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春秋4
這趟從白雲城回來,辛夷像平時一樣,沒有太大的反應,因為好日子總是伴隨著苦日子,就這樣一會喜一會厭。
也不知道劉昌為甚麼非要教她讀書識字,她覺得自己的字一直歪歪扭扭的,既不好認也不好寫,最多是勉強讓自己勉強看懂的程度,遠不如在村子打鬧,在河邊捉魚來得自在。
這兩個月來,她的個人藥材生意小有起色,辛夷找了村裡所有小孩見了都要繞道走的恭喜,讓他一塊和自己去山裡採藥,有時候運氣好,還能挖到野山參。
等換了錢,她和恭喜一人一半,恭喜視金錢如糞土,總是不肯要,不要最好,辛夷這樣還能少給點,從來富貴都是險中求,在這門營生上,她可是百分百全情投入。
後來辛夷透過觀察,也算是摸清了點門道。這個劉昌之所以非要交她讀書識字,很可能因為他是大人,他在這個村裡,幾乎沒甚麼玩伴,阿爺勉強算一個。
一畝三分地,也不需要這麼多人忙活,劈柴是順手的事,山裡也打不到甚麼野物,幾次下來劉昌就不願意去了,在不知道還要待多久的情況下,劉昌必須給自己找點事打發。
於是自己就成了那個無聊打發的物件,辛夷覺得自己瞎琢磨琢磨的十分有道理,整個家裡頭,只有她是最適合的人選。
盛公子總是忙自己的事,屋裡經常挑燈,是最晚睡的那一個,阿爺太大,整天不是稀裡糊塗、就是昏昏欲睡,阿姊更不行,孤男寡女是會被說閒話的,那指定不行。
於是她這個半大不熟的丫頭成了最好的選擇,既不會讓劉昌覺得尷尬,又能給他解解悶兒。
辛夷雖不十分樂意,但念在劉昌平日對她害還算照顧有加,有好吃的也會想著她一口,也就勉強接受了這一現實。
在被迫第無數次學習的晚上,辛夷打算罷個工,她給自己找好了理由,明日一早,她要到鎮上換藥錢,反正她學習一直都是斷斷續續的,偶爾偷點懶沒事的。
劉昌看辛夷越發不好管教,於是從屋裡取來一匹買了很久的棉布料,辛夷一眼便認出那是她光顧了數次布莊,一直遲遲沒錢下手的那匹藍色印花面料,直到有一天,她發現布料被人買走了,於是她就不再進那布莊。
劉昌一眼就知道辛夷喜歡,接著道:“先說好,這布匹可不白給你的。”
辛夷高興的將布匹抱在懷裡,用臉蹭了蹭那柔軟的棉布,像只猴子一樣歡跳,心裡已經盤算著要用這匹布做甚麼衣裳好,全然忘了剛才自己還在罷業。
不就是讀書嘛,讀書哪有起床苦,她最喜歡讀書了,把三字經,把千字文都拿來,她今晚非背得滾瓜爛熟才好。
可今晚,劉昌要她讀的,偏偏是《孫子兵法》。
辛夷捧著那匹棉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劉昌,“你確定要我現在讀這個?”
劉昌卻是一臉嚴肅,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孫子兵法》雖然是講帶兵打仗的事,但它也可以當成一部商道書來看,書中的謀略與智慧,對經商之人亦有極大助益。
經商?辛夷還是第一次聽人正兒八經的講起經商這個詞,“這經商就是賺錢的意識嗎?”
按照辛夷的理解,經商就是賺錢的門路,這既簡單又好理解,把東西賣出去,把錢收回來,不就是經商嗎?
劉昌就按辛夷的理解,只要讓她有興致把這門書讀透就行,各中的道理,千人讀千人看法。
辛夷聽著和賺錢的門路有關,便就愛讀《孫子兵法》,等到她讀困了,差不多的時間,夜裡劉昌從河邊回來了。
“昌哥哥,你天天陪著盛公子練劍,你倆究竟誰比較厲害?”
在劉昌這裡,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有人需花費十年時間,有人卻僅用三年,便能擁有相同的劍術造詣。有人屢次受人掣肘,空有抱負卻無處施展;有人則滿腹謀略,次次一招便可制敵。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有時便在於這天賦與智慧之上。按理出劉昌出生便是貴族,家族對他也是全力培養,他本該比天龍寺掃地的沙彌更有出息。
可那見微知著的本事,他在朝廷上,暗虧倒是沒少吃,就是一點也沒學到,反而是那沙彌,雖身在天龍寺,每日不過掃掃地,念念經,卻能在寺中洞悉一切。
二人好比隱藏在雲霧後的山峰,有的人一眼便能望見其輪廓,有的人卻終其一生也難以窺其全貌。
劉昌從未想過要和世子爭甚麼輸贏,他只想永遠追隨世子身邊,當年劉氏一族被楊相陷害,誣陷劉氏是蕭王黨羽,險些株連九族,是世子在幕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劉氏一族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自那以後,劉昌便暗暗發誓,此生定要護在世子左右,以報救命之恩。世子能殺能伐,智謀過人,卻又心懷仁義,只要是他要做的事情,總是能做成的,若有他做不成的事,他也會替世子去做。
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是世子想做的事,他萬死不辭。
劉昌想了想,對辛夷說道:“論比武,我贏不了李盛,但是有一樣,他永遠贏不了我,你知道是甚麼嗎?”
