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陰魂管理局2
牛頭的話音剛落，阿寶面前的螢幕忽然一陣劇烈閃爍。
原本清晰的考題瞬間扭曲模糊，大片雪花點瘋狂跳動，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粗暴地干擾整個陰間系統。
阿寶眉心猛地一緊。
一股詭異的電流感憑空鑽入意識，狠狠拉扯著他的魂魄。下一秒，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機器拽動，無論怎麼掙扎都穩不住身形。
等眩暈散去，他再次睜眼。
原本擁擠的房間，竟只剩下他、那個兩三歲的光頭小男孩，還有原地未動的牛頭馬面。
其他亡魂，全都消失了。
“醒了就跟我們走。”
牛頭俯身，一把將不足一米的小男孩抱進懷裡。那張猙獰的面具實在嚇人，孩子先是拼命掙扎，緊接著便“哇”一聲大哭起來，哭聲尖銳。
牛頭僵在原地：“……咋整？”
馬面語氣平淡，毫無波瀾：“拿東西把嘴堵上？”
阿寶：“……兩位專家，建議你們再好好想想？”
還能有甚麼辦法？
沒爹沒媽，年紀又小，一頭撞進陰魂環繞的地方，換誰都得嚇瘋。
牛頭嘆了口氣，服軟：“這小祖宗我是真沒轍了，等投胎名額一下來，我頭一個把他送走。”
馬面在前面引路，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反覆打量阿寶。
越看，越覺得眼熟。
幾十年前，他為了攢功德積分，簽約地府，成了一名陰間臨時協管，每天經手的亡魂少說兩三批，多則十幾批。
歲月累積下來，他見過的魂魄早已成千上萬。
眼前這小子長著一張素淨柔和的臉，好看是好看，可他早就“閱魂疲憊”，對甚麼長相都免疫了。
更何況，有些亡魂還是“二進宮”——就是經他之手，短時間死過兩回的。
但在他幾十年協管生涯裡，能碰見兩回的，頂多是短命鬼。
可眼前這位……
馬面幾乎可以確定，這是他第四次投胎做人了。
在陰間待久了，甚麼奇葩都見過，這麼倒黴的還是頭一個。
他忍不住開口：“嘛呢哥們兒？次次都是你先嗝屁著涼？”
阿寶腦袋還暈著，聞言一愣：“你在跟我說話？你認識我？”
馬面拍了下腦門，才想起對方沒有前世記憶：“得，是我犯二了，忘了你小子沒上輩子的記憶。”
“前世記憶？”阿寶心頭一震，快步追上，“馬哥，我們現在要去哪？”
“別叫馬哥，叫我馬嘍。”
“好的馬嘍哥，我們這是去哪？”
“第一辦事處。”
“去那兒做甚麼？”
“取號，辦投胎預審登記。”
投胎？
阿寶瞳孔微縮。
考試剛進行到一半，房間裡的人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他和這個孩子。
他看向牛頭懷裡安安穩穩的小孩，忽然意識到甚麼。
“所以……這場考核裡，透過的只有我和他？”
“可我對考試過程一點印象都沒有，連自己選了甚麼都不知道。”
“我現在在哪一層輪迴？投胎流程是甚麼？我能自己選去向嗎？還有這孩子——”
阿寶一連串問題砸過來，條理清晰，冷靜得不像個剛死的人。
馬面心裡嘖嘖稱奇。
正常人來地府，哪個不是哭天搶地、滿心恐懼？
這位倒好，不僅不怕，還跟嘮家常似的，哪裡是投胎，分明是來串門的。
他心裡暗自嘀咕：這小子到底甚麼來路？
怎麼次次都橫死？就算是倒黴體質，也不至於不到六十年就死四回吧？
怕不是得罪了天上地下哪位大人物。
可惜，他只是個基層陰差。
陰間的盡頭是陽間的起點，他不過是流程上的一個小環節，深層機密根本接觸不到。
可偏偏……
這小子每次都能投成人。
能來第一辦事處登記的，投胎人家非富即貴，福澤厚得讓人眼紅。
這麼一想，馬面實在同情不起來，只當是個命硬又倒黴的奇人。
