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春秋3
二人分開後,辛夷蹲在地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一眼,走過,再看一眼,又走過。
辛夷不喊不叫,就那麼蹲著,盯著每一個人的腳。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穿著破草鞋的腳在她面前停下了,“小姑娘,你賣的這啥?”
辛夷抬起頭,是個老頭,老頭揹著藥簍,手上還沾著草屑,應該是採藥的,“阿爺,這是辛夷果,可以治頭痛,鼻塞。”
老頭蹲下身,拿起一個,湊近鼻子聞了聞,“哪採的?”
“山裡。”
“野的?”
“野的。”
老頭放下果子,站起來要走。辛夷突然開口道:“爺爺,您採藥,有些地方去不了吧?”
老頭腳步一頓。辛夷指著簍子道:“爺爺,山裡峭壁上的、深溝裡的,您年紀大了,下不去,我能爬。”
“哦?”老頭回過頭,重新打量這個黃毛丫頭——破衣裳,髒臉蛋,眼神卻一副不怕生的模樣。
“丫頭,你幾歲?”
“九歲。”
老頭笑了:“九歲,敢說這種話?”
辛夷站起身,挺直了腰板道:“阿爺,您要是信我,下回我給您採,價錢您定怎麼樣?”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銅錢,數了數,扔了四個到辛夷手上。
“這簍我收了。三日後還是這個時辰,還在這兒,我等你看貨。”說完,老頭背起藥簍走了。
辛夷攥著那幾枚銅板,露出賊裡賊氣的喜色,很快將銅錢揣進最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然後她往賣鹽的攤子走去。
賣鹽的是個臉上有道疤的中年男人,面前擺著幾個陶罐,罐裡是灰白色的粗鹽。邊上圍著一圈人,問價的、還價的、嫌貴的,亂糟糟。
辛夷擠不進去,就蹲在人群外頭看。她看了很久,不是看人,是看鹽,鹽販子的幾個陶罐,裝的還不一樣。
最左邊的罐,鹽粒最粗,顏色發灰,罐子口缺了一角,中間那個罐,鹽粒細一些,顏色白一些,罐子完整,最右邊的罐,被鹽販子用身子擋著,看不清。但偶爾有人買得多,他會從那個罐裡舀——動作很快,遮遮掩掩。
辛夷又蹲了一會兒,看明白了。
三個罐,三種價。最差的那個擺在明面上,給那些沒錢的、不還價的。中間那個給老主顧。最好的那個,藏起來,只賣給識貨的、出得起價的。
辛夷想要中間那罐的鹽,但還差兩個銅板,等劉昌賣完藝,他們就可以買鹽,到時候家裡人都能吃上一口鹹味。
回到擺攤的地方,辛夷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個採藥的老頭,是不是也有三個罐?
三日後的趕集日,辛夷又去了。
這回簍子裡不是辛夷果,是劉昌費了半天勁,採的幾株連根帶葉的藥草,這些藥都長在峭壁上那種,村裡有壯勞力的時候,都沒幾個人敢去,何況是婦孺們。
為了採藥,劉昌胳膊上還添了幾道血口子。起初劉昌以為辛夷是惦記上鹽了,想要日日都有一口鹽吃,或是惦記上豬肉攤上的新鮮豬肉了,這丫頭對吃的,向來執念很深。
二人依舊分開,劉昌繼續賣藝去。
到了集市,老頭果然在原來的地方等她。看見簍子裡的藥草,老頭眼睛亮了,他仔細翻看每一株,根鬚完整,葉子沒傷,泥土還是新鮮的,“你爬山上採的?”
辛夷點了點頭,大人採藥總是比孩子容易些,若是和老頭說藥是旁人採的,也許這老頭就不能體會這些草藥來之不易。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十二枚銅錢,“這是這次的,倘若下次有更好的,價錢也會更高。”
辛夷接過錢,數了數,將銅板揣兜裡。
老頭今日多問了兩句,“丫頭,你就一個人?家裡大人呢?”
辛夷說道:“我阿孃病了,阿爺行動不便,阿姊需要在家照顧。”
“那你爹呢?”
“我爹死了。”
老頭看著她,突然嘆了口氣,“丫頭,你知道你今日這藥,我轉手能賣多少嗎?”
辛夷搖頭。老頭伸出一隻手,將手掌張開——五根手指,五十錢。
辛夷沒吭聲,只是點點頭。
老頭以為她不明白,又說:“你才得十二錢,虧不虧?”
