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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五章:春秋5

2026-04-22 作者:鈍頓

第五章:春秋5

自二人離開後,阿爺好像還是那個阿爺,阿姊也還是那個阿姊,天下不太平的時候,活著就好,天下太平的時候,就想著好好過日子。

每年梨花時節,春秋都會收拾一些梨花,將花曬乾研磨,再同柏木一起研磨,製成香粉,頭年用完了,來年便繼續做。

一到五六月份,恭喜都會送一些蒸曬的桃脯幹過來,雖然是送給春秋的,但是辛夷還是會跟著一塊高興,因為果乾最後都會進到她的肚子。

恭喜在良田村是個異類,村裡的小孩都稱他為怪物。他出生時,身體其他部位都沒毛病,可惜了臉長得歪嘴塌陷,眼睛還鼓凸,看著像只皺巴巴的貓頭鷹,長大後還是像一隻貓頭鷹。

他身高約八尺,一身的腱子肉,特別能種地,種出來的谷慄也比別人豐厚,他出行多半是在夜裡,聽說恭喜生吃過田鼠和貍貓,村裡的小孩都怕他。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因為恭喜面目醜陋,前幾年躲過了徭役之災。整個村子,也只有春秋願意與他家來往,偶爾還會給恭喜家送去織布,那怪人和他母親常會留春秋一起食用飯菜,因此在良田村,春秋也被視作半個怪人。

一開始辛夷像村裡其他小孩一樣,對恭喜的相貌膽怯,唯恐避之不及,辛夷還小那會,在她眼裡,恭喜就是一個天天躲在母親背後的怪人,如果誰和他一塊玩,那麼第二天也會變成醜八怪。

村裡的小孩經常拿石子砸他,恭喜也不反抗。漸漸地,他白天便不在村子裡露面,若有要緊事,就留到晚上再辦。

然而,到了晚上的他,模樣比白天更駭人,十個小孩見了,九個都會嚇得哇哇大哭。最終,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恭喜的阿孃乾脆不讓他出門了。

總是隻在自家範圍走動也不行,為了讓恭喜白日出門,春秋便讓他陪同一起上山採藥,經過多次嘗試,恭喜終於怯生生地揹著竹簍隨她一塊上山。

他娘杵在門口,既害怕又高興,害怕孩子又被村裡人扔石頭,但同時又高興,因為沒有一個母親想把孩子長期關在家裡。

在村裡,恭喜要是遭到排擠和欺負,春秋就會幫他趕走那些惡意和辱罵,她會把一個個小孩揪到跟前,告訴他們,“恭喜沒有欺負你們,也沒做任何壞事,他不是怪物,你們朝他丟石頭就是不對的,下次你們要是再敢丟石頭,我就把你們屁股挨個開啟花。”

很快,春秋“母老虎”的形象便在村裡傳開了。孩子們似乎都對她心懷畏懼,見到她都要躲得遠遠地,總覺得春秋的手孔武有力,尤其喜歡打小孩的屁股,一旦罵起人來,那兇狠的模樣,甚至比傳說中的怪物恭喜還要令人膽戰。

近兩年有了太平安生的日子,先前良田村那些服徭役的村民,只要沒戰死的,都相繼返鄉,村民開始重新開墾荒地。

也從外面帶回了一些村裡聽不到的新鮮事,如今南國是一位年輕的君主統治,現任的君主是景王,說現任國君原是昭王的堂弟,多年流落在外,被昭王接回宮中撫養,昭王無子,便將其視如己出,悉心教導,傳其治國理政之道。

現如今,昭王連王位也不要了,轉而跑去天龍寺當和尚,好在景王即位,沿用了昭王在位時的仁政,勵精圖治,減輕百姓賦稅,鼓勵農桑,推行了一系列利國利民的舉措,這才有了他們回家種地的好日子。

村子人多了,閒言碎語也就多了。

有村民私下揶揄,說春秋和恭喜其實是一對,母老虎和窩囊廢,你說登不登對?

“說了好幾回親事了,這姑娘沒一個看得上的。”

“她該不會真的要跟那醜八怪過一輩子吧?要是這樣,那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像春秋這種有力氣,能幹活的,俺要是能娶到她,做夢都會笑醒。”

“你這死老漢,長得醜還想得美,我看你也別醒了,就在夢裡做著吧。”

“你看看她屁股大,一定好生養,不嫁人可惜了!”