他不再多言，只按流程帶路。
心裡卻悄悄盤算著自己的事——
再等一年，他的罪孽就能和功德相抵，終於可以重新投胎。
他年年被評為優秀外勤特派員，幾天前，特殊專案組的審批終於下來了。
陰官准許他投胎前，按規定路線回陽間逗留三日。
他要去找一個人。
前世的妻子，阿梅。
他一定要知道，當年阿梅拿著那張往生通行證，有沒有成功逃出南城。
就算她早已不在人世，他也要確認，她不是死於戰亂。
牛頭和馬面，是同一天簽約地府的。
牛頭上輩子叫周大強，殺人、騙財、混幫派，渾事沒少做，最後被仇家砍死。
死後經評估，本該扔進記憶囚籠，受兩年痛苦迴圈，再丟去畜生道。
為了少受罪，他才簽了地府臨時工，攢功德換投胎。
一開始，他只想早點走。
可待久了，反倒習慣了。
在這裡，不用提心吊膽被追殺，不用搶地盤火拼，按流程辦事，就能安穩攢功德。
早些年陽間戰亂，亡魂多得處理不完，這幾年太平了，工作也輕鬆不少。
他不是不想離開。
地府沒有太陽，終年陰冷，待久了誰都會瘋。
可真要投胎，記憶檔案處就會清空他所有記憶。
到那時，世間記得“周大強”這個名字的，就只剩他自己了。
他在這裡拼死拼活攢功德，其實……是為了另外一個人。
生前那些打打殺殺，大夢一場。
可若不投胎，就只能永遠困在這片暗無天日裡，看著搭檔來了又走，自己麻木地引渡一批又一批亡魂。
他們做鬼的，永遠只能在夜裡行走。
人間的太陽，他真的好想再看一眼。
推開大廳旋轉門，一股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陳設像陽間的銀行政務中心，一批批亡魂進進出出，神情各異，或麻木，或忐忑，或茫然。
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在工位忙碌，印章起落，低聲交談。
馬面在前臺取號機刷了兩張號，遞過來：“連這小嘎嘣豆兒的一起，兩張票，坐著等叫號。”
阿寶道了聲謝。
馬面臨走前，丟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希望你這回，能長命百歲。”
阿寶一怔。
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他沒注意到，小男孩正輕輕拽著他的褲腳。
他回過神，蹲下身，儘量放軟聲音：“別怕，有哥哥在，很快就能見到媽媽了。”
孩子似懂非懂，攥著他的衣角，鬆了些力氣。
大廳坐滿了等待的亡魂。
如果這是夢，為甚麼怎麼都醒不過來？
牆壁上貼著《幽冥管理暫行條例》，最內側一排自助終端機，螢幕泛著幽藍的光。
阿寶等得無聊，拉著小孩走了過去。
剛站定，螢幕瞬間亮起，自動捕捉到他的臉。
【請稍候，即將進入系統……】
頁面跳轉，跳出四個選項：
-亡魂資訊查詢
-輪迴進度追蹤
-幽冥地圖導航
-緊急求助
阿寶指尖輕點，點開了亡魂資訊查詢。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資訊瘋狂刷屏。
每一條，都對應一個亡魂，寫著生平、死因、輪迴次數。
他心臟猛地一跳。
視線緩緩上移，又緩緩下移。
最頂端，是他最近一次的輪迴記錄。
而再往下……
是他每一世、每一次、從頭到尾的投胎檔案。
像一張翻不到盡頭的消費流水，漫長、冰冷、精確。
記載著他每一次投胎的時間、地點、身份、親人、壽命……
阿寶渾身一僵，指尖發冷。
“我……竟然輪迴了這麼多次？”
“人……真的可以無限輪迴嗎？”
資訊量如洪流衝擊而來，他越看越心驚。
眼前這串冰冷的資料，早已不是一生兩生。
而是一部橫跨無數歲月，只屬於他一個人的輪迴史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