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春駒、野火與春風(上)
衛朝昭景七年春天,李放塵調任靖安司少司丞。
正是江南桃紅柳綠、流鶯戲蝶的時節,秣陵煙雨朦朧。坊間忽傳有一位北邊來的遊俠“白馬客”,專盜豪商巨賈金銀換作錢糧接濟貧戶。
前不久上巳節,白馬客混入王太尉府中盜取了太尉珍藏的南海夜明珠,李放塵到任第一案,便是領命追捕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白馬客”。
白馬客極機敏,擅易容,連是男是女都未知,作案時混入僕役、百姓甚至小吏中難以察覺。
為了釣出他,李放塵提議王太尉聯合申奇在閬風園中辦一場鑑寶會,以陛下親賜的崑山玉璧作餌,引白馬客現身。
申奇鉅富,又是當今國舅,平日好歌舞、喜排場。於南山下建造三百畝園林,號為“閬風”,自信神仙宮苑也不過如此。
為了炫耀富貴,申奇時常在園中擺宴鬥寶、飲酒作樂,因此欣然答應。
香風送暖,香屑沾衣。
崑山玉璧供上琉璃臺,眾人嘖嘖稱奇,交口稱讚。
忽見座中白光一閃,玉璧倏忽消失,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如霧閃過。只聞衣帛破風聲響,一道玄色的影子立即提劍追上,李放塵跟著那遊俠的身影消失在閬風園。
玉璧在眼皮子底下被盜,申奇驚得目瞪口呆,反應過來才氣得朝李放塵消失地方向砸了金盞,吼道:
“三日內,若未將賊子捉拿歸案,唯你是問!”
白馬客輕功了得,李放塵不相上下。
一路分花拂柳,李放塵一眼便望見了園子外柳樹下拴著的白馬,暗叫一聲不好——
若叫她騎上了馬,豈不攜了玉璧揚長而去!
白馬客叫柳晉如,是個年輕女子,偽裝成琴師混進的閬風園。
她頭梳靈蛇髻,斜插素銀簪,身穿月白色廣袖襦,束青白間色裙,外罩輕容紗,如霧似煙。
她回頭瞧見李放塵,神色滿是訝異,似乎沒想到宴會上還有如此輕功卓絕的人,反手拔下簪子朝李放塵的頭打去。
李放塵連忙躲過,簪子打掉了他的冠。
李放塵長劍出鞘,劍柄纏著青緱繩,劍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射過,柳晉如將身一扭,罩袍一鬆,長劍只挑去她的輕容紗衣,如挑了一片濃霧,將李放塵的視線擋開。
眼看這靈巧女子已經金蟬脫殼蹬上那匹快馬,李放塵沒有絲毫猶豫躍上一旁樹梢,從斜上方跳下,穩穩落到那將要奔逃的馬匹上,長臂一展將人圈在懷裡,一手去奪韁繩,一手橫過劍來就要抵上她的咽喉。
誰料她立即狠夾馬腹,一溜煙地衝出去,雙手脫韁穩坐馬上,拔劍將李放塵的劍格擋開,二人於馬上方寸之地鬥得天昏地暗。
白馬直衝南山,山高路陡,花雜林密。
直至一懸崖絕壁,白馬無法再行,此時天空也已墜下細密的雨,道路泥濘溼滑。
二人躍下馬來,又鬥了百十回合,柳晉如拿劍喘著氣,指著他道:“好年輕的武官!你是誰?能和我鬥這麼久,也算是個人物。”
“靖安司少司丞,李放塵。”
汗水混著雨水,沿著他已經散亂、貼著脖頸的髮絲,流進霜白色的交領中衣。
外層玄色的衣袍袖口鑲著硃紅錦緞的邊,已經被柳晉如的劍氣劃破了好幾處,手臂正汩汩地流著血,腳下那雙烏黑的革靴滿是泥漿。
李放塵胸膛起伏,聲音沉沉道:“還望遊俠歸還贓.物,隨我回靖安司投案。”
柳晉如挑起眉毛,彷彿聽到了極天真的夢語,輕蔑道:“狗.官妄想!”
柳晉如此刻也十分狼狽。
她的髮髻早已散開,長髮盡數披散,襦、裙皆被打溼,又重又黏,肩膀上有幾處血痕,衣襬袖口盡是泥點。
眼看李放塵還在一步步逼近,她回頭望了懸崖一眼,冷哼一聲:“我就不信,你願意為朝廷這樣賣命!”
