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駒,日也
崑崙很美,有雪山巍峨、白波翻湧,有鸞鳳翩飛、瑞獸納祥。
仙姬玉女霓為衣、風為馬,鼓瑟吹管,駕龍耕玉田,攜鳳種瑤草。奇樹仙葩滿山,珍珠異寶遍地,白鹿銜芝,玄猿獻果,彩霞漫天,香風馥馥。
這裡有長生之術、駐顏之藥;這裡有修煉秘寶、忘憂林泉。玄女的藏書,供天女玉女借閱;王母的法寶,賜仙姬神女賞玩。
古之神皆出於崑崙。崑崙之強大,海上仙山、九重天闕皆望塵莫及。
這裡不好嗎?
當然很好。
人人都向往崑崙,人人都豔羨生在崑崙,人人都擠破腦袋上崑崙。
可是柳晉如不喜歡。
她驅散迷霧,闖出玉京仙門。
她戰勝九個腦袋的開明獸,疾馳奔下萬千訪仙求道者磕頭匍匐攀登過的天階。
天階底下,明照眼含淚水,站在柳晉如面前。
“慎觀,為甚麼?”明照深深地望著她,十分不解,“你經歷這麼多磨難,到頭來舍了上神之位,舍了崑崙庇佑。你得到了甚麼?你一直以來在反抗的,究竟是甚麼?”
明照早已歷經歲月沉澱,盡顯崑崙上神風度。但此刻,她彷彿又成了崑崙學宮中那個無措的明照。
柳晉如看著這位昔日的老友,笑道:“其實我自己也說不上來,我只是自然而然地,拒絕一切讓我感到不自由的東西。”
“明照,你知道的,我原本是一棵樹啊!一棵樹,怎麼能有遨遊天地的自由呢?要麼被禁錮地生,要麼自由地死。”
“可我不想死。”柳晉如垂眸一笑,繼續道,“於是我舍了軀殼,將精魂化成一個魅,我想痛痛快快地活一次。可現實告訴我,我必須學會低頭,變得更強大,強大到沒人敢欺負我。那時候,我被玄女打怕了,上了崑崙。”
“我的確在崑崙學到了很多東西。但許多人都想幹預我的成長,折斷我的枝,修剪我的椏,讓我順天時、合時宜。如果不符合她們的期待,我便是病樹,是孽種,是禍胎。”
“可我不願如此。”
柳晉如緩緩抬起眼,凝視著明照道:“明照,我不願。”她深吸一口氣,道:“所以我們必須得分開了。曾經你陪我走過的路,我很感激。”
“也請你現在不要阻攔。”
明照怔了半晌,終於道:“我明白了。”
柳晉如朝她深深施了一禮,然後經過她身邊,頭也不回地往前。香風拂面,忽聽身後明照高聲道:“保重!”
柳晉如沒有停留,道:“多謝,你也是。”
下了天階,是遍佈岩漿的七情陣。七情六慾煉成的炎火將法陣變成了一鼎巨大的丹爐,炙拷詰問著她的道心。她心境澄明,直面一切情感和欲.望,以金剛不壞的神魂硬闖此關,毫髮無損。
出七情陣,是先天八卦陣。出先天八卦陣,是三十六幻陣。出幻陣,是玄圃迷宮。
玄圃由奇花異草組成,炫人眼目,迷人心智,將人困在其中兜兜轉轉難解。
柳晉如輕笑一聲,拈花指點左右藤樹,道:“我為神木,爾等小輩焉能阻我?”左右花木皆斂神通,竟徑直推出一道坦途,她不費吹灰之力出了玄圃。
玄圃之外,柳晉如見一絕色女子執傘而立,飛仙髻,秀蛾眉。丹鳳眼盈盈墮淚。
宜光實現了她的夢想,留在了崑崙。她歷盡艱辛,終於為自己謀得了一個好前程。
“晉如!”她撲過來,攀著柳晉如的肩,婉轉哭泣,“這不是最好的結果麼?為甚麼一定要走?沒了崑崙做靠山,你往後還能往何處去?在崑崙,你是受萬千敬仰的上神,你能發揮最大的價值,成就最偉大的事業!”
柳晉如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好宜光,天地之大,如何沒有我的去處?我自己便是自己的靠山!在崑崙,聽召聽宣,被定義,被束縛。我不需要有價值,不需要被敬仰。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偉大的事業!”
“可是你甚麼也沒有得到。”宜光凝睇著柳晉如鮮妍璀璨的眉眼,喃喃道,“晉如,這不值得。”
“沒甚麼值不值得的。”柳晉如輕輕一嘆,道,“我只要得到最初想要的就好了,其他所有,我都不在乎。”
“最初想要的……是甚麼?”
“是自由。”
沉默良久,宜光終於鬆開了柳晉如,輕輕道:“我明白了。”她收了傘,將它遞給柳晉如,道:“前路還很危險,你收下這柄法器上路吧!”
