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弘愛醫院5
孫陽從混沌的夢境裡掙扎著醒轉,一睜眼,便發現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房間裡靜悄悄的,除了她,只有守在一旁打盹的破曉光。為了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也為了證實自己還活著,她伸手悄悄掐了把男人的大腿。
破曉光猛地從淺眠中驚醒,兩人在一瞬間靜止的空氣裡四目相對。
“你……”
“我醒了。”
破曉光喉間動了動,語氣裡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孫陽老老實實點頭,只吐出一個字:“餓。”
她是真的餓狠了,十幾個小時水米未進,胃裡空空蕩蕩,不住發出咕嚕嚕的聲響。與其說是睡飽了自然醒,倒不如說是被飢餓硬生生逼醒的。
一早,老吳便送來了家裡熬好的白粥,還額外煎了兩個金黃的荷包蛋,讓她蘸著醬油水吃。等孫陽吃得差不多了,破曉光才終於開口,問起了昨晚的事。
“你說,太平間裡發生的事,你全都不記得了?”
“嗯。”孫陽嚥下嘴裡的食物,認真回想,“當時我聽見動靜,嚇得魂都快飛了,後來……那隻厲鬼從冰櫃裡爬出來,我以為自己死定了,就把你給我的符咒朝它扔了過去。扔是扔了,就是好像沒扔準。”
破曉光沉默片刻,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好、像?”
孫陽把最後一口荷包蛋塞進嘴裡,努力搜刮著記憶:“再後來,我應該就直接暈過去了,再醒過來,就已經躺在病床上了。”
“沒了?”
“沒了。”
見破曉光一臉難以置信,孫陽又拼命回想了一遍,確實再沒有更多細節能補充。
破曉光沒再多問,從病房出來,徑直去找了劉放。
過年還留在醫院的病人,大多是病重到無法挪動、或是勉強吊著一口氣的,身上大大小小的病痛,看著就讓人心沉。
劉放剛陪著劉叔上完廁所,又細心幫他擦了身體,替他掖好被角,檢查完輸液管是否通暢,才輕輕掩上病房門。
一抬頭,便看見破曉光站在走廊裡。
“孫陽醒了?”劉放問。
破曉光點點頭,看了眼時間,早已過了飯點:“走,下樓喝碗羊雜湯?”
那家羊雜湯店很小,一共就三張桌子,一到中午便人滿為患。過了飯點,店裡半天等不來一個客人,只有外賣訂單零星響著。老闆娘坐在前臺刷短劇,時不時爆出幾聲壓抑不住的笑,給冷清的小店添了點菸火氣。
可兩人心裡都清楚,這份平靜底下,藏著昨晚太平間裡的詭異。
現場躺著兩具魂魄尚未散盡的乾屍,都是早已化形的厲鬼,死狀驚恐,渾身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更奇怪的是,地上乾乾淨淨,連一滴血跡都沒有。
整個太平間裡,只有散落的床板,一個剛斷氣的普通人,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打鬥痕跡。就連昏迷在現場的孫陽,除了額角一塊淤青,身上竟沒有半點傷口。
據她自己說,那是看見鬼時慌不擇路,一頭撞在了金屬架上蹭出來的。
按理說,在兩隻厲鬼眼皮底下,孫陽能全身而退本就匪夷所思,可她偏偏在厲鬼動手前就暈了過去,所有線索到這裡,全都斷了。
劉放沉吟片刻,提出了一個思路:他曾親眼見過小鬼扭斷兩隻女鬼的頭顱,鬼咬鬼並不算稀奇。若是當時現場出現了一隻實力更強的大鬼,吸乾了兩隻厲鬼的精氣後離開,一切似乎就能說得通。
那晚留在弘愛醫院的大鬼,只有那隻男小鬼。
可動機呢?
