局面。葫蘆洞外,是鬼將軍戮戰王,葫蘆洞內,是那隻到現在還不知來歷的小鬼,至於孫陽,希望她甚麼都不要遇上。

半個月前,離珂去了一趟邙山海底。她需要弄清楚那隻小鬼的來歷。那隻小鬼,應該確為食魂嬰無疑。

戮戰王的砍刀動作很快,完全沒有一個龐然大物應有的笨拙,一股腥臭的風撲面而來,破曉剛將身體本能地向旁翻滾,堪堪避開了那雙佈滿尖刺的手掌。

手掌砸在地上,硬生生拍出一個深坑。

果不其然,他這一翻身,又進了鬼將領域內。

那聲音依舊從遠處傳開。

“歡迎來到垓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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