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陰魂管理局4
終於輪到自己了。阿寶按照螢幕提示來到六號櫃檯，甚至沒顧上看一眼櫃檯工作人員的長相，就迫不及待地透過人臉掃描檢視自己的功德餘額。
在“放下”這件事上，阿寶的心態一向強於多數人，這點，他自己也很難說清，從小到大，他似乎沒有遇上自己特別想要的東西，也沒有不能放棄的東西……。
旁的同學都是上各種補習班，各種熬夜苦讀，他好像還沒來得及使勁就被北校提前錄取，計算機、法律、科學、經濟學他都有涉獵，阿寶似乎總能在各種知識間遊刃有餘，卻從未對某一領域展現出過分的狂熱。
也不完全是這樣，游泳他就怎麼都學不會，而且他也從未勉強過自己，他似乎一直是個很容易放棄的人。仔細想想，或許是自己沒有很喜歡，所以放棄的一直比別人容易。
學校老師也說過，像他這樣學習能力出眾的學生，是可以為社會做出更多貢獻——換句話說，未來會有許多有意義的事情在等著他，但他卻沒有未來了。
剛才阿寶就注意到，趙無敵的投胎業務流程一結束，系統上的功德餘額顯示為零，結合先前牛頭馬面提到的，這功德的作用大致理解就是和投胎業務有關，功德餘額越多，或許投胎的“待遇”就越好？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螢幕上並未如期跳出一排阿拉伯數字，而是清晰地浮現出四個中文大字：“無量功德”。
無量功德？按字面理解，是不是比功德餘額一千還要好些？反正自己的死已經是個既定的事實，與其回憶過往，不如向前看，用系統上的功德替自己選個好人家、投個好命格之類的，這是正常人都會有的想法。
顯然，工作人員也被螢幕上顯示的“無量功德”嚇了一跳，立刻抬頭看向阿寶——想來在此之前，他都沒正眼瞧過亡魂的面孔。
這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叔，左半邊臉有道肉眼可見的刀疤，膚色比一般工作人員黑些，雖然表情嚴肅，但一點也不讓人害怕，反而透著幾分親切。
阿寶在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驚訝，這驚訝讓他的精神氣拔高了幾分，難不成“無量功德”在地府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阿寶靜靜地坐在櫃檯，等著工作人員張弛有度的嘴巴吐出點甚麼，然而，那嘴巴卻像是被甚麼封住了一般，只是微微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直覺告訴他，這位工作人員會對他說些不同尋常的話，因為這個場景，他隱隱覺得有些熟悉。
工作人員愣了好一會兒，緩過神，隨之嘆了口氣道：“那髒東西還是不肯放過你。”
“你在和我說話嗎？”阿寶好奇道：“
工作人員似乎沒有聽到，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世.....你陽壽未盡，本不該來此地，你是硬生生被拉下來的呀.....”
阿寶指著無量功德問道：“請問我可以辦理投胎業務了嗎？”
“你想去哪？”
“去哪都行，要不蘇城吧，我長這麼大，還沒去過蘇城，聽人提起過，蘇城是個好地方。”
“蘇城？蘇城的確是個好地方，可，可你的投胎方位只能選在霖城，要不我給你查下系統。”
阿寶沒想明白，“只能在霖城嗎？”
“對，只能在霖城。”
“霖城就霖城吧，”阿寶放棄得很快，對他而言，霖城和蘇城本質沒有區別，只是不明白，為甚麼趙無敵可以投在其它城市，而他只能投在霖城？
“那麼，無量功德是甚麼意思？”阿寶探著腦袋，沒想到自己的求知慾竟在地府更濃些。
“霖城目前沒有合適投胎的人家，我先幫你登記，等有了合適的投胎人家，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哈？沒有胎位——那我現在要做甚麼？”
“你只管等位就行。”
“等位？”阿寶忽然想起，在自己的亡魂檔案裡，每一世之間確實都間隔了一段時間才投胎。可看著周邊的亡魂一個個被陰差接走，只有自己留在原地，他總覺得事有蹊蹺，難不成因為自己遲了一個排位號，就錯過輪迴的先天時機？莫不是霖城的胎位真的很緊張？他可不想在暗無天地的地府待上一年半載。
陽間有句話很受用，“早睡早起，早死早超生。”
“要不......”阿寶想了想，其實投哪裡都一樣，“要不你給我安排個普通人家吧？我不需要甚麼特別好的命格。”
他想起再好的命格，也不是他阿寶的，起先他陷入了一個誤區，以為是給自己尋一個好下家，實際上，再好的下家，那也是別人的生活，自己不過是借了個軀殼重新來過，與其執著於命格好壞，不如早點離開地府，重新開始。
“沒有，目前一戶能投胎的人家都沒有。”工作人員懶得動手，更別說象徵性地查一下系統應付。
阿寶：“.......”
