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門
林宇踉蹌地走在漆黑的小徑上,心思卻全然不在這條路上。
他忍不住去想向斯此刻的狀態,他的身體明明應該是被另外一個人的靈魂佔據,可他的反應?
他清楚的記得M國萬聖節遊行時,撒旦曾附著在他的身上,那股力量從內部撕扯著他,像有甚麼東西生生的擠進他的骨血,把他的意識壓到一個角落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另一個人取代。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種滋味。
不是痛,比痛更可怕。
是你還醒著,卻不再是你自己。
那時的他還在呼吸,心臟還在跳動,可那一切都像隔著厚厚的玻璃。他看得見見世界在眼前流動,看得見人們說話微笑甚至走過,卻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也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他的皮肉筋骨在慢慢墜落,他很想掙扎,卻發現身體早已不屬於自己。他很想呼喊,可聲音剛溢位喉嚨就化成了無聲的氣泡,向上飄去。
那時的他只有一種感覺,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的意識深處,一點一點,不容抗拒,將他緩緩拉入無邊的深海。
他的面目,他的心口,到現在還有種抽筋剔骨的感受。
可眼前的向斯分明不是那種狀態,很明顯,他和格薩王兩人的靈魂融為一體,他們居然還能意識相通。
憑甚麼?
更讓他咬牙切齒的是,在被拖入這片詭異之地前,伍麟那個蠢貨又一次死死拽住了他,把他生生扯進黑暗之中,他再次和那些骯髒惡臭的屍骨混在一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不是還活著。
兩次。
整整兩次,他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都是拜這兩個掃把星所賜!
林宇越想越覺得晦氣,自己跟他們八成是八字犯衝,命中相剋。讓他更想不到的是,高霽月那個女人居然和伍麟攪和到了一起。
他已經將高霽月的身份翻來覆去回憶了無數遍,確鑿無疑,她曾是安紅兵豢養的殺手。可就是這麼個冷血的女人,竟然倒戈一擊,和伍麟攪在了一起……
林宇心中泛起一絲冷笑。
不可信。絕對不可信。不管這女人中途變節是出於甚麼緣由,擺在她面前的路,只能是死路一條。
好在這一年裡,他和她的交集已然不多,自己的那些事,她應該也摸不清底細了。
念頭轉到此處,一股孤苦無依的寒意卻從心底湧了上來。
家人背叛了他,同伴背叛了他,剛才在宮殿裡看見的慕語,死在江南別墅的小青,焚身自爆的張美欣……還有那個曾與他生死與共的安虞——
不,不,不。
她不是安虞。
她是高霽月。
他猛地掐斷了自己的念頭。
背叛!他最不能容忍身邊人的背叛!
黑暗中只有幾點燭光搖曳,幾人的面目都模糊在昏黃的光暈裡,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可抵在林宇身後的那柄寶劍,卻分明貼得更緊了,劍鋒幾乎要蹭到他頸間的皮肉,寒意直往骨頭裡鑽。
林宇偏了偏頭,避開頸間那貼得太近的劍鋒,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向斯,你輕點行不行?”
他腳步未停,繼續往前走,閒庭信步,他對這座山谷的熟悉程度,是他此刻唯一的底氣,也是他手裡最硬的籌碼。
“弄死我,你們還怎麼找玄牝之門?”他頭也不回,聲音懶懶地飄蕩在空氣中,“要知道,這山谷裡,也就只有我能順利的走近巨樹森林。”
腳下的道路並不崎嶇,林宇邊走邊四處張望,身後的男人突然冷冷開口:“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
林宇沒有回頭,也沒有理會身旁何彥雄投來的目光,反而望向走在最遠處的慕婷,她的身影在燭光裡忽明忽暗,顯得格外疏離。
“慕婷,”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你和老何剛進來的時候,走的不是這條路吧?”
話音落下,小徑的路面開始隱隱發生變化。平坦的小路上出現了些許的碎石,踩上去窸窣聲響,身側的兩壁都是潮溼的岩層,偶爾有地下水滲出來,在幽綠光暈裡閃著細碎的光。
慕婷不知道那光是從哪裡來的,她和老何走進來的時候確實不是這個模樣。
“跟你有甚麼關係嗎?”慕婷定定的站住了腳,她一反平日的溫柔,清冷的說著,“我跟你很熟嗎?”
