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清國寺2
孫陽的家藏在山裡,離鎮上有半小時的大巴車程。
車到站後,還要再步行一公里,才能看見那片被綠樹圍起來的村子。
每到過年,郝大玉都要從雞窩裡挑一隻脾氣最橫的雞宰了。如今孫家的雞窩裡只剩兩隻雞互相依偎著,彼時也不知“明天”和“被燉”,哪一個會先來。
孤零零的雄雞打鳴也沒甚麼精氣神,偏偏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裡,又凍出一隻病懨懨的雞。就在孫陽到家的前兩天,那隻病雞就已經支撐不住,倒在地上了。
郝大玉騎著家裡的小破電驢,去附近的診所抓藥。路上她還碎碎唸了兩句,回來時,手直接就把岸上蔫吧得沒力氣的病雞扣在了掌心。她那滿是老繭的手掰開雞啄,動作一氣呵成,乾脆利落。
末了,她讓孫陽把藥一粒粒喂進雞嘴裡,再灌上兩三趟水,硬生生把藥送進了雞肚。
病雞彷彿已經放棄了掙扎,無力地撲扇了兩下翅膀。好些天沒進食,它的抵抗力早就弱了,此刻只能乖乖任人擺佈。
忙活完,郝大玉把雞安置在鄰居拉貨馬車的車軲轆底下,三步兩回頭地看上一眼。有木頭擋著,這病雞能少受些風吹雨淋。弱者總是會格外同情弱者。
夜裡氣溫驟降,鄉下的冬天黑得早。孫陽惦記著那隻病雞,想盛一碗熱飯送過去,卻被躺在搖椅上翹著二郎腿的郝大玉叫住了。
“笨蛋,雞晚上看不見東西,白瞎了米飯。”
“那它會不會餓死?”
“放屁——”
孫陽還真冷不丁放了個悶屁。那股氣味飄開,郝大玉立刻皺起眉頭,從搖椅上坐直身子,隨手拿起邊上的外套揮了揮,要把那股難聞的氣味趕走。
孫陽縮了縮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村裡沒甚麼年輕人,也就過年的時候熱鬧些。可現在的年味越來越淡,從外地回來的人,大多聚在一塊兒打幾天麻將,閒來無事便串串門,挨家挨戶看看誰家燒了好菜。
村裡不少人趁著過年要給孫陽做媒,郝大玉心裡乾著急。按孫陽現在的歲數,在村裡早就算晚婚了,和她同齡的姑娘都有了孩子,光這一點,孫陽落在了大夥後面不止一星半點。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孫陽回來不過兩天,郝大玉就已經到處找人打聽合適的小夥。村裡的嬸嬸伯母也很熱情,畢竟孫陽是大家看著長大的,有好的小夥,肯定先緊著自家的閨女介紹。
就是在這種無形的道德施壓下,孫陽每次回去,都要和郝大玉掰扯上幾句。孫陽的爸爸是個莊稼人,思想頑固得很,最愛惜臉面,一門心思要孫陽按他的想法過日子:嫁人、生子、安安穩穩。
每次村裡人提起相親的事,孫陽的爸爸就在一旁幫腔,說些讓孫陽難堪的話。頭兩年,孫陽還只是憋著;可這兩年,父女倆吵得越來越兇。
孫陽打心底裡明白,養父母是愛她的,可在個人意願上,這種愛著實讓人窒息。
這也許就是老一輩人的頑固。
次日一早,孫陽在雞棚附近到處找那隻病雞。孫爺爺聽說雞沒了,當場斷定昨晚一定有偷雞賊把雞順走了。
他氣沖沖地在路邊咒罵:“要死了要死了,該死的賊,就等著雞癱了來偷。”
小賊出沒、村裡偷雞摸狗不算稀罕事。可冒著被亂棍打的風險,就為了偷一隻病雞?這賊多半腦子也不靈光,是個笨賊。
傍晚時分,消失了一天的病雞,在車軲轆底下找著了。孫陽爺爺看著那隻雞,忽而聯想到自己的親孫女。
人若是不成家,就沒有根。
沒有根,就算病死在外面,也沒人會過問。
孫爺爺總是這樣想。那些陳舊的念頭,就像老樹的根一樣,扎得又深又牢。
他覺得人這一輩子,就得按部就班地走大家都走的那條路。
老爺子感慨道:“乖孫女,人不能一輩子漂著。”
孫陽似乎是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手裡攥著一把雞飼料,眼神遊離在雞棚的角落。風輕輕吹過,揚起幾根散落的雞毛,她的心思顯然不在雞身上。
大年初一,郝大玉帶著孫陽去鎮上的清國寺。郝大玉有義工的活要做,孫陽便一人在寺裡走動。
“記得求求姻緣。”
郝大玉大聲叮囑著。
天冷的時候,陽光總是格外稀罕。這彎彎曲曲的臺階,從低處一路往上,很快就能走完殿宇間所有的路。上完香,折回去的路上,隱約聽見山頭傳來說笑的聲音。
那聲線有點耳熟。孫陽一副想聽又不想聽的樣子,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挪去。
她一腳踩空,整個人直接撲倒在地,連滾了幾圈,最後直直撞到一個和尚的腳邊才停下。
米色的僧袍下襬微微被風吹起。孫陽揉了揉被石階撞到的腦袋,劇烈的疼痛轉瞬即逝。
“老孫?”