“好吧，那我重新取個號。”陰間的工作人員也不見得都好溝通，阿寶決定換個人試試看，剛準備挪動腳步。
“欸等等——”工作人員叫住了他。
阿寶回過身來，等一個說法，“等甚麼？”
那工作人員欲言又止，示意他先別說話，接著眉頭緊鎖，像是在思考甚麼重要的決定。
這不尋常的舉動難道和無量功德有關，難道地府想賴賬？阿寶隱隱覺得自己身上有些不同尋常的古怪，正打算去機子那探查個究竟。他原本以為，過去的自己或許是對霖城懷有某種執念，所以儘管每一世互不相識，卻都宿命般地選擇在同一個地方開啟新生活。
顯然，他的理解又有偏差。
“六道輪迴，每個人只能輪迴六次，而你已經輪迴了十三次，你想知道為甚麼嗎？”沉默了有一會的工作人員突然開口說道：“
“甚麼？”阿寶確信自己沒聽錯，隨後追問道：“那這和無量功德有關嗎？”
工作人員搖搖頭，“罷了。”工作人員站起身，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個“休息中”的指示牌，起身繞過長長的櫃檯走到阿寶身邊。
“跟我走吧。”
“去哪？”阿寶望著屋裡擠擠挨挨的亡魂，沒再多問，只是一路跟著打剛才起就不願說話的工作人員，來到了方才提及的記憶歸檔庫。
這裡的規模與一號辦事處不相上下，裡面排滿了亡魂，他們都在等待清洗記憶。
一共四排，每排各有一名工作人員在進行記憶提取操作，阿寶在人群中四處張望，都沒見過趙無敵的魂影，看樣子這小子已經被送去投胎了。
記憶庫的大門是由鐵製的玩意，厚重且冰冷，上面刻滿了複雜的符文，門口站著兩個值班的陰差，大門同樣需透過人臉掃碼方可進入。
辦事處的工作人員不知向門口的陰差說些甚麼，沒一會陰差就替他開了門，二人悄悄說了幾句話。阿寶見工作人員點點頭，隨後自己被帶入記憶庫裡面。
一個沒有其餘亡魂，顯得寬敞的空間，每一排都放了置物架，每個置物架上擺滿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盒子。
阿寶跟在身後，“這是亡魂的生前記憶？”
工作人員點點頭。
“你認識我嗎？”阿寶終於將心裡的困惑問出了口，可工作人員並未回應，只是默默地帶著他繼續往裡走，直到在最後一排置物架前停下腳步。每排置物架設有七個取物點，他在第一個取物點上取下盒子，盒子的密封處，清晰寫著四個字：“宿主離盛。”
用的是繁體字。
那人將盒子遞到阿寶面前，“這是你之前所有的記憶，一個人經歷過六道輪迴，便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他的記憶也會被徹底清除，我起先也以為你徹底不在了，直到在你輪迴第七世的時候，我在記憶歸檔處又見到了另一個你。在地府，無量功德固然少見，可若論總數，擁有者也不在少數。然而，這些人終會在六道輪迴後徹底消失，唯有你...”