她還記得雪屋裡的一切,雖然還沒有確鑿證據說明許浩那一身恐怖的傷痕都是林宇所為,可這山谷裡的一切,加上他和撒旦的關係,她相信,眼前的這個男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絕對可以不擇手段。
慕婷手中“咔咔”兩聲,林宇臉上閃過一個細微的表情,右手無意識的攥起拳頭放在了嘴邊,向斯感知到他的反應,明晃晃的白刃緊緊的蹭在林宇的皮肉之上。
“嘶!我是想說莊羽博就是大祭司,慕婷你要小心些,他一直妄想復活格薩王妃,我猜,他趁亂已經趕到巨樹森林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忽明忽暗中,慕婷緊盯著他的美目似乎看見了他剛才那個下意識的動作,“你怎麼……”
“你是說‘一直’?”向斯的聲線低沉沉的,但是中氣十足,聽到這話,慕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林宇的太陽xue突突直跳,憤怒的聲線裡帶著幾分冰冷的寒意,“難道不是嗎?你們還看不出來嗎?總不會是他是要自己變成格薩王,再和復活的格薩王妃在一起吧?”
格薩王:……
何彥雄:……
慕婷:……
四個人,不,五個人都沉默了起來。
這實在是個不錯的猜測!
好在這條小徑並沒有多長,此時的他們已經走到一小塊開闊的地方,幾人頓時感受到撒旦佈下的魂魄巨網。
穹頂吸納著反射星雲幽冷的光芒,那些透明的魂魄,本是虛無的輪廓,如今卻在星光的照耀下,變得愈發厚重起來。
“小心!”
隨著何彥雄的喝聲,慕婷被一道冷光突襲。
隨後,Qiang聲撕裂森林的寂靜。
第一顆子彈擦著她的耳廓飛過,釘進身後的巨樹之上,木屑飛濺,粗壯的樹幹隨意的晃了晃,並沒有影響巨樹安然的站在那裡。
他們的所在地是空曠的,慕婷沒有躲,而是迅速的和同伴們聚合在一起,他們背靠著背。
她左手托住握把,右手瞄準Qiang聲襲來的方向,“隱蔽!”
“砰砰砰。”三聲Qiang響。
兩百米外,樹冠裡栽下一道人影,砸斷巨樹上的一道枝丫,悶響墜地。
“十一點方向!”她發出聲的同時,何彥雄已經翻身滾地,臥倒在一根橫倒的枯木後面。
手Qiang連續發出聲響,彈殼叮噹跳進苔蘚。另一側,向斯持劍劈開從灌木撲出的黑影,劍鋒斬入對方的皮肉,一聲悶響混著慘叫。
慕婷衝到一棵巨樹附近躲避,而何彥雄本想出聲提醒她這些巨樹是吃人的,只見向斯舉起寶劍在樹上畫了幾畫,那樹忽然渾身開始顫抖,合攏的樹枝漸漸舒展開來,彷彿巨大的華蓋遮在他們的上方。
“可以了!”向斯將劍重新抵在林宇的頸間,“別亂動!”
林宇驚訝的望著這一切,“七星龍淵劍果真不同凡響!”
“閉嘴!”
“老何,你小心點!”
慕婷呼喊著同伴,何彥雄低低的應了一聲,“明白。先找到玄牝之門。”
“好!”
慕婷擋在向斯的身前緩慢後退著,向斯扭頭看著身後不遠處,用劍懟了懟身前的男人,“林宇,你不是知道地方嗎?在哪裡?”
林宇斜睨著後方,“後面第二棵樹下,樹下有個石門。”
向斯的瞳孔微縮,“呵,很好!”
慕婷聽見以後忙說道:“向斯,你先帶他過去,我和老何殿後。”
“你們要小心!”
“知道了!”
一聲Qiang響再次襲來,慕婷擋在兩人的身前,催他們趕快離開。
接著便單膝跪地,呼吸壓得極穩,手槍連續點射。每次槍響,必有一個從樹幹後探頭的敵人仰倒。彈匣打空,她退彈,換匣,整個過程不到兩秒,新的一輪射擊又起。
“五個。”她默數著,Qiang口微轉,尋找下一個目標。
就在這時,何彥雄的Qiang聲也停了,“三個。”
她餘光掃過去,他仍趴在枯木後,手指扣著扳機,但Qiang口垂向地面,她看不清他的具體狀況,可是心裡微微慌亂起來,“老何,你沒事吧?”
“當心!”
話音未落,身側的一棵巨樹炸開。
一個人影鑽進了巨大的樹形華蓋,有力的手臂從後方勒住她的脖頸,他的另一隻手精準地扣住她持Qiang的手腕,拇指卡入擊錘後方。
那人力氣大得不正常,槍口被強行壓向地面,甜膩的氣息噴在慕婷的耳側,她的意識像被抽走了空氣,眼前忽然開始發黑。
她掙扎著探向腰間,去摸那把備用的槍。
手指剛剛觸到冰涼的槍柄,那人卻像早有預料一般,猛然攥緊她持槍的手,順勢一擰,用她自己的槍口,狠狠撞向她另一隻攤開的手掌。
“啊!”慕婷覺得自己的手指都要被撞斷了,她的膝彎也被甚麼擊中,身體軟了下去。
最後聽見的,是一個沙啞的聲音:“你是我的了!”
