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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五章:春秋6

2026-04-22 作者:鈍頓

第五章:春秋6

辛夷聽著,當即又哭了一場。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阿姊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她是那樣的,心甘情願等一個人,等一個結果。

可在辛夷眼中,離盛和劉昌二人,就是村裡人掛在嘴邊的負心漢,白眼狼。但凡人還活著,就該捎個信回來,哪怕只是寥寥幾字,也好過沒個說法。

如今這二人如同徹底消失了一般,難不成都死了不成?

都死了?辛夷這腦子裡,突然閃過這可怕的念頭,她相信阿姊也一定想過,但她從未提起過。

如果要讓辛夷不恨這兩人,那也就是死了的說法,她當然不會跟死人計較。

這樣半天,辛夷都在村裡打聽,若要去白雲城,也就是南國的國都,走路的話,不休息的情況下,也要三兩個月,若是斷斷續續,少則三四個月,多則半年。

打聽的村民裡面,無一人去過白雲城。

看來此趟離家,至少也是三年五載,辛夷覺得她有必要跟村裡一起玩到大的姐妹告個別,大家聽說辛夷要去城裡,一開始都沒甚麼反應,因為她們也不知道城裡到底多遠。

辛夷是第一個說要是城裡的,這女娥向來是初生不怕牛犢的樣子,她們相信辛夷說的是真的。

“那你有馬車嗎?”

“沒有。”

“那你有馬嗎?”

“沒有。”

“要不買頭驢怎麼樣?”

“算了,我看驢也不便宜。”

“那你要怎麼去?”

“走路去。”

“走路去,那甚麼時候能回來?”

“我也不知道。”

“好吧,也許你回來,我的娃子都不認得你了。”

“啊?哈哈哈哈哈....”

辛夷在村裡找了個半吊子,要了一張方圓大概三十里的地圖,給了幾個黃饃饃交換,阿爺和阿孃要是知道她要去城裡,肯定說甚麼都不同意,辛夷只能先瞞著。

到了夜裡,辛夷死死抱著春秋,兩姊妹說了好一會的話,從小說到大,直到丑時,二人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醒來,辛夷已然留下字條離去。那字跡歪歪扭扭,好似一隻只小泥鰍。

劉昌以前曾客觀評價過,說阿妹模樣尚可,只是字實在拿不出手。正所謂見字如人,倘若辛夷長大有了心儀的情郎,萬不可先把字條遞給對方,否則情郎見了那字跡,怕是會被嚇跑。

辛夷走之前,去了一趟恭喜家,邊走邊回想著,小的時候,她和阿姊似乎永遠有吵不完的架,搶不完的食物,在她的記憶裡,最美好的日子,約莫是在三四歲的年紀,那時候阿爹和阿哥都在,家裡雖然清貧,好在沒有疾病。

一家人其樂融融,過年還能躲在阿姊身後放鞭炮趕年獸,能和母親討要新衣裳,求著阿爺買糖葫蘆,還能和阿哥一起打鳥,和阿爹耍無賴.....如今回想起來,能夠健康,就是人生最幸福的事了。

她和恭喜道了別,恭喜要給她剛做好的蜜餞,他一點都沒給自己留,這傻大個一貫大方。

辛夷還是交代了幾句,“不要覺得村裡有人和你說話,就是把你當朋友,他們只是想讓你幫忙劈柴和種地,還有,你要保護好阿姊,別讓人欺負她.....”

無論辛夷說甚麼,恭喜都連連應允。

辛夷放心的走了,從熟悉的地方到不熟悉的地方,頭幾天她還能找到落腳的村落,後面就見不到甚麼人,夜裡野外並不安全,她睡了兩日便害怕。

好不容易到了一個集市,咬咬牙還是買了匹花驢,找了個落腳的地方洗了個澡,吃了頓飯,又繼續趕路....

辛夷離開後,那家愈發冷清。

阿爺獨自坐在門口,口中喃喃責罵辛夷這個不孝的孫女,老頭一會罵罵咧咧,一會哭哭啼啼,洗菜時叨叨,燒火時叨叨,連吃飯時也在叨叨。

現在這個家裡,也就春秋能聽他叨叨。他沒有像大孫女那般樂觀,總覺得辛夷這趟出去,會和他的兒他的孫子一樣,回不來了。

老人釀酒時,嘴上突然提到了劉昌那混賬羔子,那小子的酒量,恐怕一個村裡的人,都喝不過他.....