說完,她縱身朝山崖一躍!
柳晉如仗著輕功蓋世,又熟悉南山地形,本想著借懸崖嚇走這個武官,誰料李放塵竟不要命般跟著跳了下來!
她攀著藤緊貼著崖壁,李放塵亦抓住一根藤,劍狠狠鑿進崖壁石縫裡。
他掛在峭壁上,在雨幕裡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他的雙目如漆,在暗下來的天色中湛然有光,纖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盯住她,就彷彿盯住了一隻獵物。
這是個瘋子!
柳晉如扭頭向崖下滑去。
這崖看著險峻,其實並不高,崖下是一片竹林。她提著劍,施展輕功跳上竹梢,在愈來愈大的風雨中疾馳。
“本少俠不和你玩兒了!”
風雨將柳晉如的喊聲送進李放塵的耳中。
他蹙著眉,緊抿著唇,亦施展輕功,在竹林中緊追不捨。
青翠欲滴的竹子在二人生風步履下搖擺,柳晉如氣極,一邊跑,一邊道:“那些狗.官給了你多少好處!你自己都受傷了,追不了多久的,何必呢!”
李放塵道:“你也受傷了,逃不了多久的。”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領的是朝廷的俸祿。”
二人又纏鬥在一處,刀光劍影,血水、雨水飛濺。
忽聽“唰”的一聲,價值連城的崑山玉璧從柳晉如懷中滾落,二人臉色都驟然一變,從竹梢踏至地面,果見玉璧碎裂一地。
“你……”柳晉如咬牙切齒地抬眸,忽見李放塵臉色蒼白地望著那碎玉,便知他交不了差,多半還要受罰。
她突然心情大好。
“你完蛋啦!”她拊掌笑道,“看這回申狗不剝下你一層皮?”
李放塵銳利的目光猛然落在柳晉如臉上:“拿你回去,不就抵罪了?”
柳晉如一看勢頭不對,拔腿便跑,一邊跑一邊道:“哎喲,沒見過你這麼難纏的人!”
她本就受了肩傷,從崖上滑下來牽動傷口,不僅未及時處理,還被迫與他交戰,早就幾乎力竭。
柳晉如從沒見過像李放塵這樣的人,明明受的傷比她還嚴重,不知難而退,反而任那血流著,臉都越來越白了!
她和他無冤無仇,不就是搶了那些狗.官的東西嘛!值得他這樣拼命?
“別追了,我求你別追了!”
雨漸漸停了。
柳晉如暫時甩開了李放塵,逃至竹林邊緣。這裡有一處天然石坑,坑底積有厚厚的陳年竹葉,一旁流出一眼泉水。
柳晉如如獲至寶,扯開衣領露出肩膀的傷口,澆上清泉正準備清洗,驀地又聽見身後響起腳步聲。
李放塵又追上來了!
她連忙轉身,一手收了劍背到身後,一手攏著衣襟,對他大叫道:“休戰!我說休戰!別過來了!”
李放塵驀地頓住,怔在原地,耳尖通紅。
她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從肩到頸,大片的肌膚裸.露,像一抹刺眼的雪,染血的傷口彷彿正綻著海棠。
雨水沖刷盡她易容的妝,露出一張昳麗至極的面孔。烏黑的長髮溼淋淋地蜿蜒貼在臉龐和身軀上,顯得那豔到極致的面孔生了鬼魅氣。
他好像被忽然點了xue,愣愣地望著她,不知該如何動作。
“轉過去!”柳晉如脖子上用細細的紅線掛著一枚精巧的竹哨,隨著她大口喘氣,在微微地晃。
李放塵當真就暈乎乎地轉過去了,似乎全然忘記她完全有能力從背後給他來上那麼一劍。
柳晉如也沒想給他來上一劍。她是俠客,不是強人。
她蹲下來,繼續清洗傷口的血和灰塵。
忽聽身後“咚”的一聲響。
她一驚,轉頭。
李放塵已經流血過多,暈過去了。
……
李放塵再睜開眼時,是在一處山洞裡。他是被起伏的鳥叫聲喚醒的。
春山的鳥兒嘰嘰喳喳,鮮花競發芳菲,引得蛺蝶翩然流連,其中一隻振動翅膀飛到了李放塵鼻尖。
他打了個噴嚏,蛺蝶飛走了。
他睫毛顫了顫,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他看見那狡黠美麗、武功一流的女子湊了上來,她脖子上掛著的那枚竹哨從領口漏了出來,因她俯著身的關係,竹哨在他眼前一晃一晃。
“你醒了。”遊俠鬆了口氣,說道,“你昏睡了一夜!我差點以為你死了。”
遊俠身上有一種香氣,幽幽地從她的袖口領口鑽出來,像花,又不太像。她的頭髮太長了,又未束,懸下一縷掃著他的胸膛。
他覺得臉頰有些發燙,耳朵也燙,一種奇怪的感覺在身體裡竄。像是癢,又像是……
“哎呀!”年輕的遊俠眼神慌亂起來,“你流鼻血了!”
