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陰魂管理局3
螢幕上的文字一行行清晰浮現，冰冷地記載著阿寶跨越千年的人生。
每一行，都是一條被斬斷又重啟的命軌。
姓名：陳阿寶（）
出生：霖城
生齡：二十二歲
死因：手術意外
接送地點：霖城北區弘愛醫院
姓名：費騰（）
出生：霖城
生齡：一歲
死因：意外早夭
姓名：傅元寶（）
出生：霖城
生齡：二十一歲
死因：溺水
姓名：周大福（.6）
出生：霖城
生齡：七歲
死因：驚嚇致死
姓名：謝閣（）
出生：霖城
生齡：三十二歲
死因：霍亂
姓名：智海法師（04.8.4）
出生：霖城
生齡：七十三歲
死因：圓寂
姓名：劉坤（）
出生：霖城
生齡：六十九歲
死因：無疾而終
……
阿寶指尖微微發顫，不斷向下滑動螢幕。
他震驚地發現，近幾世的壽命短得離譜，夭折、橫死、意外、病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生命線。
可越往前翻，他的人生越長、越穩。
從三十多歲，到六十多歲，再到七十歲善終……
越靠近古代，他活得越安穩，越接近圓滿。
像是……
從某一刻起，他的命運突然被強行扭曲了。
直到螢幕滾到最後一頁，停在最頂端的那一行，他的第一世。
姓名：離盛（1163-1200）
出生：南國
生齡：三十七歲
死因：天龍寺遇害
接送地點：南國天龍寺
阿寶呼吸一滯。
離盛。
南國世子，第九任國君，昭王。
二十九歲親政，三十三歲退位出家，三十七歲，雪夜慘死寺中。
史書上寥寥數筆，死因成謎。
他盯著那行字，心臟莫名抽緊。
資料裡記載，南國是邊陲小國，依附強國求生。先南王聯合諸國征討戧國，慘敗，長公主被殺，國土割讓，先王自刎，南國大亂。
離盛在外流亡兩年，歸來後鬥倒權臣，重整朝綱，重用賢能，強兵富國，將瀕臨滅亡的南國，一點點拉回生機。
可就在國力漸盛時，他突然退位，將王位讓給兄長之子戎霄，出家天龍寺。
南國曆來有國君出家的慣例，卻從無一人在盛世撒手。
阿寶在北校時就痴迷這段歷史，翻遍古籍，卻始終查不到離盛為何出家，更查不到他究竟被誰所殺。
原來……
那是他自己。
他如今只是個剛畢業的普通大學生，上輩子……竟然是一國之君。
而他能世世輪迴為人，不用墮入畜生道，不用在地府滯留受苦，全靠第一世的離盛，勤政愛民，積下了滔天功德。
“媽媽……媽媽……”
身旁的小男童又開始小聲啜泣，拽著他的衣角，眼神惶恐。
還未開智便夭折，連“自己”是甚麼都不懂，最是讓人心酸。
阿寶心頭一軟。
只看自己的資料太過片面，他忽然想查查這孩子的輪迴記錄。
機器旁有個可升降的小臺子，他將臺子調好，讓孩子站上去。
男孩乖乖照做，在這陰冷陌生的地方，兩個無根的魂魄，竟生出一絲微弱的依賴。
阿寶剛退後一步，後背忽然撞上一道氣息。
他回頭一看，身後竟密密麻麻圍了一圈亡魂，全都盯著這臺自助機器，眼神好奇又忐忑。
還好他動作快。
臺子自動匹配身高，系統瞬間掃臉登入。
阿寶點開亡魂查詢，螢幕上立刻跳出資訊：
姓名：趙無敵
出生：霖城
年齡：兩歲
死因：呼吸衰竭
接送地點：霖城弘愛醫院
也是弘愛醫院？
阿寶瞳孔一縮。
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一家醫院……
這絕不是巧合。
夢境不會這麼真實，不會有這麼連貫的細節，不會有這麼清晰的名字、死因、地點。
他不是在做夢。
他是真的死了。
死在一場微不足道的腸胃鏡裡。
沒上過班，沒談過戀愛，沒來得及孝敬父母，人生戛然而止。
一股酸澀猛地衝上鼻腔。
