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測算無用
萬芊芊眼眶有些發疼,她十歲那年,姐姐為了救她,在她眼前挨著一道道閃電,她都心疼到想碎成一片片。阿遠七歲那年,看著滿山滿谷的死人,眼睜睜看著父母被人殺死時,他的痛苦她恐怕難以想象到萬一。
“師父跟他說,齊家絕不會參與甚麼暗殺,若他是為了天算一事,靈秀谷已經覆滅,問他是不是還要傷害我這樣一個無辜的孩子?我大叫著想要殺了他,卻被師父打暈帶回了崑崙山。這之後我曾經勤勉過很長一段時間,我想自己報仇。”齊微遠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他的語氣一直很平靜,沒有太多起伏。
他曾經廢寢忘食地念書和練功,恨不能一蹴而就渡劫登仙,殺去魔界,殺死那個讓他一無所有的人。
萬芊芊緩了緩呼吸,平穩聲調道:“可是你學了之後才發現,天修不能夠懷抱太強烈的感情。”
“呵,”齊微遠露出個哭笑不得的表情,“怪我小時候不用心,竟然直到那之後,才知道這件事。對天道而言,滄海桑田萬年推演都不過是須臾之間,人類短短二百年壽數,魔族也才區區一千歲光景,這期間的善惡又算甚麼,自有因果迴圈報應不爽,根本不需要天修額外做甚麼。所謂的順應天道,便要超脫世外。”
“你恨他,無法修道;不恨他,修道無用。”萬芊芊簡短總結的同時,清晰感受到他當時的矛盾和無助。
齊微遠點點頭:“我考慮過改修武道。”他後面有一陣很長的沉默,萬芊芊也沒說甚麼。
他倆都很明白,他是齊家最後一個人,若他放棄了修天道,意味著齊家傳承徹底終止。但凡他還有弟弟妹妹,他絕不會選現在這條路,但他別無選擇。
“其實獨尊魔君為了救阿星已經沉寂,我覺得敬之說的在理,你和阿星的仇人應該是那些自作主張不停搞暗殺小動作的人。”萬芊芊咬了咬牙,她恨透了以顧業成為首的那批愚蠢的靈脩們。
“嗯,顧業成也死了。”齊微遠深呼吸恢復了淺笑。
萬芊芊聽到這話,反而難受起來。當時她大叫著“我去報仇”時,其實他是否也是一樣的心情,卻只能剋制著幫她和阿星拉了拉陣法。他算不出顧業成的死期時,又該有多難受。
他恨這個人,就無法測算準確;他不恨這個人,那又何必在意他的死期?
似乎天道在告訴天修們,這世上的一切都無需測算,反正都與你無關。
“芊芊好像知道很多天修的事,是你師父告訴你的嗎?”齊微遠換了話題,其實在鳳影城時,他有所察覺,似乎有人隱藏在暗中,保護著芊芊。
萬芊芊點點頭,想起了一些更久遠的事。她當初聽說姐姐隕落,傷心難過之時,下定決心要去邊城防備魔界入侵,和師父鬧了個不歡而散。
她去到鳳影不久後,就發現師父還是不放心她,跟了上來,於是偶爾會偷跑去與師父見面。後來阿遠來了,她靈力暴走,第一次和他對掌渡靈過後,就向師父說了這個事。
師父聽過後,不知是不是看出了甚麼,立刻向她說了許多天修的與眾不同之處。萬芊芊當時還勸了師父不用給她潑冷水,她早在前一晚就知道了阿遠有未婚妻的事。
師父卻還是沒放心,之後或許悄悄去看過阿遠,又莫名給她講了許多天修齊家的事。她那時候沒把這兩件事太聯絡起來,後來阿遠身份曝光時,她才恍然大悟。
不過與此同時,她知道了自己就是那個他口中的“未婚妻”,情況又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轉。
哪怕她在那之後又做了很多心防,可聽到剛才那些事,想到他苦苦掙扎著不敢去恨的痛楚,自然會聯想到,會不會他現在也在努力壓抑自己,不敢去愛?
