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弘愛醫院2
送走李鳴沒多久,又有人上了電梯。
中心裝修老化,安裝的也不是自動門,每次訪客來,都要有人手動開門。
隊裡趙磊最年輕,領的活也最多。按照破曉光的意思,劉放和向南攬在自己身上的活已經夠多了,孫陽剛來,還在摸索期,是團隊重點保護物件,至於老吳,屬於想使喚也使喚不動,像他這種聰明能幹還勤快的,就適合給人當牛馬。
趙磊表面從不抱怨,總是樂呵呵地跑去開門,彷彿這是他的榮幸一般。但如果打工人的怨氣可以具象化,恐怕十個地府都裝不下他。
來的是葉晴,她把劉放的燻爐送回來了。
依照玄參的指示,前兩天劉放把香爐送到了葉晴手中。只要她回家做了焚香的動作,封存在香爐裡的生魂和絕魂就會自動回歸本體。如今,她已是個身體完整之人。
向南要將陳孝東的最終決定告知家屬,也就是葉晴。
與其每日在化療中度過,還不如享受最後一段健全人生,而這個心願,可以透過魂獸契約來輔助完成。
“他要放棄治療。”
“放棄?”
“嗯,孝東說了,你是他的老婆,他想把決定權放在你這,如果你更想.....”
“他的選擇就是我的決定。”
葉晴回答得十分乾脆。
一旁的趙磊好心提醒道:“那個,如果簽署了獸魂契約,便等同放棄了最後的治療機會,你們不再嘗試看看嗎?”
葉晴頷首,她不需要動搖自己的想法,因為這是陳孝東的決定,“我明白,孝東一直想和我在雲南住一陣子,但之前他的工作一直處在關鍵升遷期,走不開,我們倆還未曾一起出遊過,但現在可以了。”
簽訂魂獸契約,便是將人的靈魂寄在魂獸身上,在契約生效期間,人的身體會進入休眠狀態,由魂獸承載靈魂去經歷各種事情。
當人的生魂在魂獸體內出現微弱波動時,魂獸會迅速返回契約簽訂地。生魂一旦出現波動,意味著契約要馬上終止,只要魂魄回來得及時,寄魂者便有時間和家屬做最後的告別。
“好。”趙磊看了向南一眼,見向南沒有提意見,於是將還在啃大棒骨頭的螺螄粉抱起,摸了摸螺螄粉的狗頭,再用死腳踹了鰲拜屁股幾下,硬生生將它從貓窩踹醒。
鰲拜不明白,都是一個爹養的,為啥它爹對螺螄粉千寵萬寵,對它就是拳腳相踢?難道做“喵”的,就該比“汪”低人一等?
它“喵”地表示不服,鰲拜伸了個懶腰,從窩裡跳了出來,甩了甩尾巴,高傲地抬了抬沒有下巴的下巴。
趙磊把螺螄粉和鰲拜帶到葉晴和向南面前,介紹道:“這就是能和你們簽訂獸魂契約的魂獸,螺螄粉是狗魂獸,鰲拜是貓魂獸,那請問你是要貓還是要狗?”
螺螄粉一見面前是個漂亮女士,立刻展現了它作為狗的熱情,活蹦亂跳地圍著葉晴打轉,如果這次不能入選,它可能會有持續性暴躁,間歇性拆家行為。
鰲拜是典型的貓生疏離感,每回都害怕被選,硬縮著脖子不動,表現得極為冷漠,它對出門一直感興趣。
葉晴毫不猶豫地選了對她熱情似火的螺螄粉。
螺螄粉被堅定地選擇後,高興地撲到了葉晴懷裡,短短的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趙磊見狀,露出了老父親的安心笑容,比起暴力拆家,他更願意鏟屎,他將螺螄粉的牽引繩遞給葉晴,並細心地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和契約細節。
一切準備就緒,葉晴抱走了寄存著陳孝東靈魂的螺螄粉離開,“剩下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趙磊應得最勤,畢竟他的女兒不花錢就能享受到外地旅遊,他暫時去不了的地方,就讓螺螄粉去享受享受。
破曉光從沙發底下翻出個沙發枕頭,想著這會清靜,他先睡個回籠,已經加了好幾天班的趙磊,硬生生將他從沙發上扯了下來。
年底正是中心最忙的時候,破曉光偏在這幾天又是去霖城,又是去蘇城,把一堆夥計留給了老弱病殘,青天白日,趙磊哪能讓他在沙發上舒服的躺下。
破曉光不情願的睜眼,質問中心甚麼時候只剩下老弱病殘了?
趙磊並著手指,一一點名道:“年邁的老吳,弱小的我,流感的向南,殘廢的劉放,這不是老弱病殘是甚麼?”