她扯過他的袖子拭他自己的血,連忙將他扶起來,讓他的頭往前傾倒,一面忙一面嘟囔著:“這可不是我.乾的!”
李放塵感到有些尷尬和羞惱。他坐起來,發現自己外衣被脫了,中衣下襬被扯爛,腰腹和手臂的傷口被結結實實地捆紮好了。
他猛然望向她。
她環抱著臂,似有些得意:“我救了你,怎麼樣?你要怎麼報答我?”
李放塵氣息亂了起來,面色漲紅:“你,你怎麼能脫我衣服?”
柳晉如一愣,隨後擰眉道:“你以為我想?我是看你快死了!好心當成驢肝肺。”
李放塵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你叫甚麼名字?”
“柳晉如。”
“你武功很好。今年多大?”
“十八。”柳晉如很是得意,“怎樣,是不是年輕有為?”
沉默半晌,他道:“是。”
李放塵又問:“何方人士?”
柳晉如感覺到不對勁了:“你審我呢?”打量著他的神色,她跳將起來:“敢情你還是要抓我回去?”
“自然。”李放塵伸手要去夠他躺在一旁的劍,柳晉如連忙將那把劍一手拂開。
她蹙著眉,驚訝道:“你受了這麼多傷,竟然還有力氣,要與我打?”
李放塵沒說話。
他活動活動手腕,望著被她掃遠的劍,正要站起來,忽被一片盈著香氣的衣袖拂過,他被一股強勢的力量按著肩壓了下去,躺回了原地,腦袋還懵著,腰就被人跨坐了上來。
他大驚失色,“騰”地氣血上湧,恍然無措。那美麗又危險的遊俠將溫熱的身軀湊了過來,帶有薄繭的手指滑過他的鎖骨和喉結。
“我發現你這人就是精力太旺盛了。”遊俠如此說道,“我決定來幫你消耗一些。”
“年輕人嘛,氣盛,可以理解。”柳晉如的手指一路遊走,撥亂他的衣襟,感受著青春的肌膚為她發熱,“若是不依不饒,就不好了。”
“你……”李放塵震驚地望著她,呼吸急促起來。
“你長得好,武功好,又年輕。我也是。我們之間比起喊打喊殺,還有更有益身心的交流方式。你說呢?”柳晉如趴在他身上淺笑著,流眄生波。
“你,你快下去。”李放塵強忍著才沒發出令人羞臊的聲音,卻被柳晉如狠狠調笑。
“別這麼心口不一的。”柳晉如的手指往下,他沒忍住溢位一聲輕哼,又慌忙咬住嘴唇,頰飛紅霞。
“其實從你醒來前就一直這麼……嗯……”柳晉如壞笑著繼續作亂,想著措辭,“這麼的,精神。”
李放塵的身體猛地繃緊。
他茫然無措、不可置信、羞憤欲死、幾欲崩潰。
他聽見這位妖精似的遊俠悶笑道:“第一回嗎?”
她笑得像帶著春露的桃花在枝頭亂顫,抖落了一身晶瑩。
他倒抽了一口氣,面紅耳赤地預設,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內心升起一種更隱秘的期待。
“好吧,我承認,”柳晉如紅著臉,道,“我就是見色起意了。我也是第一回,你多擔待。”
李放塵被她折磨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尾沁出了眼淚,燻出薄薄的紅。他低聲的喘.息隨著她脖子上的竹哨搖搖晃晃。
柳晉如發出一聲驚叫,不知不覺變了調。
他終於忍不住了,要將她不安分的唇堵住,要將她的巧舌糾纏。他將人摟住調轉攻勢,又要和她較量。
“柳晉如,柳晉如……”
他低聲喊著她的名字,彷彿要將這個人烙進身.體裡,烙進鮮活的生命和靈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