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春秋7
良田村河邊可以抓魚,可以漿洗衣服,可以納涼休息,也可以泡腳......
天熱的時候,小辛夷就很喜歡在河邊下游泡腳玩水,阿姊不讓她在上游,說她腳丫子臭,漿洗衣服的時候還能聞著味。
辛夷才不覺得自己腳臭。下游就下游,她叫上村裡的夥伴一塊玩耍,出門前還不忘把劉昌給她的玉佩藏在身上,那人天天惦記著他的寶貝玩意,指不定在她出門後,就偷偷溜進來翻找。
防人之心不可無,辛夷把玉佩帶在身上,還拿給幾個夥伴看了一眼。幾個小孩在河邊傳來傳去,玉佩不慎掉到水裡,“嗖”的一下就消失不見了.....
這事已經過去了十幾年,辛夷也瞞了十幾年。若不是某日劉昌提及,她都忘了此事。如今回想起來,仍不免感到有些遺憾,那枚玉佩就這樣被她那白花花的洗腳水衝沒了.....
這叫人算不如天算。
辛夷婚後半年,收到了春秋寄來的家書,阿爺走了,無病無災,只是人老了,就會有離開的時候,好在阿爺不是在辛夷成婚前走的,若是喪期,他和劉昌的婚事,又得拖上三年。
辛夷回了趟良田村。
白雲城街中有了她的分店,附近達官貴人多,光顧的人也多,婚後她不便拋頭露面,便專注於幕後事務。好在酒館經營狀況良好,辛夷可以安心回家為阿爺守喪。
至於阿姊,便守著阿孃過日子。
前幾年,村裡人還會邀春秋吃喜酒,不知何時開始,村裡人好像把她忘了,她在村子裡,是個嫁不出去的大姑娘,還是個晦氣的大姑娘,近幾年不知何故,倒黴邪祟的時都找上她,有人親眼看到她家鬧鬼,春秋的身體,也是時好時壞。
“這就是村裡的閒言碎語,難道你還輕信了這些無稽之談?”
辛夷當然不信村裡人說的,她也不信阿姊說的,她去找了恭喜,恭喜照舊在田裡除草,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一點都沒變,那雙眼睛裡還是一貫的清澈,還是個憨態可掬的怪人。
“.....有回,有回我在春秋那,見過一個....一個漂亮姑娘,她,她給春秋看病,春秋的病,病一下就好了.....”
“他們都是壞人,都,都欺負春秋,我不喜歡...不喜歡他們......嗯,我會,我會保護好她,我會的.....”
“阿爺走的時候我也在,他走的時候想起你來著,一直叫著你的名字....”
恭喜停下手中的活兒,與辛夷一同坐在田間的堤岸上。他這個土生土長的良田村人,對村裡的每一處角落都瞭如指掌,他的一生都屬於土地。
秋日的風吹在身上舒服極了,風裡帶著谷粟成熟的香氣,還有遠處竹林裡的竹葉清香。
恭喜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鋤頭柄上磨出的凹痕,那些被歲月包漿的木紋裡嵌著幾片乾枯的草屑,白日唯一一刻清閒,便是在午後。
辛夷感慨道:“離家這九年,彷彿一切都變了,阿姊變了,我也變了,我們都變複雜了。”
恭喜雖每日在方寸之間來回,卻好像甚麼都經歷過,他對著面前的土地,摸著後腦勺,憨憨地笑了笑,“辛夷,這世道複雜,人心難測,但你得相信,總有些,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比如,比如咱這地,春種秋收,年年如此.....”