“都二十好幾了,還沒嫁人,你說這是何故嘛?她難道還在眼巴巴地等著她的舊情郎?”

“舊情郎?哪個舊情郎?”

“你忘了,前幾年暫住在她們家的那兩位公子?”

“那都多少年過去了,人家要稀罕春秋,早就來了。”

“你看她每回到鎮上賣菜,都在四處打聽那男人的訊息。”

“這事你也知道?”

“害,巧了不是,我的攤位就擺在她對面。”

“哎,真是負心的男人呀,至少帶個口信,讓姑娘乾巴巴的等,算怎麼回事嘛?”

“就是就是.....”

返回村裡的路上,辛夷路過恭喜家,給恭喜帶了三兩的豬肉,說是新鮮的豬肉,早上剛殺的,她親眼看著那屠殺宰殺,天氣熱,讓他別留著,趕緊讓大娘燒點水下鍋燉了。

“不不不,家裡還有,吃不完。”

“家裡還有?是上回我給你的嗎?”

“嗯嗯。”

“那都多久了,早臭掉了。”

“娘說...說不能...”

“別管大娘說的,這肉給你,你要是不收,就是嫌肉少,明天我就給你帶半斤來。”

“不不不...不是...”恭喜嚇的連話都不會說了,趕緊接過辛夷手上的肉。

“記得今天就燉了,還有,明天我和阿姊來收菜,你提前放簍子裡。”

“好,好。”

辛夷問:“明天一起去鎮上嗎?”

恭喜搖搖頭,他現在被春秋和辛夷帶著上山採藥,對恭喜來說,已經是一件他克服了好久才肯做的事。

“行。”辛夷知道這事急不來,幾年來她靠藥材買賣,雖然沒有積蓄,但也稍稍改善了下家裡的伙食,這些錢多半還是恭喜替她掙的,他不肯要錢,阿姊就交代去鎮上回來的時候,務必給恭喜家帶點肉。

每回都是三兩豬肉,回去阿姊都要問一遍,辛夷不會忘記自己家的肉,當然也不會忘記恭喜那頭的。

收藥材的老頭去年病逝,加上這兩年也不打戰了,她的藥材放到鎮上賣,也沒甚麼人光顧,但日子還是要過,有一點錢是一點錢,阿姊偶爾會同她一塊去鎮上。

去年開始,辛夷和恭喜來往的比較頻繁,辛夷對恭喜也算有了徹底瞭解,估計是村裡閒言碎語多了,恭喜怕影響了阿姊的名聲,便總是有意無意地躲著阿姊。

在辛夷眼中,恭喜雖然長相嚇人,但他心地純良、也不與人爭鬥、也不做偷雞摸狗的壞事、他會把家裡當季最甜的瓜留給她們一家。

他還會在懸崖邊上採一朵杜鵑花送給自己,會因別人善意的舉動摸頭臉紅,會辛勤勞作、默默耕種、會孝順母親,他無法決定自己出生時的樣子,但他真的在努力活著。

再幾年,一個早上,春秋的母親起床時突然中風倒地,半邊身體沒了知覺,郎中說了,日後怕是徹底無法行走了,於是春秋便不再執於去鎮上。

白天地裡需要有人耕種,家裡有病重的母親和年邁的阿爺需要照顧,夜裡她要趕織布匹,做好了就讓辛夷帶去鎮上賣。

說親的物件,也從春秋換到了辛夷,不知為何,辛夷遲遲不願意嫁人。

長姐如母,一直把辛夷留在身邊,春秋也覺得愧疚,近兩年,阿爺待辛夷也和之前不同,阿爺從原來苛責春秋,轉而換到了苛責辛夷,家裡一個兩個都不嫁人,這讓老頭在村裡都抬不起頭。

沒臉見人的老頭,乾脆把自己慪在家裡不出門,每天種種菜、施施肥、喂喂雞,偶爾坐在門檻上大瞌睡,醒來還嘟囔著家裡這兩個不省心的孩子.....

