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童年往事
一碗湯圓下肚,萬芊芊開心地微微眯起眼睛,她想起還沒和老頭一起吃過這玩意,下回得孝敬下他老人家。
感覺這家店口味很好,幾人又要了點吃食,打算給這位好心的老闆多做點生意。
菜陸續在上時,店裡又進來一雙修真的客人,一男一女,男俊女美,看一前一後的架勢,似乎是一對道侶。
二人要了飯菜,發現店裡不少人吃湯圓,也點了一份。
等萬芊芊這邊幾人吃起來時,就看到那邊兩人互相餵了湯圓吃,頓時各人感受各不相同,卻都不自覺避開了視線,沒再偷瞄別人。
萬芊芊收回目光時,視線掃過身旁的阿遠,不知想到了甚麼,有些小臉微紅。
向天星看得咬牙,他還是不如這姓齊的懂女孩子的心思,哪怕他想讓芊芊離這小人遠些,也不知道從哪裡勸起。他所知道的,芊芊肯定早已知曉,她還對這個男人抱有幻想,大概是源於女孩子對美好愛戀的憧憬,他實在無能為力。
齊微遠接收到了訊號,可是這裡人實在太多,哪怕他有這個賊心,也實在沒有那麼厚的臉皮。但若是私底下,芊芊有這種想法,他當然求之不得。
丁敬之看看桌上的人,萬姑娘和他小師叔不用說,那位江姑娘也深受那對道侶的影響,只有向師叔一個傻子,純粹在生悶氣。連那位阿寶姑娘,明顯也屬意他家小師叔,不過她很顯然在努力壓抑,並不想表現出來。
他產生了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超脫感,不禁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大模大樣地喝下去。
這一晚是向天星到人界的第四個月圓夜,第一次他完全不知曉如何控制暴漲的魔力,第二次也是齊微遠和萬芊芊一起幫他控制下來。從傾心來了之後,她傳達了一些方法,到第三次時向天星運用得就不錯了,那兩人還是替他守了夜。這個第四次,二人輪流守了上下半夜,平安無事後,決定不再有下回。
沒料到接下來一路,他們不停遇到那對道侶,對方似乎是沒甚麼目的地的遊歷,正好和他們順路。
遇見的次數多了,他們互相簡單地認識了一下。他們知曉了那二人姓名,男的叫李晉之,女的叫萬芳芳,還知道了他們都是對方的第一個道侶,感情很好,已經成為道侶七百多天等一些瑣事。
最尷尬的是在旅店入住時遇到,那兩人因為是道侶當然只要一間房,六人組每次都會僵在後方很久。他們因為不差錢的原因是單人單間,但每個人難免對男女同房一事有不同的想象和猜測。
這群人裡最年長的是才二十出頭的丁敬之,他自小在崑崙山上長大,身邊都是師祖師父這些出世的玄修,當然沒任何道侶雙修的見識。向天星翻過年也過了二十,但對魔族而言還是幼年,誰都不會這麼早讓他這個魔君見識這些不必要的東西。
幾個女孩子都還小,最有見識的恐怕還要數人界長大、見過最多世間百態的阿寶,萬芊芊或許算實際上體會過一次和某人同床,但實際上只是增加了更多虛幻的猜想。
齊微遠不太一樣,當初靈秀谷覆滅時他只有七歲,但師父將他帶回崑崙時,同時將齊家藏書閣中的藏書搬了許多過去。對天修而言,獲知這世間的運轉規律是修行的第一步,他如今的博學和當初涉獵廣泛密不可分。因而作為一個這一年才要滿十八歲的少年,他反而是這群人裡,對男女之事最清楚明瞭的人。
這一晚過於巧合,他恰好住在那對道侶的鄰間,為免魔音繞耳,齊微遠提前去了屋頂躲避。
萬芊芊瞥見他的身影,沒考慮就跟了上去,看到他坐在屋脊上望天,不曉得是不是在測算?