柳晉如垂眸摩挲著這把傘。
真是一把好傘,整整三十二根傘骨,是九嶷山的淡竹;嫘祖織成的綢面,九耀繪就的梅雀,蚩尤煉製的神兵。先後歷經四主:黃帝、東王公、素陽子、介珣之。
傘下風花雪月銷.魂,傘上梅雀暗藏刀兵。它跟著介珣之時剜過數百隻狐貍的妖丹,還差點傷過柳晉如,短暫地成為過她的法器;跟著宜光時擋下無數雲路守關天兵,救過李恪生的性命,保他們一路無虞上了崑崙。
柳晉如彎起唇角,將傘推回去,搖頭道:“我已經不需要任何法器了,就讓它跟著你吧。”
“晉如……”
柳晉如擺擺手,徑直往前:“回去吧,宜光。”
祝你修行之路順遂,宜光。
柳晉如依舊沒有回頭。
下玄圃迷宮,是七十二畫壁。壁上飛仙伎樂脫壁起舞,笙簫管絃陣陣,酒宴鋪陳紛紛。飛花漫天,香風吹拂,瓊漿玉液灑芳裙,美玉琳琅碎蓮臺。極盡奢華享樂之能事,要將人就此挽留。
“謝謝,”柳晉如朝伎樂們點頭微笑,“很美妙,足以動人心絃。但我要走了。”
柳晉如裙襬上泛著金箔般光芒的酒液霎時消失,美音美人也消失於壁上,四下聲響只餘風吹樹梢,落葉簌簌。
經七十二畫壁,破樊桐五十.大衍陣,很快到了崑崙山底。
一條看似平靜的弱水,碧澄澄,光閃閃,環繞山腳,卻無路無橋,無舟可渡,鴻毛不浮。
相傳這條河淹死過很多擅闖崑崙的人,即便從弱水上空御風而渡,也能被拉入河中。
這樣一條兇險的河,這樣一座奇陣頻出的山,此刻卻是山明水秀,一片鳥語鶯啼。
柳晉如在這片山明水秀、鳥語鶯啼中見到了李放塵。
李放塵峨冠博帶,發如墨,面如玉。身上衣色猩猩血,腰間絲絛隨風拂。
他實在適合這樣光豔的顏色,明媚鮮妍如春林,長身靜立如玉樹,眉眼含情,朝她伸手:
“晉如,留下來吧。我同你一起留在崑崙。”
柳晉如微微偏著頭打量他,然後輕笑一聲,伸手過去牽住他的手。
他面露歡喜,來不及下一刻動作,忽然就被柳晉如推入弱水中。
弱水平靜無波,倒映著柳晉如嘲弄的臉。
“李放塵不會說這樣的話。”她平靜道,“要是他這樣說了,我就更不能留了。”
忽然一陣清脆的拊掌聲從身後傳來。
“弱水之幻向來考驗心志與選擇。你如此果決,看來這麼多年過去,依舊沒變。”
柳晉如轉頭,看見一綠髮戴角女子從樹林中轉出,手捧一卷書,神色寧靜從容。
是白澤上神,曾經她和騰蛇上神一同教導過柳晉如。
“老師。”柳晉如微怔,然後朝她深深行了一禮。
“至少還認我這個老師,也算沒白教。”白澤笑道,“我也沒甚麼遺憾了。”
“老師……”
“你走吧。”白澤微笑著朝柳晉如揚袖,“去尋你的道。”
一條美麗絢爛的彩鱗巨龍從弱水中浮起,朝柳晉如俯首,讓她站上了自己的頭。
巨龍甩動身軀,載著柳晉如蜿蜒渡過弱水,柳晉如立於龍首,朝白澤遙遙下拜:
“多謝老師成全。”
白澤搖頭:“非我成全,要謝便謝你自己吧。”
柳晉如再抬頭時,白澤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
古莽國中,李放塵兀自盤坐在一株枯死的海棠樹下,狂風吹徹千里冰封的大地,亦摧折海棠枯枝。
李放塵緊閉雙眼,眼睫粘著霜雪,嘴唇失了血色,在微微發顫。在這寒冷刺骨的荒原中,他彷彿被塑成了一座冰玉神像,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柳晉如甫一踏足古莽國,看見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
她心臟猛地被揪起,連忙朝李放塵跑來。
每踏一步,腳下土地就綠一寸;隨著腳步點地,荒原蔓延成了一片綠草,海棠樹又發新枝,嫩芽迎風洗出新綠。
李放塵似有感應,眼睫微微顫動,抖落雪粒,嘴唇翕動,艱難地吐出聲音:“晉如……”
柳晉如將人擁進懷裡,寒冰霎時融化,他湖藍色的衣袍與她青碧色的衣帶糾纏在一起,漾成了一池春水。
“為甚麼虐待自己?”柳晉如擰起眉頭,手撫著他的頭髮,萬分後怕,道,“我沒讓古莽國為難你,這裡只會演化出你心中之境。你……為甚麼?”
李放塵將頭埋在她的脖頸裡,貪婪地汲取她的氣息,顫聲道:“晉如,我不能沒有你。”
“沒有你,我會死。”他熱切地吻她,眼尾沁出淚,暈出薄紅。
風不再呼嘯,吹得和暖醉人,海棠樹催出許多花苞,擠擠攘攘地綻成一樹絢爛的霞。
“好吧,我知道了。”柳晉如回應道,“沒有我的允許,你很難死掉。”
古莽國中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四下裡,春風婉轉,春鳥多情。確實是個好天氣。
……
天仍青黑,東邊隱隱透出了亮意。涼風貼著地滾過,翠綠的草尖微微伏倒,又彈立回去。
馬蹄踏過綿厚的青草,響聲悶悶的,兩匹馬兒朝天際那亮處奔去。
這裡是白馬原,是眾神遺忘之地。
柳晉如騎白馬,李放塵騎紅馬。兩人朝太陽將升的方向疾馳而去。雲層底下奔流出一線微小的光,溫潤的橘紅色在地平線上升起,草葉承載著夜露,也承載著怯生生的光。
馬兒的鬃毛蓬蓬的,被風捋向後面,脖子上閃爍著亮晶晶的汗。
“晉如,看!”李放塵指著東方。
霎時,浩蕩的光傾瀉下來,直白地照耀著連綿無際的綠。
“太陽昇起來了。”
“是啊,太陽昇起來了。”
天地間沒有一點遮蔽,人和馬都沐浴在這片廣袤無邊的光裡,馬蹄咚咚,心跳咚咚。
確實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