正常情況下,大鬼根本不需要吸食同類的氣血,更何況是比自己弱得多的小鬼,就像人不會去啃食比自己弱小的同類一樣,毫無意義。
孫陽能倖免,或許是因為她體質普通,對鬼怪沒有吸引力,可現場那兩具被強行榨乾生命力的乾屍,卻完全違背常理。
更讓人心疑的是,現場殘留的氣息,不屬於任何一種他們已知的常規手段。
可惜昨晚司主去追那隻小鬼,並未同他們一起去太平間。若是司主在場,必定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端倪。
破曉光心裡微微發沉。
孫陽會闖進太平間,多少有他慫恿的成分。以這姑娘遇事七分跑的性子,若是他當時多叮囑兩句,她絕不會貿然進去。
當然,這事司主也有責任,若不是她讓孫陽去太平間,也不會險些鬧出人命。只是他不好將過錯推到司主身上,只能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這次,的確是他們太大意了。
好在,最後有驚無險。
另一邊,劉叔的情況,撐不了幾天了。
自從兒子劉翔託夢,說會在陰間等他之後,劉叔便日日盼著早點解脫。雖然對活著這件事消極至極,可至少還肯勉強吃點東西。
劉放給他帶了碗羊雜湯,還細心把裡面的羊雜全都挑了出去。
劉叔來這裡已經兩三個月了。剛來時,他兜裡只有東拼西湊來的兩千塊錢,五塊、十塊、二十、一百,皺巴巴地揉成一團。
他從沒想過,“回家”會收留他這麼久。
他在江城無親無故,回老家或許還有一兩個親戚能勉強照看,可他不願意回去——一來怕給人添麻煩,二來,回到熟悉的地方,只會一遍遍想起死去的兒子。
留在江城,他沒能給兒子討回公道,可心裡好歹能好受一點。他時日無多,本來來“回家”,就是想找個體面的地方離開,至少不要死在外面,落得一身淒涼。
每個人對死亡的態度都不同,而他窘迫了大半輩子,臨了,只想求一份體面。
他不敢再向親戚借錢,知道自己根本還不上。可那兩千塊錢,在醫院裡撐不了十天半月就花光了,人卻還好好活著。
錢花完了,人卻沒死,反倒成了一樁糟心事。
劉叔逢人便說,已經託老家親戚賣房子,等錢到手,第一時間把欠的費用都還上。
中心裡每個人都知道,劉叔老家有一套還沒賣掉的老房子。
這筆欠款壓得他寢食難安,生怕哪一天就被趕出去。中心提供的飯菜,他從不敢多吃一口。這兩三個月裡,親戚一個都沒來探望過,偶爾打來的一兩通電話,也絕口不提賣房的事。
剛來的時候,他還想幫看護們打打下手,哪怕只是遞個飯、收拾下東西,可身體實在不允許,幾次嘗試後,也只能作罷。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地方願意收留他了。
殯葬費從哪裡來?生態安葬有補貼,可遠遠不夠全程開銷。到時候,又能麻煩誰來幫他處理身後事?
最後的日子裡,他甚麼也做不了,整日整夜都在想死後的事。
老家那幾個關係不鹹不淡的親戚鄰居,早在他查出癌症時就被他借遍了。後來陸陸續續還了一點,卻也只是杯水車薪。更何況這麼多年沒聯絡,誰又會記得一個窮困潦倒、快要死的人?