孫陽睜開眼,除了見到這位長相清俊的和尚,還見到了意外出現在此處的破曉光。
他伸手把她扶起,第一時間確認她有沒有磕傷。
破曉光抬頭,掃了一眼孫陽從高處一路滾下來的軌跡,雖說這時候不太合適,但他真的有點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我說老孫,你這滾下來的距離,少說得有十級重傷吧?”
孫陽一副要掐死破曉光的表情,“要不你再滾個試試。”
她搭了一把他的肩膀起身,目光卻被眼前的和尚吸引住了。
那和尚面相乾淨,骨相精緻柔和,尤其是那雙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揚,靈氣逼人。
這樣天賜般的五官,放在寺廟裡真是有些可惜。
破曉光瞧著孫陽那一雙看得有些出神的眼睛,提醒她收好嘴角的口水。
那和尚是破曉光的師父。
那和尚怎麼能是破曉光的師父呢?
他那張帶著少年感的臉,比破曉光還年輕些。
破曉光小時候,被慧海法師收留過幾年。到了初中,因為轉學問題回了江城,此後二人便斷了聯絡。
旁人一看,都不覺得二人會是師徒關係。
破曉光和慧海法師打了聲招呼,轉而把孫陽帶到一處相對安靜的茶室,初一都是來廟裡吃齋拜佛的香客,雖然茶室安靜,但人流不少,破曉光腦袋貼著孫陽的臉,細細和她說起這趟來清國寺的目的。
慧海法師回到禪舍,歡喜剛打掃完衛生。他是慧海法師從江城路邊撿回來的弟子,平時一般不和慧海以外的人說話,做事全憑兩隻眼睛打量。
慧海法師閒暇時,會把他抓來研讀佛門功課,通常一坐就是一個下午。學習就是單純的學習,不用自查,至於學到甚麼程度,全隨那小子的心性。
每日的早課,歡喜都是第一個到。雖說都是一張生人勿進的臉,夜裡好歹比白天活潑一些。
不過早課光有態度還不行,一個星期過去了,歡喜唸經還是不利索。別的和尚都在認真念大悲咒,他卻常常盯著窗外飄落的樹葉發呆。
他不念經,卻和所有人一樣參加早會。而且他發現,師父雖然唸經,卻念得十分痛苦。那些經文內容,像是師父自創的,歡喜從沒聽旁的師兄念起過。
“早上要念經,中午要念經,晚上要念經,睡覺也要念經.....”
慧海法師念得很順溜。他每日站在大雄寶殿最前方,緩步在殿宇兩側行走,歡喜跟在他身後,經文的內容,他聽得一清二楚。
日出西山,便有勞作之景。
歡喜年紀尚小,但幹起活來卻毫不含糊。一雙小手雖然稚嫩,拔起草來卻有模有樣。
不過他也只會拔草,別的師兄會給蠶豆掐尖,他會去看,卻不會過問。
歡喜每日的工作,幾乎都是慧海提前安排好的。他在差不多的時間做差不多的事。除了研讀功課,坐禪和大掃除,他想跟著就跟著,不想便可以在屋裡睡覺。
寺裡的其他僧人,若不是見過歡喜和慧海法師的對話,都會以為這孩子是個啞巴。
平時歡喜總是一副難以親近的樣子,白天過堂吃飯也都是打好飯,立刻去慧海法師屋裡。
寺裡的師兄們,都帶著好奇的目光打量這位法師新撿回來的師弟。
“這孩子真奇怪,一句話都不說,不知道的還以為被法師禁言了。”
“是呀,他在寺裡只聽法師的話。”
“我瞧這孩子腦子估計有點問題,瞅著和正常的小孩不大一樣,會不會是那啥感統失調了?”
“這傢伙才來一星期多,估計就是慢熱,過段時間就好了。”
“也是,正常人的孩子哪能讓人隨便撿,估計是沒爹沒媽的,孩心理受創....”
