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弘愛醫院3
離柯站在住院部樓頂,醫院頂樓外的無氧保護層,能隔絕大多外來物,但這外來物裡頭不包括離珂。
她今天穿的還是一身貴氣,米白色刺金綴珠旗袍落在她身上,將她玲瓏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處,黑色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膀上,她的面容清秀,乍一看彷彿自帶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離珂將視線略微下移,那是一隻小鬼,一隻難對付的小鬼,在沒開打之前,她暫時還不好判斷小鬼的實力如何。
小鬼的身上穿著一襲破舊、質地粗糙的白色衣袍,衣服下襬處不斷有黑色的水珠滴下,水珠落地即化為一小團陰氣。
那件衣服帶著明顯的年代感,離珂許久未曾見過這般打扮的鬼了,鬼的身上,有一股深海泥濘的腥味,又不完全是腥味,也有嬰孩襁褓的甜膩乳香,她還以為這類鬼已經死絕了呢!
他們都不是鬼,他們是物。
兩物一句廢話也沒有,直接進入了開打狀態。只一瞬間的功夫,空氣裡的溼度、桌上的食物、管道里的水流、人體組織裡的液體,所有含有“水”這個概念的東西,在離珂發動水攻技能後,皆紛紛響應了召喚。
“意念起處,萬水聽令。”
冰霜從地面瞬間蔓延到牆壁,天花板開始滲水,水滴懸在半空,凝成無數顆透明的珠子。
燭寂站在原地,抬起頭,見那些水珠懸在他頭頂周圍三寸之內,他站在原地,既不前進、也不後退,只是伸了下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離他最近的一顆水珠,周圍的水珠瞬間全部炸裂,化作一團水汽消散在空氣中。
在術法的世界裡,等級的差距往往意味著實力的天壤之別。未落下的水珠突然加速,幻成幾萬枚水針,朝著小鬼的方向。
燭寂腳尖輕點,身體如鬼魅般向後飄退,水珠擦著他的衣角飛過,打在身後的牆壁上,水針插入黑色牆面,出現密密麻麻的孔洞,牆皮簌簌掉落。
原來如此!
燭寂還是頭一回匹配到能與它對打的對手。他好奇,九階術法下的水針穿透自己的身體,究竟會是何種感受?於是,他故意讓水針刺破自己的面板,以便感知那股刺痛感。
那尖銳的水針穿過面板的瞬間,一股冰涼的刺激從傷口處蔓延開來,讓他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燭寂的瞳孔變大了一些,嘴角微微上揚,雙腳在落地後,依舊是一副漠視的面孔,約莫半小時前,父親急急忙忙的說要離開醫院,他似乎很害怕這個女人,莫不是八百年前邙山那一戰,將他打出陰影了?也對,父親說了,一切都是機遇。
上天給了他重生的機會,說明天道已經擇主了。
既然擇主了,又為甚麼要逃?