辛夷想了想,說道:“阿爺,您給我十二錢,是因為你覺得我賣你的草藥只值十二錢,等我下次能採到更好的,您會給更多,對不對?”
想到甚麼,繼續說道:“阿爺要是不給,我就賣給別人,這山裡能爬峭壁的,可沒幾個人。”
老頭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他拍拍辛夷的肩膀道:“行,小丫頭,你倒是機靈,以後有好貨,儘管送到七巷口的藥鋪來,阿爺不會虧待你的.....”
晌午,賣藝不賣身的劉昌回來了,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漬,經過兩回的舞刀弄槍,劉昌明白一個道理,這世道上,力氣是最不值錢的。
從懷裡掏出十錢,遞給了辛夷,興沖沖的說要帶她去肉鋪買肉,辛夷拽著他的衣角,也從兜裡掏出銅板。
“劉昌數了數,愣了下問道:“賣草藥掙的?”
辛夷點點頭,“今日我們買多多的肉回去好不好,阿爺和阿姊看到肉,也一定會很高興。”
“小沒良心的,你怎麼不想著你昌哥哥?昨天我可是冒著危險給你採的藥。”這小孩真是不記大人的恩情,辛夷說完,自個已經獨自跑到肉鋪去了。
劉昌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噙著一抹寵溺的笑,快步跟了上去。回去的路上,會經過一家布莊,每次辛夷都會進去看一眼,盯著一個角落看,就看一眼她便出來了。
一家人在兩三個月沒嚐到豬肉滋味的夜晚,終於大快朵頤的吃上了豬肉,還有帶著鹽味的野菜。
阿爺喝了不少酒,酒興上頭,拉著她的寶貝孫女辛夷跳起舞,二人動作一會張牙舞爪,一會同手同腳,越跳越滑稽,跳得興起,阿爺還會哼起不成調的小曲,辛夷見阿爺做甚麼,她也會跟著瞎唱。
幾人被這對爺孫逗得哈哈大笑、前仰後合,劉昌險些將嘴裡的肉笑噴出來。就連久病在床的母親,也難得下了一回床。只是劉昌和李盛二人先前並不知曉,春秋的母親竟是個聾啞人,也難怪春秋需要日夜照料她。
到了夜裡,伺候完母親入睡的春秋,見李盛一人在庭院
獨自坐著,手上拿著類似圖紙的玩意,正專注研究。
春秋問了長久以來,她一直很好奇的問題:"盛公子,你以前真的只是個商隊護衛嗎?"
離盛的動作頓了一下,將手上的地形圖輕輕捲起,"為甚麼這麼問?"
春秋按自己觀察到的,"你說話做事.....和我們不一樣,和這裡說有人都不一樣。"春秋斟酌著,"像是讀過很多書,見過大世面的人。"
李盛沒有否認,但也沒說甚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譬如過去的我,只是寺裡的一個小和尚。”
“和尚?公子做過和尚?”
春秋難以置信的張大嘴巴,眼睛不自覺往李盛的腦袋上移,他很難將眼前人同寺裡的光頭僧人聯絡到一塊。
李盛一準看出春秋在浮想,“小的時候,我的父親因為厭棄我,將我送到寺裡養了幾年,直到十二歲那年,我才被接了回去....春秋,有些事不說,是因為還不到時候。”
春秋輕輕頷首,她本來就沒有追問的打算,此刻能與李盛一同在庭院中安坐,她已知足,在她心裡,二人本就是雲泥之別....
等李盛和劉昌下回從城裡回來,春秋的母親已經能在家幹些輕活,雖然身子還有些虛弱,婦人衝李盛和喜劉昌笑笑,便一頭扎進伙房。
夏日悶熱,好不容易睡下的春秋,被辛夷一個轉身,大腿壓著春秋的肚子,春秋只感覺肚子又異物,沒一會就醒了,沒了睡意,她便跑到河邊納涼,恰好李盛也在。
"你看那顆最亮的星星,離盛指著天空上的星辰,“以前在寺裡,夜裡要睡不著,我就會抬頭看星星,數著數著,也就睡覺了,那顆叫離珠,是守護王室的星辰。”
春秋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好漂亮!”她將雙手合十,做出祈福的動作,“我希望南國不要再有戰爭,再沒有親人骨肉分離,希望阿孃的病能早日康復。”
離盛凝視著春秋的眉梢,“有時候,你真像我的母親。”
“你的母親?盛公子是說我很老嗎?”