是呀,辛夷在心裡說道,阿哥你也不會變。
辛夷閉上眼睛,感慨一向嘴笨的恭喜,居然能說出這番大道理,不過也不奇怪,那是當年阿姊耐著性子,一句一句教會的。
不變的並非只有土地,還有我們的家人。
辛夷想到每次回村,恭喜總是第一個跑去迎接,那雙乾淨的眼睛裡,充滿了對辛夷的想念與高興,他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在這個禮崩樂壞,利益追逐的世界裡,總有些東西是恆久不變的。
歲月如梭,十幾年的光陰悄然流逝,辛夷的酒樓產業已到了街頭。她與劉昌育有兩子,可惜幼子在五歲那年,於庭院中嬉戲時,不慎失足溺亡。
由於家庭瑣事和生意需要打點,辛夷好多年未歸良田村。
有一日,她在集市上瞧見一僧,模樣似離盛,追去的時候,被一群投壺看熱鬧的人圍著,轉而沒了身影。
她回去將此事告知丈夫,劉昌信誓旦旦道:“那人不可能是世子。”
辛夷開始辯駁,因為能長得像世子那般皎皎明月,此生有且她只見過一人,年過五十的劉昌,回憶起世子的容顏,也不得不感慨,那真是難奪半寸目光。
即便世子出家為僧,也是位相貌出眾的僧人,辛夷本想問劉昌,為何他如此篤定自己所見之人絕非世子。
轉念一想,她怕是自己也老糊塗了,如今的劉昌兩鬢斑白,離盛又能好到哪去?即便沒了頭髮,臉上也照樣會有老去的痕跡。
也罷,時過境遷。劉昌探出頭來,朝著庭院外張望一番,見四周無人,便把房門緊緊關上。
有些秘密,他也不是非要帶進棺材不可。
當年,他們二人回到白雲城,聯合朝中舊部力量,成功將楊氏一族扳倒,世子繼位後,便主動親和周邊大國,穩固南國政局,將自己置於繁重的政務中,勤勉不輟。
不知從何時起,劉昌察覺世子似乎害了心病,一旦朝中政事忙完,他便一頭扎進書房,一待就是數個時辰,出來時神色疲憊,也不知鬢角何時生的白髮。
有天,他去書房找世子商議要事,世子穿著素衣,橫躺在地上閉目神思,模樣好生憔悴。
劉昌在書房裡,見到了離珂長公主的畫像。
離珂長公主是蕭王的長女,二十三年前,蕭王叛亂,除了一雙兒女,其餘盡數被誅殺。現任的景王,便是蕭王次子戎霄,當年叛亂,戎霄僥倖逃脫,此後下落不明。
至於離珂長公主,便是世子向老南王跟前哀求了好些時日,才得以保全了性命,長公主是世子兒時的玩伴,當年世子能離開天龍寺,也多虧了長公主助益。
世子被南國接回府後,起初長公主經常來府上尋世子,二人情誼深厚,宛如親兄妹一般。約是後來長大了,少了來往,關係也就生疏了,每次相見,要好的時候,還能說說笑笑,不好的時候,二人兩看相厭,總是要冷對方一陣子。
蕭王叛亂,老南王誅殺了長公主一家,長公主和世子的關係,此後那便是水深火熱,好在沒多久,南國和戧國結盟,老南王將長公主送到戧國作人質。
此後,世子無從得知長公主的近況。直至繼位後的一年,世子才知曉,幾年前,老南王與諸國私下締結協議,攻打戧國,這一戰徹底激怒了戧王。戧王一怒之下,將長公主囚禁深宮,隨後將她斬殺。
約莫是那時,世子患的心病,如此看來,是和長公主有關。世子膝下無子,便將隱跡在外的戎霄接回宮中習教,四年後將王位禪讓給戎霄,自己則跑到天龍寺做了和尚。
辛夷吃瓜吃的興起,劉昌打住了,辛夷拽著他的衣袖繼續追問道,“那然後呢?”