春秋的阿孃尋死過兩回,好在都有驚無險。

牆外的梨花開了一年又一年,春秋每年都會製作一些香粉,但她已無心欣賞梨花的美,昔年梨花樹下的清茶與風雅,如今建起了圍欄,成為十幾只雞鴨的棲身之所。

去鎮上的活落到了辛夷和恭喜身上,恭喜有天想通了,願意和辛夷一道去鎮上走動,辛夷心裡清楚,那是她們家真的沒辦法,便是到了不得已,恭喜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二人來回需要走六公里地,辛夷把阿姊織好的布匹拿去換錢,扣除織布的本,賺到的就只是一點辛苦錢。

恭喜頭頂罩著紗帽,就蹲在地上賣起瓜果蔬菜和藥材,他也會吆喝,但買賣的事一般是辛夷在做。

辛夷將藥材分成大小包,遇到散戶詢價就提高賣錢,反正都是要還價的,遇到大商戶時,便謊稱已有別家預定,想讓商戶提高些價格。

至於白菜,物以稀為貴,辛夷在來的路上,會給半數白菜綁上紅繩,扎紅繩的是霜打菜,稀少、更甜;沒捆紅繩的是普通白菜,味道次一些,每次就在地上擺兩三顆,不多放,讓鎮上的人自己挑自己選....

在辛夷十九歲生辰過後的幾日,春秋把一套藍花單裙交給她。製衣所用的布料是當年劉昌送給辛夷的,儘管每日都在趕工,但還是耗了小半年才完成。

在辛夷眼裡,阿姊像個無所不能的戰士,但這個戰士,一直受家裡所累,從未有機會為自己活。

辛夷穿上那套單裙,轉了一個又一個圈,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城裡的姑娘,端莊而又美麗。

次日早上,因為昨晚失眠,辛夷睡到日曬三竿才起,桌上已經做好了一大袋面窩窩,阿姊正用布袋包紮。

辛夷疑惑,“阿姊,做了這麼多面窩窩,是要去哪?”

“這些面窩窩是給你準備的。”

“為我準備的?”

近段時日,春秋想了很多,若兩姐妹都過一樣的人生,那決計不是她這個作長姐希望看到的,她要留在家裡,顧好母親和阿爺,顧好這個家,但她要讓辛夷去見識下外面的熱鬧,小姑娘的心,既向著更廣闊的天地,就不該被這個家拘著。

“辛夷,你要是自己實在不願嫁人,阿姊也不為難你,但你要想去城裡瞧瞧,那就去城裡瞧瞧,如果不行,就回來。”

世道艱難,女子顯露才情更是不易,辛夷看著桌上的黃面窩窩,思考良久,也哭了很久。

辛夷向上擦乾眼淚,再不像小時候的鼻涕蟲,哽咽求道:“阿姊,我若走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春秋笑笑,撫摸著辛夷通紅的臉頰,“別說一件事,哪怕是十件八件,只要能辦到,阿姊都會替你去辦。”

辛夷半個身子軟趴在春秋的膝蓋上,幾乎是帶著懇求的語氣,有些話,她早就想說了;“阿姊....阿姊你能不能不要再等他了!”

春秋聞言,手中的動作一頓,眼神變得複雜起來,她望著辛夷,辛夷低下頭,拽著阿姊的手,“阿姊,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他,可這麼多年了,他一點訊息也沒帶回來過。”

春秋沉默了,思緒彷彿一下子跌到谷底,她何嘗不知等待的漫長與心酸,九年過去了,真是一點訊息都沒有。

是呀,九年了,阿姊年近三十,容貌也有所變化,不再是當初枝頭嬌豔的花朵,君子可還願折取同一支?

良田村太偏了,山路崎嶇,即便是逃荒的百姓來的也不多,不過地方雖偏,春秋也會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早幾年,春秋還曾期待過,那位退位的昭王,會不會就是她苦等多年的離盛?

若真是他,那他或因朝局不穩,這才無暇顧及與自己的約定,如此便說的通,可他又為何出家?

南國的歷任國君,聽說都是老了才出家的,說是出家,其實就是去寺裡享福,看來那位昭王應該也上了年紀。

這樣一想,她便覺得昭王不是離盛,況且,他和自己說過,他小的時候,可是費了很多心力才從寺院離開,如何還有回去的道理?

現在她也別無所求,只希望離盛還活著,對,只要他還活著,這九年來,她想過最壞的,卻從未說出口過。

此次辛夷進城,應該能帶回點訊息。

要讓人心死,必先斷了念頭,只要不打戰,日子是越來越有盼頭了,現下盼頭有了,就生了念想。

春秋緩緩說道:“如果....我說如果,若你有機會見到他,他已經想不起我是誰了,你且只管捎個信告訴我,他要忘了我,我這些年的等待也便死心了,若他還記得我,你告訴他....”

“告訴他甚麼?”辛夷深吸了一口氣。

“告訴他....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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