“呃……”辛夷雙臂交叉抱於胸前,認真思索了片刻,然後說是要去找盛公子,讓盛公子幫忙想想,再將想到的答案告訴她。
劉昌伸手揪住辛夷的小辮子,輕輕往後一拉,笑著說道:“你就別在這小腦袋裡瞎琢磨看,這世上我唯一能勝過離盛的,就僅僅是比他年長兩歲罷了。”
辛夷恍然大悟,咯吱咯吱的笑了起來,“阿爺說了,年長不是一件好事。”
劉昌不明白。
有時候,看著阿姊那麼辛苦的照料著家裡每一個人,辛夷真想自己快快長大,好為阿姊分擔更多活計,阿爺說了,阿姊長大了,是要嫁人的,不能一輩子都守著這個家。
所以辛夷要學著多做些事,這樣阿姊才能輕鬆一些,想到有一天阿姊要離開這個家,辛夷心裡就酸酸的。
她問劉昌,“昌哥哥,你和盛公子會離開我們嗎?”
春四月,庭院外梨花盛開,花蕊被養的有些嬌氣,稍碰著便撲簌簌地落。
日照好的時候,整片梨樹林都在發光,偶有野雀踏過,便會驚起一陣香雪,那香氣原是清甜的,經這一鬧,倒像是被攪碎了的蜜,絲絲縷縷地飄散,惹得人忍不住深吸幾口。
庭院內,春秋剛煮了新茶,用木勺舀了一碗,遞到離盛手上,桌上還有剛做好的酸棗糕和豆子,難得農閒,天也不熱,最適合賞花曬背。
風景再舒服不過,劉昌欣喜道:“此花開得實在霸道,白不是溫馴的白,是帶著一股冷冽的勁兒,直往人眼裡鑽。”
一旁的阿爺聽不懂,但掌聲給到位,他這個兄弟,不僅能耍武藝,還能喝酒,老頭把他帶出村口溜達,這臉上也有光,逢人便誇他這位兄弟有才情。
辛夷懶洋洋的,邁開雙腿坐下,抬頭看不遠處的阿姊和離盛,越看二人越不對勁。
幾人品著新茶,吃著糕點,有說有笑,在附庸風雅和手舞足蹈之間,辛夷再次選擇了跳舞助興,她的舞將阿爺的掌聲推到了高潮,雖然動作依舊和展翅的螳螂一樣滑稽,但不妨礙爺孫二人沉浸其中....
很快,這份美好被一排接送的馬車隊伍打破。
春秋望著那馬車隊伍,雖然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總是要離開的,她一直都有做準備,從來怕的不是離別,而是再不能相見。
終有惜別時,盼君再歸來。
春秋依偎在離盛懷裡,感受那份獨屬於他的氣息,而她的滿腹柔腸也抵消了二人多餘的言語,她一直是個聰明的女人,這在良田村裡,實在不多見。
“答應我,記得回來。”
村裡人誰人不知離盛是春秋的情郎,他要是跑了,豈不成了村裡婦孺口口相傳的負心漢,春秋便是那被棄的可憐人,往後在良田村,怕是都抬不起頭來。
他不會讓春秋苦等太久,“等我回來。”
春秋看著離盛,他要把這張臉牢牢的記在心裡,眼前人是她的情郎,是她此生唯一的情郎,“盛公子,能在洪流中與你相遇這件事,比任何事都更令我堅強。”
說著她去伙房取了剪子,快速剪下自己一縷青絲,用一方素帕仔細包好,而後鄭重地遞到離盛手中,“這縷青絲便代我伴你,望你見它能想起我,此行珍重,奴只願你毫髮無損的回來。”
離盛接過素帕,再次將春秋攬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等我,我會讓南國的百姓,都能過上像今天這樣的日子。”
雖然春秋的臉被遮住了,卻還是能聽到她強忍著的哭腔,“好,我等你!”
馬車悠揚啟程,正是晴空萬里時,人的慾望就像高山上的瀑布,一旦開始就不會停下,春秋何嘗不明白,離盛這趟回白雲城,必是兇險萬分,他要奪回南國的政權,也要穩住南國日漸衰微的局面。
從第一次見離盛,她便像鬼迷心竅一樣被吸引著,她渴望那雙眼睛能多看她兩眼,卻又害怕多看,害怕見多了,對方瞧出她一身的狼狽和窘迫,現在她現在甚麼都不怕了,反而對以後的日子越加有了盼頭。
他是她思念的歸處,唯有愛人的平安,才能讓她心安。
辛夷遠遠眺望,見阿姊緊追著馬車,不肯罷休,而那該死的離盛也探出腦袋回望,最令人憤慨的是劉昌竟也伸出頭,淚眼婆娑地哭訴道:“辛丫頭,別捨不得我,快回去吧嗚嗚嗚嗚嗚.....”
辛夷說不上舍與不捨,旦見馬車漸行漸遠,在快要看不清人臉的時候,她朝劉昌做了個逗趣的鬼臉。
就聽阿姊在前方喊:“我會等你,你相信我,我會一直等你....”
她的目光轉向阿姊,看著阿姊戀戀不捨的模樣,辛夷一下子好像明白了甚麼,但又不全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