周圍的亡魂已經開始竊竊私語，有人踮著腳往前擠，也想查查自己的輪迴。
阿寶退出介面，升降臺緩緩落下，將趙無敵放回地面。
後面的亡魂一擁而上。
阿寶站在一旁冷眼旁觀，餘光掃過螢幕，他一連看了八九個人，投胎最多的不過六次，最少的像趙無敵，只是第一次。
輪迴十次以上的……
整個大廳，只有他一個。
若是保留十幾世記憶，他現在都能開班授課，教別人怎麼投胎、怎麼避坑、怎麼選個好人家。
可惜，他甚麼都不記得。
“B034號，請到三號視窗辦理投胎預審。”
廣播響起。
這是趙無敵的號。
馬面原本給的是阿寶B035，孩子B034，阿寶特意換了順序，讓孩子先投胎。
小男孩懵懂地走到櫃檯前，睜著溼漉漉的眼睛望著裡面的工作人員。
視窗的陰差小姐姐長相溫柔，制服整潔，笑容標準又親切。
“寶貝，你叫趙無敵呀？誰給你取的名字，這麼厲害。”
“媽媽。”
阿寶站在孩子身後，目光卻死死盯著小姐姐面前的螢幕。
趙無敵，功德餘額
兩歲的孩子，何來功德？是天生自帶，還是地府給予的基礎值？
小姐姐指尖飛快操作，語氣輕柔：“別害怕，姐姐幫你找個好人家。”
螢幕上跳出一行地址：
夏城北區馬青路112號
“這對夫妻結婚兩年，感情和睦，心地善良，很適合你呀寶貝。”
小姐姐抬頭，看向阿寶：“請問你們是一起的嗎？”
阿寶回過神，脫口而出：“不對，資訊錯了，他應該投去霖城。”
小姐姐一愣：“霖城？誰告訴你的？”
“我查過他的記錄，上輩子在霖城，這輩子不該也在霖城嗎？”
“上輩子在哪裡，和下輩子無關。”小姐姐公式化回答，再次問，“你們是一起的嗎？”
阿寶搖頭。
他還想問，投胎去向能不能自己選，可話到嘴邊又停住。
這戶人家看著不錯，他多嘴，萬一耽誤孩子投胎，反而造孽。
“那這孩子需要做甚麼？”
“不用做甚麼。”小姐姐按下紅色按鈕，聲音恢復平靜，“會有陰差帶他去清除記憶，然後直接投胎。”
她又看向趙無敵，重新露出溫柔的笑：“寶貝，別怕，去了新家，會有人很愛很愛你。”
“媽媽……我要媽媽……”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無聲出現。
是另一位牛頭陰差，身形比牛哥更冷硬，面無表情，伸手就將孩子抱了起來。
“等等！”
阿寶下意識伸手去拉，卻再一次穿過了男孩的身體。
他忘了，他是魂，碰不到任何東西。
趙無敵被抱在懷裡，剛剛停下的哭聲再次爆發，小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像是想抓住最後一點依靠。
阿寶心口發酸，眼眶莫名紅了。
他明明碰不到，卻還是張開雙臂，做出護著他的姿勢，聲音輕得像風：
“趙無敵，你要記住，你叫無敵。
你媽媽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打敗所有病痛，平安長大。
下輩子，你一定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像是聽懂了，男孩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小手朝著阿寶的方向，輕輕動了一下。
陰差抱著孩子，轉身消失在大廳深處。
那小小的身影，徹底沒入黑暗，再也看不見。
阿寶站在原地，指尖冰涼。
這時，廣播再次響起，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B035號，請到6號視窗，辦理投胎預審。”
輪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