然後,劉昌眉目緊鎖,萬分悲痛道:“二十年前,在一個連著下雪的天氣,一個晚上,世子遇害,死了。”
“死了?”辛夷難以置信。
對於世子之死,起初劉昌表面雖忠於景王,但他堅信是戎霄暗中指使刺客謀害了世子,畢竟老南王屠戮了他兄長一族,景王的長姐,也因老南王的叛亂間接慘死。
說來說去,老南王的王位,那是透過逼父弒兄篡奪來的,就是有不光彩的過往,這才導致了後來世子還政之舉。
劉昌曾暗中派人挖了世子的墳墓,想要讓仵作重驗屍身,以查明世子真正的死因,可當墳墓被挖開,仵作卻發現棺內空空如也,世子的屍身竟不翼而飛。
何人敢盜先王的屍首?除了一人。
豎日,劉昌便以軍中要事求見景王,那時他已立了死志,定要取了戎霄性命,到了居所後,劉昌毫不猶豫地闖了進去,與宮內所有暗衛展開了一場激烈的對峙。
這場對峙的結果,作為懲戒,劉昌臉上多了道猙獰的傷疤。
景王似乎早就料到劉昌的行徑,倒是把世子誇了一番。
告訴劉昌,昭王之前與他提過,“劉昌雖有謀略,但無心眼,雖行事魯莽,但勝在忠心。”
昭王天龍寺遇害後,劉昌的行為一直很反常,景王便料到了有此舉,早早在宮內做了部署。
行刺後的第三日,劉昌臉上的傷口剛癒合,便被景王打發去了西南戰場,一去數年,回城途中,恰好遇見一夥山賊作亂,於是他便一舉將那山賊窩端了。
上天給了福報,讓他救下了辛夷。直到現在,他仍沒有放棄調查世子的死因。
辛夷懷著一絲希望問道:“會不會世子其實沒死?”
劉昌搖頭,回憶並堅定地告訴自己的妻子,“不可能,那日我親眼目睹世子躺在血泊之中,如果你親眼見到那樣恐怖的場景,也絕不會相信世子還有生還的可能。”
為了防止朝內恐慌,世子的離世一直未對外宣佈,畢竟所有人都會把懷疑的目光放在景王身上,為了穩固王位,至於天龍寺裡的僧人,不過是世子的一個替身罷了。
有那麼一刻,劉昌也曾幻想著,若人死能夠復生那該多好,世子在的時候,是那樣才情四溢,風華正茂,他心想,“莫非夫人見到的真是世子?當年他看見的不過是個假死現場?”
然而,劉昌再細問,又覺得這念頭頗為滑稽,因為辛夷見到的,是個約莫三十來歲的和尚,倘若世子在世,也已是個年過半百之人。
“我那苦命的阿姊呦——”
辛夷在得知真相後,在飽經風霜歷練,親人接連離世後的打擊後重新振作,作為定遠侯夫人,她將野性收斂,學著端莊的儀態,可就在今日,還是忍不住嚎啕大哭了一場。
只有她明白,她的阿姊等的有多不容易。
翌日清早,辛夷打算回一趟良田村,她現在行動早沒有幾年前靈活,基本出行都要靠馬車,劉昌安排了幾個身手矯健的護衛隨行,以確保她的安全。
辛夷坐在馬車裡,心中五味雜陳,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她的思緒也早飄向了遠方。
家書正輾轉遞往白雲城,而辛夷則踏上了返回良田村的歸途,待她翻山越嶺,涉水跋涉,終於回到那間茅草屋時,卻發現茅草屋內已空無一人。
恭喜拖著佝僂的身體,帶她去了春秋埋葬的墳頭,唯有他,是一直陪在阿姊身邊的人。
路上,辛夷回想年少時,她與阿姊在良田村的日子,那時雖然清貧,但姐妹倆相依為命,日子吵吵鬧鬧,卻也過得溫馨快樂,她的阿姊總是那麼堅強,即便日子再苦再難,也從未有過一句埋怨.....
矮矮的墳頭,開始冒起了青草,秋風刮的人連路都不好走,一位紫衣少女站在墓碑前,大風將她身上的襦裙吹往一個方向,她回頭,見迎面走來兩個人影。
辛夷在村裡,從未見過此人,可恭喜見到紫衣少女的第一眼,便喚她漂亮姑娘,從恭喜的神態中能看出,他對這位少女頗為敬重。
紫衣少女溫聲說道:“你是辛夷吧?”
辛夷頷首,“姑娘是?”
紫衣少女拍了拍辛夷的肩膀,“離珂,我與你阿姊相識,別難過,你阿姊沒有任何遺憾的走了。”
話落,紫衣少女側身緩步離去,身影逐漸隱沒在蕭瑟的秋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