萬芊芊沒有答應阿遠的求親,便是擔心他分不清喜歡與測算帶來的執念。若是他喜歡她,只是礙於修行在剋制自己,她其實不介意陪著他慢慢看清他的心意。
“師父總是神出鬼沒,他現在還跟著我們嗎?”萬芊芊忽然有些心虛,在男子懷裡抬頭望著他。
“這回沒有。”齊微遠能自動辨魔又會無問探靈,這一路去收復五城,他在幾次危急時都能察覺到那位高人。
其實最初芊芊突破入仙期那次,他就以為能見到她師父,結果跟了芊芊幾天,還問過她也沒甚麼進展。但他相信對方會在芊芊有危險時出現,或許對方認為他們經歷的一切都不需要他現身。
這次一路上游山玩水,他就完全沒察覺到有人跟著他們,芊芊的師父應該是認為前路沒甚麼危險。
說完這句,齊微遠低頭看著芊芊,感覺天上的星空都倒映在她的眸中,細碎璀璨的星光裝點了她眼中對他的心疼和關懷,讓夜色下本就美得不太真實的姑娘,更是美得惑人心神。
他一瞬被蠱惑,腦海中一片空白,彷彿失了神智,只是專注看著懷裡的人,不自覺湊近去,下意識想要做些甚麼。
萬芊芊睜大了眼,胳膊抓緊了男子身側的衣裳,屏住了呼吸。男子長得好看她一直都知曉,湊得這麼近之後,仍舊連毛孔都看不見一個。她分明只是靠在他右胸和肩頭,卻聽到了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聲。
這次絕對不是渡氣,她很清楚,也沒有抗拒的意思,更沒有絲毫推拒的舉動。
在他們樓下的房中,除了阿寶,其他幾人早已察覺他倆去了屋頂很久,一直沒有回來。
向天星等了太久,不好的預感太強烈,他去敲了江菁菡房門。
女子謹慎地開啟門,疑惑地看著他。
“你若再不上去,不必你師尊再測,我看他們的親事就要定下來了。”向天星不知道他們在談甚麼,但以齊微遠巧舌如簧的騙子本性,芊芊恐怕難逃他的手心。
江菁菡覺得有理,她其實早已心亂如麻,只差一個推動力,因而立刻就出門想上樓。
丁敬之隨後推門出來,他倒沒有動手,而是動了口:“他自己為何不上去?不就是不想讓萬姑娘討厭。江姑娘確定要去討小師叔的嫌嗎?”
“我才沒有你想的這麼心思複雜,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叫他們下來。”向天星說不清他的感受,他很焦躁,腦子裡卻滿是漿糊。
“我不在意,我只是不想齊師兄一時衝動做錯事。”江菁菡很快就給出她的回答。
“你以甚麼身份管小師叔?他衝動還是退縮都輪不到你置喙。”丁敬之看她繞過自己後身形一頓,明顯聽懂了他的意思,她卻還是從窗外出去上了樓。
小師叔,能幫的我都幫了,你自己招惹的桃花,這就是命中註定啊。丁敬之想過後沒甚麼負疚感。
江菁菡站到屋頂邊沿,正好看到齊微遠湊過去想要親吻萬芊芊那一幕,她驚訝地睜大眼卡住了。
那兩人倒是因為察覺到有人,迅速各自鬆開手,轉過身朝著那邊。
“你們……吃宵夜嗎?”江菁菡破碎地說出在房間裡早已想好的理由。
“不,不吃了,我餓了,去睡了。”萬芊芊跳起來一番語無倫次,當先溜下去了。樓下走廊早已沒了任何人,她一路臉色爆紅地回了房間。
齊微遠感覺空氣中還有一陣熱氣,他回了神,慢慢站起身,看著夜風中的少女,一言不發繞過她下了樓。她的打斷或許沒錯,但不影響他因此討厭她,他畢竟是個人,不可能真的毫無情緒。
躺在床上,他眼前還是芊芊睜大眼傻看著他的模樣,她真的很美好,比他可以想象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好。他是不是真的愛她,他很難知曉這件事,但這樣好的女孩子,為甚麼不能是他的道侶?
他剛才的失神和心跳都是真的,他相信他很難再對這世上任何其他人如此動心動念了。
所以剛才那個吻,本該是他應得的,可惜被個無關的人打斷了。
另一間房,萬芊芊捧著臉看著房頂走了很久的神。她反省了一下,自己剛才是不是太不矜持,又被美色迷惑了?
第一次對掌之後,她去見師父時,是不是就暴露得很徹底?萬芊芊想起來,那時候她認識阿遠才一兩個月,可是這個人和身邊其他男女都不一樣,他總是溫和帶笑,在她想要喝水時就會提前遞給她,在她想要拿筷子時也是如此,簡而言之是個體貼入微的人。
而且如其他女修說的那樣,他長得好看,氣質脫俗,脾氣上佳,在她最初戒備他時也態度溫和,心態平穩,唯一挑的出來的缺點只有戰力太一般,可是這件事是她的強項,她不需要再找一個武力值頂端的人,她自己會保護他們倆。
因而才十四歲情竇初開的少女,很快就沉淪進去。若非那一晚聽說他有未婚妻,萬芊芊感覺自己會更加把持不住。誰能想到這個勸退她的理由其實只是他在表明態度,他應該早就知道自己便是他口裡那個未婚妻。
想到這裡,萬芊芊才稍微醒過來,師父說得對,天修,尤其是天修齊家之人,若想設局讓人入套,別說她這種小丫頭,這世上大概沒有人能夠逃脫。
情網,不跳自己後悔,跳了,似乎將來也會痛苦萬分。
若是對方無心,你再多的愛意,不過是最後傷害自己的武器。
萬芊芊還不確信自己有多喜歡阿遠,卻已經覺得心臟有些抽疼。他們的開始源於測算,源於騙局,真的會以她想要的真心愛戀作為結局嗎?
她是哪裡來的自信和勇氣,覺得自己可以以一己之力,感化一個全家滅門,揹負了許多的天修齊家唯一傳人?
或許她可以先去做,為他把那些仇人都除掉,幫他重建靈秀谷,完成了他所有夢想後,他會想起自己這個有功之人,全心全意付出真心嗎?
誰能保證這種事?感情這回事,似乎是場豪賭,萬芊芊不確定她是否該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