沒了辛夷在,阿爺反而待春秋好了許多,不再像從前那樣動輒呵斥,或者是他已經呵斥不動了,春秋也不知自己是該心酸,還是該高興。

冬去春來,又過四年。

終於,在某一日,一封託人從白雲城寄來的信件打破了春秋家的平靜,信件從託人到春秋手上,用時一年多。

春秋拿著信,手微微顫抖,她識的字不多,本想找村裡識字的村長來幫忙念,但她開啟信,發現裡面的字數並不多。

辛夷在信中,說她人已去了白雲城,說白雲城很大,她一切安好,讓家裡人不要擔心。

沒了,珍貴的家書,沒有其它的只言片語。

再兩年,春秋收到了第二封辛夷寄來的家書,這封信收到的時候,村長已經走了。

阿爺覺得自己能活,他比村長還長兩歲,現下還能啃下□□骨頭,不過地裡摘菜的功夫,他已經忘了村長是誰。

辛夷一切順遂安好,她於白雲城邂逅了劉昌,也終於獲知了離盛的訊息。可笑的是,這訊息竟與她數年前的猜測對應上了,離盛果真是南國子民口中的昭王,昭王在奪回南國政權後的第四年,於天龍寺出家了。

整整十五年,杳無音訊。

春秋將自己鎖在屋裡,對著那封家書又悲又喜,雙手也因身體的顫抖而微微發麻,薄薄的信紙落下幾滴滾燙的淚,暈開了字跡。

又一季,辛夷回來了,往昔最疼愛她的阿爺已經不認得她了,只是像在村裡看熱鬧一樣,呆呆望向家門口的女子,老頭子熱情地打了個招呼,春秋扶著阿爺坐到庭院,告訴阿爺,辛夷回來了。

辛夷看著阿爺陌生的眼神,心中一陣酸楚,卻也明白,歲月不饒人這個道理。

等到春秋跑到伙房張羅時,辛夷便依偎在阿爺懷裡,她不能將自己被盜賊欺辱三年,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告訴阿姊,但她可以和阿爺訴苦,因為阿爺過一會就會忘記。

六年前,她在路上碰上一夥山賊,被擄去做了壓寨夫人,那夥山賊兇殘至極,整整三年,她受盡折磨與屈辱,每日都盼著能有人來救她,可等來的只有絕望。

直至三年前,他被定遠侯率領的剿匪軍隊所救。那時她身處一個破敗不堪、惡臭撲鼻的馬廄裡,辛夷離家時曾想過,倘若劉昌和離盛二人尚在人世,一旦與他們相逢,必定要為阿姊好好討個公道,還要將他們忘恩負義的行徑公之於眾。

縱使那人左半邊臉有道刀疤,面板暗黑,但她不會認錯。

“可否告知定遠侯姓甚名誰?女子我日後也好報答。”

士兵甲將髒兮兮,渾身一股馬糞味的辛夷攔在了後方,“定遠侯就是定遠侯,整個都城,何人不識定遠侯。”

辛夷急了,因為定遠侯看都不看他一眼,他馬上便要離開,辛夷掙扎著想要掙脫士兵的束縛,可那士兵甲的手如同鐵鉗一般,緊緊地抓著她。

士兵乙見狀,上前將辛夷踢遠了一段距離。

辛夷心急如焚,自從逃跑被抓,她已經兩三日沒吃上飯,此刻,她用上所有的力氣,朝定遠侯聲嘶力竭地喊道:“劉昌,是你嗎?劉昌....”

定遠侯停下了即將躍上馬背的動作。劉昌回過頭,望向那個瘋癲的女人,那髒兮兮的面容與破舊的衣衫,讓他難以將眼前的女人和記憶中的任何一人對上號。

劉昌往回走了幾步,詢問道:“女子何人?”

女子又問,“你是劉昌嗎?”

劉昌這才頷首示意,接著又向前靠近了些許。

二人相距不過一米,辛夷瞅準時機,迅即將士兵口中的定遠侯的一隻手拽至嘴邊,狠狠咬了一口。

劉昌吃痛,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見那女子緊咬不放,士兵乙揮起劍,正要朝女子背後刺去。

劉昌做出一個制止的手勢,此時瘋女人已然咬不動了,鮮血正從辛夷的嘴角緩緩滲出。女子面帶微笑說道:“定遠侯,良田村兩年的恩情,還清了.....”

辛夷回想起三年前的那段遭遇,抱著阿爺,生生又哭了一場,老頭前腳剛被告知辛夷是他的小孫女,轉而就見一女子在他懷裡哭哭啼啼,老頭有些緊張,也陪辛夷哭了一場。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辛夷被賊首擄走的三年,已然是殘敗之身,婚姻已然無望,幸得天可憐見,劉昌憐憫,借了她一筆錢。