“過來坐。”齊微遠從天空將視線轉過去,看到站在邊沿想退縮又想靠近,還有些羞澀感覺的姑娘,立刻向她招手。
萬芊芊慢慢蹭到他身旁坐下:“你上來幹嘛,觀星?”
“冷不冷,不困嗎?”齊微遠沒順著說這些,先問了女生。
萬芊芊有些莫名:“你知道我的修為,我怎麼會冷和困?”她都入仙了,金丹後期就不太會有這兩種感受了。
齊微遠愕了一下,無奈地苦笑,看著她誠實無欺略帶疑惑的眼眸。
“又是新的一年,我想起了一些小時候的事。”
萬芊芊很感興趣,又湊近一些,挨著他望著他,打算認真聽故事。
“我去過縹緲峰,那裡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幅員遼闊,宛若人間仙境。靈秀谷大概只有你家其中一個山谷那般大,但谷中一年四季都鮮花盛開,植被豐茂,是完全沒有被人打擾過的模樣……”齊微遠娓娓道來,希望芊芊能喜歡他描述的這個地方。
萬芊芊想象了一下,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小時候其實過得很自由,父母對我沒甚麼約束,他們會教我識字、讀書、修煉,卻不會規定我必須如何。有一陣子我感覺猴子的生活很棒,就想要做幾天猴子,不過第一晚我在樹上睡覺就被蟲子咬得受不了。於是我又決定聽母親所說先修煉靈力,能透過釋放靈力驅除蚊蟲後,再去做猴子。”
萬芊芊聽到這裡吃吃笑出聲音來,現在很難想象他再做這麼有趣的事。
“不僅如此,我還聽母親說,其實那一晚父親就在不遠處守著我。當然後來練好了靈力,我又找到了更多好玩的事,早就忘了做猴子的想法。”齊微遠看著女孩子的笑臉,感覺她輕輕靠到了他肩上,慢慢把胳膊從她身後環了過去。
“聽起來你小時候過得很開心。”萬芊芊很高興,又往他懷裡擠進去一些。
齊微遠點了頭,七歲前的日子,現在想起任何一天,都是不可再得的美好。順著芊芊這個往他懷裡鑽的動作,他把手虛虛靠在了女子腰際,不知是芊芊身上的熱量還是他自己在發燙,他感覺手心有些熱度。
“谷中的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都對我很好。”
感慨著說完這句,齊微遠的手貼在了芊芊腰上,雖然之前他摟過女孩子幾回,但都是各種緊急情況,和此時的感受自然不同。女子的腰肢纖細,連衣料都比男子柔滑,可以想到肌膚肯定比這個更細膩百倍。
這一路來芊芊的衣裳都是他挑的和買的,他對自己的眼光挺滿意,卻也不敢摩挲手下的布料。
“芊芊你呢,小時候就一直在練功?”