何彥雄找到向斯匯合的時候已經是在那間隱蔽的小屋裡了。
屋內靠牆立著一架幾乎與牆壁同高的書架,木頭已經發黑,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但榫卯結構依然咬合緊密,沒有一絲鬆動。
書架上塞滿了書籍。
正如趙銘偲親眼看見的那樣,有些竹簡卷軸鬆散開來,垂著一截髮黃的邊角,上面依稀可見褪色的硃砂符號。
還有些則捆紮得整整齊齊,皮繩深深勒進卷身,也許裡面寫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書架下層,疊放著幾摞布帛書籍。
這些布料比羊皮脆弱得多,千年時光已經把最上面幾本侵蝕得顏色斑駁,捆紮的經緯線已經裸露在外,彷彿一觸即碎。
屋子中央是一張矮几,几面上擺著占星儀器。黃銅的渾天儀鏽跡斑斑,但幾道主要刻痕還能辨認。旁邊散落著幾枚骨質占卜籤,裂紋從籤頭蔓延到籤尾。
角落裡,靠著一隻藤編簍子,裡面是備用的乾糧。有石化了的炊餅,也有幾塊已經乾裂成粉末狀,露出裡層同樣乾涸的棗核。
不過最奇怪的是窗臺上放置的一個行李包。
向斯徑直奔著那行李包走了過去,只覺得腦子一暈,繼而站直了,手指顫抖,小心翼翼的開啟那個袋子。
他身體裡的另一個聲音說道:“這是何物?吾從未見過。嗯?吾正想將此物找出,此物竟然在此處?”
“這行李包是我父親趙銘偲的。”向斯眼底一片溼意,袋子裡面還有一副伍教授常用的特製手套,那手套是專門防止輻射的。
他認真分辨以後,指著三塊說道:“格薩王,這幾塊石頭都有輻射。嗯……就是如果人接觸多了會中毒,慢性毒。我父親應該是想把它們隔離開來,所以用這種特製的考古行李袋裝起來了。”
格薩王聽得半懂不懂,但是向斯的意思他明白了,只是疑惑不解,“你父親來過這裡?你父親姓趙?”
“沒錯,我父親就是被撒旦強行留下研究時間管理器,我不清楚他為甚麼會到這裡,但是這包是他的肯定沒錯。而且能把這些石頭都裝起來不讓別人接觸,他一定是怕有人再次受到傷害。”
“此石竟能傷人性命?是你方才所言,輻……照之毒?”
“嗯,我就是因為受到這些石頭的輻射導致的心臟病。”
格薩王捂著自己的胸口,“我說你身體裡的氣息總是有些異常。”
七塊石頭,拳頭大小,顏色各異。
兩塊近乎透明的石英,內部的絮狀物像凝固的雲。兩塊暗紅色的鐵礦石,表面有流水般的光澤。還有三塊表面普通的青石,但仔細看,上面鑿刻著極淺的紋路,像是某種古文字。
火光照在石頭上,把它們投下七道長短不一的影子,靜靜落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向斯打算拉上拉鍊,忽聞格薩王沉聲告誡:“執好,此乃玄牝之鑰。”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嚅動幾下,“尚有一枚函谷之匙……奈何當時已交王妃收執。”
向斯放下身後的揹包,拿出一個長方形盒子,“是這個嗎?”
“正是此物!”
從屋外衝進來的何彥雄看到他們手裡的東西,慌忙地說道,“慕婷被人抓走了!”
他好不容易將氣喘勻,“太奇怪了,我打中三個,慕婷最少幹掉五個,這山谷裡哪裡來了這麼多的人?”
向斯還沒來得及說些甚麼,先上手把捆綁林宇的繩子緊了又緊。
只見何彥雄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該不會是凌超帶來的那些人吧?”
兩人的目光瞬間落在了林宇的臉上,何彥雄攤開掌心,“你們看,這些人身上都帶著這種石頭。”
薄薄石片泛著異樣的光華,那光似乎有些奪人心魄。
噬血石上蜿蜒的紋路,與山谷石壁上那些石刻眼瞳如出一轍,恍惚間,三人都覺得覺那隻眼睛正凝視著你。
驚悚之意,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