辛夷在白雲城街尾開了個小酒館,兩年後生意終於有些起色,當然其中也有定遠侯大老遠跑來照拂緣故。

定遠侯的前妻,三年前過世了,此後定遠侯一直未再娶,生意場上若得貴人相助,自然要笑臉相迎,辛夷成了他在城內的紅顏知己,無名無分,但這是最好的。

春秋在伙房,能依稀聽到一老一少的哭聲,那哭聲比鍋裡燒開的水還要滾燙,聽的人如烈火烹油。

這趟回來,除了與家人相聚,辛夷還要親口告訴春秋,她曾兩次去過天龍寺,想要求見一面離盛,卻均遭拒絕。

希望那人的涼薄,能讓阿姊徹底斷了念想。

阿姊的反應很奇怪,她沒有哭鬧,只是有些失魂落魄。

辛夷還告訴春秋,她在白雲城遇到了許多有趣的人,吃過不少暗虧,也學到了很多,她決定把酒樓開下去,從街尾開到街中,再從街中開到街頭,她要賺更多的錢財,做更大的生意,這趟回來,她就是要把一家人接到城裡。

春秋指了指屋裡的阿爺和阿孃,二人裡,哪一人能經得起舟車勞頓?那不是他們安享晚年的地方。

只是長姐如母,春秋如今在意的,是不在她身邊的辛夷,不知她是否有人照料,身邊可曾有真心相待之人?

辛夷想到了劉昌,出於道義,劉昌已經幫了她許多,如何還能再對他有所奢求呢?

像她這種在城裡拋頭露面做生意的,雖說三年前擄去賊窩一事被瞞了下來,但行商的人,是最登不上臺面的。

從城頭到城尾,劉昌有時候奔波累了,夜裡會在酒館留宿,就在辛夷的屋裡,二人也算默契,纏綿一番,旁的事一概不提。

天亮之後,劉昌便又匆匆離開了。起初他每兩個月來一次,後來變成一個月來一次,再往後十天半月就會來一趟。

辛夷瞧他一把年紀了,興趣是習武之人,精力比較旺盛,夜裡不折騰個幾回,哪肯放她去睡。

瞧著這男人食色性也,辛夷便多嘴說了兩句,畢竟是候府,免不得要上下打點,抓緊尋個管家之人才是正事。

天天與她廝混算甚麼正事,該不會是因為她無償?辛夷越想越覺得憋屈,雖說恩要報,也不必次次rou償,瞧他夜裡急切的模樣,彷彿這世上唯有與她纏綿才是頭等大事。

城內多少良家子,除了自己,他應該也找過別人吧?

果然,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最初還裝得持重老成,不過一年,就全露了本相。

辛夷也無意細究,這幾年間,她與他的關係始終不清不楚。她本就無意嫁人生子,自然也就毫無顧忌。

只是一直如此也不行,她還是希望劉昌能娶一良家子,莫要因為自己累到他,雖然南國的風氣,一貫的開放....

辛夷起早替劉昌穿好衣服,想著酒館一會開張要忙的事,劉昌趁她不注意,又在她臉頰偷親了一口。

辛夷佯裝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整理衣領的時候說道:“此次回去,你且上點心,尋尋家裡主事之人吧,莫要再這般渾渾噩噩的了。”

劉昌笑著應下。

辛夷心裡雖有幾分難過,不過面上不顯,只淡淡說道:“你要有了妻,以後我這,不來的好。”

劉昌應聲,“好。”

好?辛夷帶著半分嬌嗔、半分怒氣,推搡了下提起褲子就不認人的劉昌,嘴裡啐罵道:“臭男人。”

臭男人出了門,倒是不著急上馬車,辛夷想著這可能是二人最後一次見面,於是多看了他幾眼。

良久,馬車遲遲未出發。

辛夷趕忙將昨晚滷好的大塊牛肉切好。男人沒了便沒了,可她把酒館從街尾開到街頭的想法,從未斷過。

車伕觀察了一眼天氣,在車前躬身問道:“侯爺,看樣子快要下雨了,要不要早些出發?”

可現在的劉昌,雙腿就像生了根一般,佇立原地,這該是最好的時機了,他們都體諒了對方好多年。

“你在想甚麼?”劉昌問:“

“想甚麼?”

辛夷納悶道:“甚麼想甚麼?”

劉昌問她,“告訴我,你這會在想甚麼?”

看這男人嚴肅認真的模樣,若是隨便一句打發了,怕是不好糊弄,劉昌的身高足足高了辛夷一個腦袋多,他身型挺拔,站在面前,就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

他臉上的刀疤是怎麼來的,她好像從來沒問過。

辛夷仰著頭,目光與他對視,想起了十幾年前,他在案上教她讀書識字的模樣,那嚴苛的架勢,好生氣人,片刻後,她輕咬下唇,想著就讓這男人得意下吧。

“我在想你,行了吧。”

劉昌依舊認真道:“可我就在你面前不是?”

他再不走,辛夷覺得自己快要被氣哭出來了,“是是是,你就在這,快走吧,雨馬上就要下了。”

夾著細細的雨絲,劉昌上了馬車,一會,馬車在人群中沒了蹤跡,人群裡的百姓,又開始忙忙碌碌。

此時待在原地,一臉錯愕地辛夷,仍在回味著劉昌走前留的那句話,“下月初八,是很好的日子,你我二人的婚事,要不從簡,我會派人直接來下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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