“世子，你是唯一的例外。”
阿寶看著眼前的黑色盒子，不知道該作何回應，這位辦事處的工作人員顯然是認識他的，或者說，他認識的是第一世的離盛，如果他相識的是第一世時的離盛，那此人豈不是已經在地府活動了近千年？這可能嗎？在一個沒有日光的地方，他待了近千年？
工作人員繼續道：“在世的時候，我便對世子你的死因心存疑慮，但初來的幾百年，我在地府沒有根基，這裡也沒有人脈，如今我能輕易帶你來這個地方，也是花上了百年的功德積分，當然，這陰間的功德對我而言，已經不是甚麼稀罕物，我也是無量功德。”
阿寶的思緒開始能慢慢跟上，聽工作人員話語中的深意，這地府也盛行陽間的人脈與規則，百年功德積分才能換來帶自己到此的機會，而眼前的工作人員也擁有無量功德，但他一直留在地府，從未轉世？
“你要和我說的，應該是有關於離盛的死因是嗎？”
工作人員笑了笑，“你說的沒錯，世子你一直都很聰明。”阿寶起先的關注點一直在自己身上，現在才注意到這個工作人員和其他陰差不一樣，他有完整的肉身，他在過來記憶歸檔處的路上，也見過幾個有完整肉身的亡魂，但因為自己一直處於投胎的異常狀態，以致於無心留意周遭的任何變化，當然，也有點過客心態，畢竟這不是他接下來生活的地方。
“離盛的死因和我接下里的輪迴有關嗎？”
工作人員能留在倉儲的時間並不多，他沒有過多解釋，所有的商量和決策，他都需要和一個擁有完整記憶的人去做溝通，那麼，“我不知道我這麼做對不對，也不知道現在的你是甚麼性情，但我知道，你可以自己做決定，如果你想找回前世的所有記憶，那就開啟這個盒子，如果不想，我現在就為你辦理投胎業務。”
“所以老頭，你剛才果然騙我？”
“世子，我看起來很老嗎？”
“額.......”
阿寶在的這個時期，陽間家家戶戶都至少會有一兩個孩子，有的一戶家庭甚至有七八個兄弟姐妹，這一點也不稀奇，因此用“投胎沒有空位”這種理由搪塞，根本忽悠不了阿寶。
這個辦事處的工作人員究竟要做甚麼？帶他來記憶歸檔處有何目的？他該不該相信此人？但那莫名地熟悉感確實是存在的。
阿寶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可以給我多久時間考慮？”
工作人員眼神堅定的回應道：“我需要你馬上做決定。”
作為地府裡的萌新，他還有甚麼好顧忌的呢？反正阿寶已經死了，這是不爭的事實，想來不會再有比知曉這個真相更糟糕的事情了。
“直接開啟嗎？”
“對”
阿寶深吸一口氣，伸出的手最多遲疑三秒，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盒子表面，一種奇妙的感覺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開啟盒子，看見一堆像是被金黃色泡泡球包裹的記憶碎片，工作人員立即將記憶提取到他大腦。
瞬間，無數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前世的記憶像電影般一一閃現，家國仇恨、兒女情長、美好與未盡的遺憾，伴隨著死亡，那鬼影重複出現著，以及那一篇篇感念寺經文，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阿寶在拾回記憶的洪流中，痛苦萬分。原來承載十幾世的記憶竟會如此沉重，他只覺得腦袋快要炸開了。
如果說宿命是一道無形的枷鎖，那阿寶感覺自己已被這枷鎖緊緊束縛了無數世。每一世，無論他如何掙扎，如何試圖改變，最終都會回到霖城，彷彿這裡是他靈魂的歸宿，也是他到了十三世，依舊無法逃脫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