怎麼辦……
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再過兩天就是春節,中心除了孫陽和趙磊,其餘人都會留下來值班。老吳湊了點錢,給每個人都發了紅包,大家嘴上說著客氣話,卻也都收下了。等老吳下班去賣雞蛋漢堡,向南悄悄把自己的紅包塞回了劉放手裡。
沒過一會兒,破曉光也把紅包遞給了他。
這個月,劉叔的醫藥費全是劉放墊付的,看這架勢,他連劉叔身後的喪葬費用都打算一併承擔。
來“回家”的人,本就不是為了賺錢。若是為了錢,誰也不會留在這兒。
可人總要生活,沒有錢,連基本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一直只出不進,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即便是平日裡最節儉的孫陽,也需要開銷。
孫陽沒來之前,老吳是整個中心最會精打細算的人,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可自從她來了,不過幾天,便展現出了比老吳更勝一籌的持家本事。破曉光一眼便看出她的天分,直接把中心的賬目交給了她打理。
嚴格來說,經緯司的對外經營一直不錯,公司每年撥給“回家”的款項,雖不算富餘,卻也足夠維持基本運轉。可若是每個人都像劉叔這樣,完全沒有能力承擔醫療與臨終費用,債務只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聽玄參說,幾十年前,司主手上的錢財雖不算頂尖,卻也足以買下整座江城。若不是當年出事,她把所有家底都掏光了,如今的產業只會更大。
無論日子好壞,司主一向講究體面,身上的穿戴從不含糊,該是甚麼水準,便是甚麼水準。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司主可以力所能及地幫助需要的人,卻絕不會讓自己過得太過寒酸。
所以有些事,破曉光必須自己想辦法。
轉機來得很快。
第二天,葉氏集團便傳來訊息——若是不出意外,今後每年,葉氏都會向“回家”提供一筆穩定的資助。
安寧療養院那次,若不是他們幫忙隱瞞下鎮定劑一事,葉家如今面臨的公關危機,絕不止私生子爭產這麼簡單。
這筆資助,葉墨錚本就早有打算,只是公司流程繁瑣,再加上他父親突然離世,事務繁雜,才耽擱了些時日。
有了這筆錢,劉叔的善後費用,中心便可以直接承擔。破曉光想著,把之前給劉放的紅包要回來,可他剛開口,就發現錢已經沒了。
劉放轉頭就在同城下單了一套戶外登山裝備,動作快得讓他無話可說。
破曉光還沒來得及吐槽,就聽見辦公室裡,他對著孫陽喊了一聲:“對了孫陽,我把身份證號發你,幫我買一張去你家的票,記得買連坐,困了我還能靠你身上睡會兒。”
辦公室裡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過來。
趙磊一臉震驚,幾乎要拍案而起:“老大?你跟孫姐都到見父母的地步了?”
孫陽自己也一臉茫然:“你要跟我回家?”
老吳最愛湊熱鬧,立刻湊上來笑得一臉慈祥:“小孫和小光,我看行!”熱心腸的老頭,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著要給兩人算一卦合不合八字。
劉放抬頭看了向南一眼,見她沒甚麼反應,便重新低下頭盯著電腦螢幕,一副不參與八卦的模樣,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孫陽沒再多問,默默拿起手機買票。
她家位置偏僻,卻離江城不算太遠,動車四個小時就能到。老家沒甚麼景點,過年出行的人少,提前一兩天買票完全來得及,可若是想要連坐,就得抓緊——她得給自己搶一個靠窗的雙人座。
“孫姐,我嚴重懷疑你有眼疾。”趙磊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幾分痛心疾首,“你是青光眼還是白內障?一千八百度高度近視?我實在想不通,這個精神病院忘了撈回去的瘋子,到底哪點吸引你?”
話音剛落,破曉光不知何時已經溜到了他身後,一雙手毫不客氣地往他頭頂薅去。
趙磊瞬間炸毛,一邊躲一邊罵娘。
辦公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老吳笑得手裡的花生殼都掉了一地,順手從桌上抓了顆大紅棗塞進嘴裡,嚼得香甜。
以前,他還總想把破曉光和向南湊一對,可惜兩人始終沒動靜。後來又轉頭想撮合劉放和向南,可劉放這小子,對誰都不冷不熱,向南模樣好、性子穩,給誰當媳婦都讓人偷著樂,偏偏就是擦不出火花。
老吳撮合了一圈,一對沒成,如今風向又轉到了破曉光和孫陽身上。他越看越覺得,這回指定能成,甚至已經在心裡把這事當成了定局。
一邊嚼著紅棗,他一邊偷偷瞄向向南,心裡又開始盤算,要不要再給劉放製造點機會。
可轉念一想,強扭的瓜不甜,感情這事,還是得看對眼。
想到這兒,老吳又剝了顆花生丟進嘴裡,樂呵呵道:“小孫總算有著落了,就剩我們南南了。要說追我們南南的人,可比老棗樹上的棗還難摘嘞。”
比老棗樹還難摘的向南聽見這話,臉上沒甚麼表情,只勾起一抹淡淡的玩味,目光輕飄飄地落在破曉光身上,掃了一眼。
破曉光見老吳越說越起勁,索性懶得解釋,由著大家起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