“不,你很溫柔!”
春秋留意到李盛說起母親時,眼中閃過一絲思念,便柔聲問道:“盛公子,你一定很想家吧?”
離盛沉默了片刻,對著春秋說道:“我不是商隊的護衛。”
即便他不說,春秋也能猜到,"那...那盛公子你是逃難的貴族?”
離盛搖頭,“比那更復雜。”
“哦。”春秋沒有要繼續問的意思,只在一旁聽著,等甚麼時候李盛願意開口,他自然會說。
偏李盛這回就願意坦白道:“我不叫李盛。
“嗯。”春秋應了一聲。
“離盛,是我的真名...我曾是南國的世子,春秋,你久居良田村,尚不知南國朝內動盪,左相楊偃掌控軍政,一年前,我帶著幾個親信逃了出來,一路被追殺,最後只剩下我和劉昌...幾個月前,我同劉昌去鎮上打探訊息,得知我父親已飲劍身亡。"
春秋只聽明白了一句,“你說...你是南國的世子?”
“曾經是。”離盛感覺自己如今,更宛如一個無家可歸的流亡者。
怎麼,他都不應該再瞞著春秋,她如今無父無兄,全是因南國戰亂引起的,離盛心有愧疚,他早就應該將身份告知於她。
春秋聽聞後,先是怔了一下,緊接著嘴角微微抽搐,哭著說道:“你可知道我的父親因何而死?我的阿哥又為何而亡?我……你為何要告訴我你是南國的世子,為何是現在告訴我?....盛公...不,盛世子,你叫我,叫我如今連指責你都做不到....”
離盛自知心裡有愧,他愧對的不是春秋一家,而是南國所有因為戰亂妻離子散,顛沛流離的子民,親人離世,骨肉分離,又豈是一朝一夕所能撫平的傷痛。
少頃,春秋拭乾淚水,淡淡詢問道:“盛太子,南國會一直存在嗎?”
等來的既非拳頭,亦非巴掌,而是一種複雜的思緒。對於春秋來說,眼下她更關心的,是天下是否太平,還會有戰亂嗎?兩年前與戧國的那一戰,幾乎使半個南國的領土淪陷。
南國,或許已名存實亡。宗親之間的爭鬥,早已令王室千瘡百孔。如今老南王自戕身亡,各方家族勢力更是蠢蠢欲動,朝局動盪不安,天下又怎能太平?
離盛未料到,在這仇人相對的時刻,春秋非但未耿耿於懷仇恨,反而關心起南國的存亡問題,他預想過很多情況,卻唯獨沒有料到春秋會如此冷靜與清醒。
那說話間溫柔的語氣,清醒含淚的眼眸,真像他的母親。
他記憶中的母親便是如此,只是默默地流淚,帶著哀傷,帶著隱忍,離盛看著春秋,恍惚間,彷彿看到了母親將他報入懷裡的模樣,心中的自責愈發濃烈。
離盛握住春秋的手,緩緩靠近,輕輕捧起她的臉,感受著這份不可多得的溫柔,這份難能可貴的體貼。
察覺到離盛的異樣,春秋沒有躲閃,只是身體微微顫抖,隨之閉眼。當他們的唇相觸時,山林中的鳥鳴聲、風聲都遠去了,只剩下一方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這個吻猛烈而剋制,卻足以讓春秋頭暈目眩,而她睜開眼睛時,看到的離盛,是滿眼柔情的離盛,和平日的不一樣。
平日的離盛,有一股冷冽與疏離在身,像天上被烏雲遮住的皎皎明月,透著一股精明的銳氣,讓人難以靠近。
在纏綿的親吻中,春秋的身體顫抖的越發厲害,她的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離盛的衣衫,回想起阿爺說的,嫁人多好,嫁了人,便有丈夫能分擔家裡的勞作,她就不用那麼辛苦。
她知道阿爺平日總說不好的話氣她,唯有如此,她才會放下這個家,才會心甘情願地把自己嫁出去,去尋另一個能遮風擋雨的依靠。
此刻,縱有慌亂與羞澀,卻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快樂,她不會離開良田村,這裡有她要照顧的家人,離盛也不會永遠待在良田村,他遲早是要離開的。
星光下的河邊,兩人的影子緩緩靠近,最終交融在一起。即便只是片刻的溫情,她也能長久地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