水針剛一散,離珂再次調動周圍的水元素,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巨大的水盾。緊接著,她雙手一推,水盾如炮彈般朝著燭寂射去。
燭寂看著飛來的水盾,將自己的身體空間穿梭到另一處,接著出現在水盾的側面,他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團黑色的能量,朝著水盾狠狠拍去。
黑色能量與水盾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巨響,水盾瞬間破碎,燭寂趁著水滴飛濺的掩護,身形一閃,朝著離珂衝去。
那樣快的速度,若對面只是普通的對手,那必將是對手的最後一刻,離珂也隱約感受到,這孩子似乎比冥剎羅還難對付一些。
不過她和冥剎羅,已有三十來年未曾交戰,自她百年前甦醒,那髒東西便一直東躲西藏,現在實力如何,倒還真是未知。
就在她思緒飄飛之際,燭寂已經逼近。離珂迅速回過神來,腳下輕點,身體如飛燕般向後掠去,拉開與燭寂的距離。
一場更加激烈的戰鬥即將再次爆發。
如果這一場是冥剎羅和她對打,冥剎羅必定會在開始就用上全部的魂力,這個小鬼卻不同,他在享受這場戰鬥,兩物都在有所保留的測試對方的實力。
既然如此,離珂雙手一合,水牆突然向前衝去,將那小鬼包裹其中,燭寂被困在水牆之中,此時水牆不斷收縮,擠壓著他的身體,從外向內,形成一股強大的壓力,身體彷彿要被擠碎一般。
燭寂任由水牆將他的腦袋和身體擠扁,反正下一個瞬間,他的身體就會恢復原樣,他看著離珂,面上化為了冷淡,“你還挺厲害的,不過,這還遠遠不夠。”
打鬥時離珂就注意到,這小鬼癒合的能力太強了,那傷口和恢復幾乎是同步,就像在水面上切割出一道線,轉瞬就恢復如初。
兩道身影不斷穿透鋼筋混凝土的聲音,像一連串炸雷,將樓下住院部的病人從夢中震醒,走廊內的燈劇烈搖晃,大夥都以為來了強震。
頂樓此時全是黑色的霧氣,帶著甜腥味的霧氣,離柯腳下,一片深藍色的光芒正在無限蔓延....
九階歸墟,萬流歸宗。
燭寂察覺到身體裡的血液已經停止流動,終於等來了,他看著腳下的歸墟,不是恐懼,是好奇。
“原來這就是歸墟,比淵海深。”
離珂開口道,“淵海有多深?”
“呃.....”燭寂想了想:“邙山的海底,你去過嗎?”
“沒有。”
離珂倒還真想去海底看看,明明八百年前,她已豁出性命,不留任何餘地的將百里邪封印在底海,並挖了他的心臟,可結果是那髒東西居然還活著。
心臟是大鬼的命門,為甚麼百里邪沒了心臟還能存活?這怎麼可能?難道這幾百年來,她對鬼的認知還遠遠不夠?
她沉睡的幾百年,陽間仍有惡鬼作亂,一直遊離在兩界對抗惡鬼的玄參,自百里邪被封印後,鬼界群鬼無主,敢在陽間冒頭的厲鬼沒幾隻,鬼將軍也隱遁了,大概是世上已無更強大的鬼能召喚它們。
玄參確定,至少有幾百年,百里邪未曾出現過,約莫是離珂醒來後,萬鬼口中才又有了新的鬼王。
直到三十年前,她才弄明白,萬鬼口中的鬼王冥剎羅,便是被她封印在邙山底海的百里邪,那個她一直以為,早就死透的髒東西。
這髒東西是何時活過來呢?又是如何活過來呢?會和眼前的小鬼有關係嗎?
海底屍嬰被怨念和陰氣滋養的邪物,誕生於海底深淵,這千年來,有人祭制度,且有大規模孩童獻祭的,就只有千年前的戧國有這樣駭人聽聞的習俗。
當時呂緒為求昌盛,聽信術士之言,以數百名孩童獻祭,那些鮮活幼小的生命,被殘忍地投入海底,如今的邙山,正是當年戧國的遺址,或許這海底屍嬰,便是當年那些孩童怨念的集結滋養而出。
這小鬼和百里邪有關係嗎?一個魂力不遜於鬼王的物,為何要效力鬼王?這邪物又是從甚麼時候誕生的?