萬芊芊沒察覺腰上的異樣,在他肩上點頭道:“姐姐自小就課業很重,父母管得很嚴也很多,對我和哥哥反而沒那麼多管束。峰上的師叔師姑們待我們很和善,來家裡做客的叔伯也是這樣。但哥哥……我之前就說過,我其實很仰慕姐姐,因此總覺得只要我努力練功,總有一天能站在姐姐身邊幫助她。”
齊微遠聽到這裡,再沒了旖旎的心思。他大概猜到,她和哥哥不是不被管束,而是父母既沒有精力管他們,也不在意他們,是一種放任和忽視。尤其是他們身邊其他長輩的態度,反襯出兩個孩子的處境讓人同情,才會補償性待他們更溫柔。
“所以渡劫禮物送兔子,是你姐姐提出來,還是你自己?”他猜到了一些事。
萬芊芊愣了下,稍微抬頭看他:“是姐姐……”她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姐姐或許是想讓她不要只顧著練功,漫山遍野去跑一跑,玩一玩。畢竟兔子是活物,禮物是送給姐姐的,她肯定會想自己去捉。
齊微遠知道她聽懂了,他想到的卻是,雖然這位姐姐自己的日子過得很苦,除了修煉就是練功,卻還心繫著弟弟妹妹們,一個才十幾歲的孩子,比她那對不靠譜的父母還像個合格的長輩。這也側面論證了,為何顧業成能騙到芊芊,因為這個孩子竟連自己家都沒有跑過一個遍,還不如一個客人熟悉。
“父親不該那麼早說出天算一事,給你父母和姐姐帶來了太大壓力,她本可以開開心心長大,你和你哥哥也是。”
這回萬芊芊卻靠著他看著遠方搖了頭,道:“顧業成有一點可能沒說錯,我父母是在齊家的建議下,為了以防萬一,才會生下哥哥和我。因為從我小時候就發現,父母之間關係很緊張,聽各位叔伯偶爾聊天中透露,似乎從姐姐出生後不久,他們就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這樣一對夫妻,卻又堅持生下兩個孩子,原因似乎很難不讓人懷疑。
齊微遠摟緊了懷裡的人,他現在說不清這個天算的好壞。若是父親沒有那麼早揭破,便可能會沒有他身邊這個女孩子,但也可能那對夫妻的關係破裂,也是因為這個天算呢?
他說出了這個可能性,萬芊芊也不能明瞭,只說道:“有很多事可能不管有沒有其他影響,終歸都會發生。”她的父母走到現在,可能是因為天算,但也可能天算只是加速了他們之間裂痕擴大的速度。
齊微遠點點頭:“天算裡也有這種說法,天道有其恆法,有些事情哪怕你在前面規避了,只要因果存在,遲早還是會發生。”
萬芊芊在他肩上稍微抬頭看著他問道:“阿星的事也是如此嗎?他母親被誤殺,他父親一時衝動,去了靈秀谷……滅門那天,你是如何逃生?”
“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生機寶珠嗎?當時谷中忽然遇襲,父親立刻就把這顆保命的珠子給了我。”否則以他一個七歲孩子的身體狀況,魔君化魔降臨,光是魔氣都能讓他喪生,“父親本想讓谷中其他人逃跑避禍,他認為冤有頭債有主,魔君殺了他之後應該不會還要斬盡殺絕。”
萬芊芊知道回憶這一段一定讓他很難受,伸雙臂環住了身邊人的腰背,仰臉盯緊了他。
“可谷中人卻都不肯走,反而讓父母帶著我先走。最後大家都倒下了。魔君大開殺戒,天修武力值高的本就不多,父親努力溝通,對方卻根本聽不進任何話。父母都死在了我眼前,他本來也是要殺我的,卻不知為何猶豫了一刻。”
齊微遠的神色看不出太多悲傷,可他微微低垂的眼瞼,和輕輕顫抖的指尖,都出賣了他的心情。
“我想,他或許是想起了自己的兒子。當年的阿星是十歲,你們年齡相仿,或許有幾分相似。”萬芊芊想象著他滿眼淚痕驚恐又憤怒地瞪著魔君的樣子,或許在那個喪失心智的人眼中,和不久前兒子抱著地上母親,哭著瞪著刺客離開方向的身影重合了。
“或許吧。”齊微遠稍微低頭用側臉蹭了蹭芊芊的額頭,感覺到了她的體溫和心疼,稍微換了兩口氣,“這時師父趕來了,他念了我們家的清心咒,竟比我父親念來有效。他勸說向晚心不該遷怒齊家,對方卻說若不是所謂的天算,他兒子不會一直生活在各種暗殺和騷擾中……”
“你當時肯定很恨他。”萬芊芊貼緊了他,拿頭在他脖頸間拱了拱。
“是,我當時哪裡能知道他剛失去了妻子,兒子也受了傷,但哪怕知曉,我恐怕還是會恨他。”那時,他眼前鋪滿了谷中每一位看著他長大的親朋好友的屍體,叫他如何不恨?他恨透了這個人,不明白師父為甚麼不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