嘿?敢情身心健全的就剩他一人?破曉光頂著倆黑眼圈,嘆了口氣,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突然想起還有一人來著,“那孫陽呢?”
“孫陽發燒了,去了弘愛醫院。”
“弘愛醫院....她去哪裡的弘愛醫院?”
“江城只有一家弘愛醫院。”
破曉光撓了撓頭,見趙磊一副逮人不放的架勢,這傢伙怎麼會弱呢?在盯人幹活這事上,他一直強的可怕。
孫陽掛號完,等了將近兩小時,終於等到醫生叫號了,若非前兩天樓下藥房買的藥不管用,孫陽平時是不願意來醫院的。
在她看來,生病了,就該在家好好躺著,多喝點熱水,睡前衝包感冒靈,然後把自己悶在被窩裡出個汗,哪怕見效慢,但是不出門不花錢不買藥就能把病治好,對她來說就是賺到了。
進到診療室,醫生照例詢問她的症狀,孫陽詳細說了自己這幾天頭疼、鼻塞、喉嚨痛的情況,醫生在鍵盤上敲好最後一個字的記錄,便開始量體溫、看喉嚨、聽心肺,一系列流程結束後,初步判斷她是病毒性流感,需要進一步做血常規檢查來確定具體情況。
孫陽拿著醫生開的檢查單去繳費,繳完費後,她又匆匆趕到檢驗科,這裡也是人滿為患。
孫陽找了個角落坐著等待叫號,半個小時後,她抽完血,開始等待檢查結果,這一等又是一個多小時。
拿到血常規報告後,她再次回到診療室,醫生掃了一眼報告,結合之前的診斷,確診她是病毒性感冒,接著給她開了針對性的藥品,還叮囑她一定要多喝水、多休息,飲食要清淡。
孫陽點點頭,在上上下下幾個小時折騰後,她也累了,只想趕緊回家好好睡一覺。
在回家前,她還需要進入最後一道關卡,孫陽拿著藥方去藥房取藥,果不其然,又是半個小時的等待,通關走出醫院那會,天已經暗了下來。
現在是下班高峰期,不好打車,孫陽蹲在地上等了一會,眼看車臨近起點,結果後臺顯示司機取消,很快,系統匹配新的司機,又需要等待十幾分鍾。
孫陽路邊買了個花捲,接著屁股自動找地,邊吃邊等,此時不遠處,有個司機正向她招手示意。
這是空車的意思?雖說司機開的是一部豪車,這在平時,不是一口價的車孫陽不坐,但就醫院這幾個小時的折騰,她實在累了,人生病的時候,最離不開的就是床。
孫陽走近了才發現,剛打招呼的是經緯司的同志,這不車費的錢就省了,正當孫陽要去開後座門,車裡面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那聲音穿透緊閉的車窗,卻異常清晰的傳入她的耳膜。
那女人說:“弘愛醫院負一樓有是太平間,你去看看。”
太平間?有常識的人都知道,太平間裡停放的都是死人,孫陽站在外面,對車上的女人做了透視,透視後,她懷疑自己透視有問題,於是又透視了第二第三遍。
結果是一樣的,三次的透視,都顯示不出對方的魂階,但可以確定,車裡坐著的也是一名鎮魂師。
一個看不出魂階的鎮魂師。
孫陽也沒再問,乖乖拖著疲憊的身體返回弘愛醫院,負一樓是個獨立的樓層,到了太平間門口,門是灰色的,上面貼著告示,寫著“太平間重地,非請勿入”。
孫陽一來便打起了退堂鼓。雖然她的工作經常要和死人打交道,但突然要和大批次的死人打交道,還是難免讓人心裡發怵。
偏這時候破曉光打來電話,嚇的她差點把手機掉到地上。
孫陽一邊發怵,一邊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破曉光關心道:“你到家了嘛?”
還沒,孫陽說她這會在太平間。
“太,平,間。”破曉光確定自己沒聽錯,“那個你去太平間做甚麼?”
孫陽保持著通話,找了個拐角沒人注意的角落,繼續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我在醫院外面遇見一個女人,準確的說,我是遇見了經緯司的同志,那同志開車載著一個女人,是那個女人讓我來的太平間,還有,她也是鎮魂師,但我透過透視術,看不出她的魂級。”
孫陽對自己的能力一直有非常清晰的認知,如果有天她的透視術出了問題,那一定是她透視術出了問題,她絕對不會把問題放在對方身上。
破曉光大概猜到了,只是確認了下,“透視不出魂級....然後一個女人?”