一個來自邙山底海,一個死於邙山底海。會和鬼界存在的某種禁制有關嗎?若是瞾氏一族有活的比她更久的怪物,或許那老怪能給到她一些線索。
沒有比她活更久的物,但是文獻可以,也許瞾氏的文獻裡,記載著更多關於海底屍嬰誕生、百里邪挖心不死,以及鬼界禁制的相關線索。
可惜,齊家的書庫,在經緯司遭偷襲的那一晚,齊擎視為唯一珍寶的書庫裡的書籍,居然全被焚燬。
老頭也就是難得出一趟門,剛好趕上學校三場講座,回家後發現書庫被燒的精光,聽說齊碩士回去,整整捱了三天的批,到現在還被禁在家裡罰抄。
未來十年八年,鎮魂師圈子裡,怕是很難見到齊碩士了。
“那別去。”小鬼回憶著:“那裡好冷,好安靜。”
話落,數百個孩子的虛影從霧中走出來,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把整個樓頂包圍起來。
它們唱起了歌。
沒有歌詞,只有調子,是那種一千年前的童謠,調子模糊,歌詞早已遺忘。
聽著調子,離柯忽而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她早忘了的記憶,那記憶是關於她覺醒靈能的那個夜晚,她送走了母親。
那是她與母親分開時的痛苦回憶。
那小鬼冷冷的,“我不喜歡打。但我也不喜歡輸。”
歸墟開始上升,從地面向上蔓延,像潮水倒流。那些深藍色的光芒所過之處,黑霧開始後退,童謠開始變調,數百個孩子的虛影開始搖晃。
離珂看著眼前的畫面,瞳孔急劇收縮,那數百個嬰孩,皆是被天災和戰火獻祭出的無辜生命——海底屍嬰。
“這就是真正的你?”
燭寂的聲音從數百張嘴裡同時發出,混響成一片,“這是我們。”
觸手刺出,每一條都帶著一個孩子的執念,每一條的速度都快到看不見。離柯沒有躲,歸墟在她身前凝成一道深藍色的屏障。
觸手刺入屏障的瞬間,消失。
那些觸手刺進歸墟之後,就再也沒出來。
燭寂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臂斷面,斷面同步生長,觸手從傷口湧出。
“你的歸墟吃掉了它們?”
“我只是送它們回到原來的地方。”
“燭寂愣了一下,在他懸浮的半空,有一張四五歲孩子的臉,正飄向他,小孩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於是伸手摸了摸燭寂的臉。
那小手是涼的,但摸在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觸感。
像....甚麼?
燭寂想不起來,他從水中來,對陸地上的記憶本就不多,他看著眼前天真無邪的臉,孩子小小的身軀,和他一樣,在那冰冷的海底,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它們於水底向來和平共處,直至海水與新鮮的血液交融,血水浸透到每個骸骨的縫隙裡,喚醒了沉眠的怨念。
原本安靜的海底,瞬間變得躁動起來。那些被血水刺激的骸骨,開始興奮地扭動、掙扎,它們都朝著血液大量散開的方向,朝它吸允著。
骸骨們相互碰撞、擠壓,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聲。它們的動作僵硬而又迫切,因為稍晚一步,就會錯失這難得的食物。
“好黑,好冷,好餓。”
越來越多的骸骨聚集到了血液散開的地方。它們相互爭奪著,儘可能多地吸允到那帶著腥味的血液。一些較為弱小的屍嬰,在這場爭奪中被擠到一旁,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其他骸骨享受美味。
然而,這股瘋狂並沒有持續太久。當血液逐漸被吸允乾淨,骸骨們的動作也逐漸慢了下來。它們開始在海底四處遊蕩,可海底已經沒有了新鮮的血液。
海底沒有,但同伴有,它們都是剛喝過鮮血的,血液的氣息正是最濃的時候,也是最美味的時候。
於是,骸骨們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同伴,開始對同伴發起攻擊,弱小的骸骨根本無力抵抗,只能任由更強壯的骸骨撕咬、啃食。
就這樣,原本只是為了爭搶外來血液的混亂,變成了一場同類相殘的血腥吞噬。
海底被攪起了無數泥沙,骸骨們瘋狂地啃噬著對方,白色的骨片在水中四處飛濺,咔咔聲和痛苦的嗚咽聲交織在一塊。
一隻八九歲大的屍嬰,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它的眼神中沒有任何的異動,很早以前,它就習慣了這樣的殘酷。
在冰冷的海底,生是一場永無止境的爭鬥,而終止爭鬥僅有一種方式,那便是留下這場同類爭鬥的唯一勝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