夜裡,孫陽帶著破曉光去到村頭的林友福家。
七年前,永安村裡有一對年輕夫妻,男的叫林友福,女的是黃玲,外地人,因為接連創業失敗,負債連連,林友福受不了打擊,便想到在家開煤氣自殺,妻子黃玲安慰不成,反被拉進這個絕望的死亡計劃。
在封閉的房間裡,林友福開啟了煤氣閥門,這個來自愛人殉情計劃的邀請,最終以黃玲吸入過量煤氣致死,而林友福在最後一刻因著求生本能成功自救收場。
而在兩年前,林友福曾向一位保險從業人員購買了一份保險,指定妻子黃玲為受益人。
後面他向保險公司申報了煤氣意外事故,最終獲得了高額保險賠償金,並用這筆錢清償了債務。
四年前,林友福重新組建了家庭,並育有一子。然而,不幸的是,孩子在前段時間意外溺水,不幸離世。
夜裡,破曉光和孫陽去到林友福家中,估計是剛經歷喪子之痛,孫陽記憶中林友福並不像現在看到的滿頭白髮,夫妻二人也因孩子緣故,沒辦法繼續一塊生活,為了從痛苦裡走出來,二人決定分開,現在家裡只有林友福一人。
破曉光很快在附近找到了一隻渾白色鬼影,已經七年了,她還是不肯離開。孫陽找了個話題將黃友福引到屋內,方便外面的人動手。
因為年久失修,黃玲的靈體已經無法辨識樣貌,還好破曉光出門前,隨身攜帶了劉放的魂器,引魂香可以顯化除靈體本來的面目,也能用作陰陽溝通之物。
這東西只有劉放才能驅使。待破曉光用符咒將其制服後,另一頭,劉放驅動法陣,遠端操控香爐。
很快不久,黃玲的魂體逐漸顯現出來......
七年前,黃玲曾竭力勸阻意圖輕生的陳友福,但那時的黃友福對生活已無留戀,一邊是家人的牽掛,一邊是愛人的決絕.
黃玲在兩難抉擇中,為了證明自己對丈夫的愛,最終選擇了後者。可當她死後,魂魄見到依舊活著的黃友福,瞬間陷入了崩潰。
她不明白,自己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甚至拋棄家人,而黃友福卻在自己離開後,選擇繼續活著?
陰陽有別,鬼魂無法與人交流。而她又不甘心如此草率地進入輪迴,於是每日跟在黃友福身旁,透過觀察他的面部表情來揣測丈夫的心思。
起初,他的身體日益消沉,這讓痛恨他的黃玲雖然心懷怨恨,卻並無殺心。
然而,不過一年,黃友福臉上的痛苦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靜,甚至是偶爾還能與人說笑。這讓黃玲心中的怒火再次被點燃,她開始懷疑,難道自己在他心中,真的就那麼容易被忘記?
黃玲的鬼魂在夜晚的街頭徘徊,她開始尋找答案,想要弄清楚黃友福究竟為何能如此輕易地放下對自己的愧疚?隨著怨念愈發強烈,他開始嘗試著影響黃友福的生活,製造些微的異象,希望引起他的注意,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可黃友福似乎並未察覺。
三年後,黃友福再度組建家庭,並很快育有一子,原本每月還會給予黃玲家人經濟補貼的他,也隨著婚後逐漸中斷了聯絡,更不用說提供任何經濟支援。
或許,當初黃友福遞來的死亡邀請,其實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殺妻騙保?怨就怨自己當初遇人不淑,曾經的禍福與共,貧賤相依,結果到頭來,獲利的只有黃友福一人,而她的父母在女兒離去後,不得不飽受貧窮和痛苦。
她豈能甘心離去?
這個念頭一旦在黃玲心中生根發芽,便如野草般瘋長。
她開始回憶與黃友福的點點滴滴,試圖從中找到他背叛的證據。那些曾經被忽略的細節,如今在她的腦海中一一浮現,每一個細節都似乎在訴說著黃友福的罪行。
黃玲的靈魂愈發痛苦,她開始怨恨自己的愚蠢和天真。那些曾經的誓言,到最後,只覺得刺耳和可笑。黃玲決定,即使不入輪迴、受盡煉獄酷刑,她也要報復黃友福,他要讓他無兒無女,讓黃友福每日都生活在失去至親的痛苦之中.....
依據經緯司司命閣的最終裁決,黃玲須接受火焚之刑。一旦鬼魂遭受焚燒,將徹底斷絕輪迴之機。
孫陽看過火焚之後,提議去鎮上吃點東西。
大年初一,一般不開店。
二人找了個賣串串的攤位,包了老奶奶一整鍋串串。
一路上悶著不說話的孫陽,終於開口道:“你說陳友福當年是在騙保嗎?”
破曉光也在思索,老奶奶做了一鍋的串串,有葷有素,但葷的只是魚丸,火鍋料,不是正八經的肉,他在所有素食裡面挑了個粉腸。
孫陽好奇的點,恰恰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那黃玲只有火焚這一種方式嗎?”
“嗯——陰陽秩序不可破,若兩界沒了法度,沒有規矩要守,陰陽必將失去制衡之力,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破曉光補充道:“法度就是用來約束的,就像人間的法律,不能因個人情感而輕易改變。黃玲的行為已經觸碰了底線,她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孫陽低下頭,她認同,只是見過剛那場面,她生吐了一場,幾乎把胃裡還沒消化乾淨的全吐了,胃裡空了,就想找東西填補上,至少晚上不會做“餓”夢。
火焚的時候,他們都聽到陳友福的哀嚎聲。
這段記憶不過一分鐘,就被清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