“嗯。”孫陽目不轉睛地盯著電梯口,“我也沒具體問,她讓我來,我就來了。”
“既然如此,那你別打退堂鼓,就在太平間守著,找個機會偷溜進去。”
如果破曉光沒說這句話,也許下一刻孫陽真會坐著電梯離開太平間,這傢伙是怎麼曉得自己有打退堂鼓的想法?
如果裡面有鬼,怎麼辦?她知道,她不能永遠依賴隊友,但她也沒有獨自戰鬥的勇氣,如果太平間真有甚麼異常,她希望是個普通等級的惡靈,這樣她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勝算。
孫陽想找個人給自己壯壯膽,“破曉光,你覺得我能力怎麼樣?要是裡面有髒東西,我打的過嗎?”
劉放已經將車停在南城大廈出口,破曉光被這麼一問,也不知道是該說真話還是該說真話。
冷不丁來了一句,“你就往裡衝,注意安全。”
往裡衝?注意安全?孫陽心理犯起嘀咕,那她是往裡衝還是注意安全?
電話裡傳來聲音,破曉光給孫陽送了顆定心丸,“你目前在的太平間應該是有問題的,剛讓你前往太平間的女人——是司主,爺爺,你今天可真是撞大運了。”
“司,司主?”
孫陽剛要繼續說點甚麼,卻見電梯叮咚了一聲,從電梯裡走出來一人,接著又是一個人,孫陽立刻將電話摁掉,將手機塞進兜裡,眼睛死盯著從電梯裡走出來的那兩人。
那兩人穿著白大褂,推著停屍車,慢慢往太平間門口走去,孫陽趁著大門開合的縫隙,迅速閃身鑽了進去。
等到兩名醫護人員離開後,躲在陳放架後面的孫陽這才敢起身,她剛才的注意力全在那兩名白大褂身上,壓根沒敢看裡頭的情況。
停車間比她想象的大,大太多了。
在孫陽的正對面,地上就躺著一個人形,白布從頭蓋上腳,孫陽還沒從害怕中緩過來,哪裡的冰櫃突然動了一下,再動了一下。
像是,像是嚼東西的聲音?太平間裡沒有活人,那嚼東西的是?太平間裡的燈光並不搶眼,孫陽一時也找不到動靜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她現在就只是迫切想要出去,不過想到破曉光說了,讓她來太平間的是司主。
既然是司主讓她來的,那說明她在太平間是安全的。
孫陽走到地面被白布蓋著的人形旁邊,緩緩蹲下身子,嘴上不停念著,“天官賜福,百無禁忌。”
掙扎了一番,終於伸出手,輕輕抓住了白布的一角,然後深吸一口氣,最後猛地一掀。
空的,白布下面甚麼都沒有?
只有床板上一個淺淺的凹陷,像有人躺了很久很久留下的痕跡。但那個凹陷,是人臉朝下的。
孫陽把白布翻過來看內側。內側有東西,是一片深色的汙漬,形狀像一個人的輪廓,但那人應該是趴著的,臉埋進床板,手撐著想要爬起來,卻永遠停在了那個姿勢。
汙漬是乾溼的狀態。
孫陽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一點粘稠的液體。液體的顏色和人的面板一模一樣,孫陽已經猜到,這可能是鬼吃人留下來的痕跡。
果然,太平間有問題。
趁這會沒動靜,孫陽往裡走了幾步,發現裡面的床更密,每一張床都一樣,白布,空床,床板上一個人形的凹陷,白布內側一片人形的汙漬。
但越往裡走,那些汙漬越“新鮮”。
至於最外面那些,大多已經幹了,顏色發黑,有點像陳年的血跡;放在中間的,就是半乾的狀態,顏色暗紅;越往裡,顏色越新鮮。
孫陽直接看向最後一張床,把白布掀開,白布內側的人形汙漬還是溼的,溼到能看見面板的紋理,甚至能看見毛孔。
孫陽蹲下身,看著那張床底下的綠光。
光是從床板下方透上來的。她掀開床板,床板底下,是一個凹槽,凹槽裡躺著一個人。
不是屍體,應該是活人。
孫陽被嚇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等緩過勁,見是一箇中年男人,那人穿著弘愛醫院的病號服,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他的身體嵌進凹槽裡,和凹槽嚴絲合縫,像鑄模裡澆築出來的。
凹槽的邊緣,長著無數根細小的、半透明的觸鬚。觸鬚扎進中年男人的面板裡,一收一縮,像在吸吮甚麼,男人每被吸一下,身體就透明一分。
孫陽剛要伸手去探男人的鼻息。
不知哪裡的停屍層,又傳來一聲動靜,那聲音像是重物倒地,孫陽的手停在半空,心臟已提到了嗓子眼。
她再次默唸,“天官賜福,百無禁忌,天官賜福,百無禁忌,天官賜福,百無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