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
滿天神官驚駭不已。
分明是戴罪的木魅,轉眼成了崑崙的上神。她和魔主李放塵關係匪淺被看在眼裡,此刻明照言之鑿鑿,豈不是在證明崑崙與魔主有私?
但在列的神官無一人敢言。
太白金星勉強扯出一個笑來:“明照上神,可李放塵是魔主,這有目共睹。既然這位慎觀上神……出自崑崙,何不緝拿了魔主,押上九重天,給大家一個交代?”
無數雙眼睛緊盯著被圍在陣中的柳晉如和李放塵。
青灰色的雲霧翻滾,長風獵獵,若不是明照也在,雷部的眾將恐怕已經迫不及待將他們劈成飛灰。
柳晉如牽過李放塵的手腕,他一僵,手中握著的召陰旗微微震動。
她的力道不容拒絕,將他的手舉起,讓魔氣熏天的召陰旗暴露在眾神面前。
“他是仙徒李放塵,”柳晉如緊繃著臉,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有力,“若他是魔主,為何還要替你們收服殺戮?”
霎時間,一石激起千層浪。
“殺戮在裡面……”
“殺戮半身在裡面?”
“李放塵收的殺戮……”
“晉如。”李放塵垂下眼眸凝望著柳晉如,面露不解,“你收的它,為何歸功於我?”
風拂動他的素衣墨髮,他只微微蹙眉望著她,似乎萬種喧囂都與他無關。
柳晉如氣得咬牙,傳音入密道:“不在這種時候獻功表明態度,難道真等著崑崙、天庭聯合追殺你嗎?!至少讓崑崙看見你還不是無藥可救。”
李放塵一愣,旋即笑起來,道:“晉如,沒用的。”
柳晉如不再與他辯駁,深吸一口氣,道:“把召陰旗給明照,她知道帶回去給玄女處理。”
明照一瞬不瞬地打量著二人,望向李放塵的目光中滿是警惕。
他依言將召陰旗朝明照一擲,對明照深深道:“殺戮是晉如收服的,與我無關。”
“你……”柳晉如還想說甚麼,卻被李放塵握緊了手。
“晉如。”他嘆了口氣,如漆雙目中是她的倒影,“你何時能明白,我不想做魔主,也不想做仙徒。”
柳晉如怔在原地。
明照收了召陰旗,望著他們眉頭緊鎖。眾神將未得長官命令,也不敢有所動作。
高空傳來一聲鶴唳。
忽有一天庭傳令官火急火燎從天上滾來,附在太白金星耳邊低語了幾句,她驟然變了臉色,對明照略施一禮,神情嚴肅道:“明照上神見諒,無論怎樣,李放塵和這位慎觀上神,都得隨我們去九重天走上一遭了!”
明照蹙起眉頭正要說話,忽手心一燙,才驚覺崑崙那邊也傳來了訊息:
有人狀告天庭弘濟真君當年私放魔主貪慾半身,插手人間因果。
玄女聞訊出關,已上神霄天向天帝問話;蓬萊有人發現上仙凌虛子、仙徒曹行川被素陽子戕害,又有密信舉報素陽子屢次構陷李氏兄弟罪名,愚弄眾仙,耽誤除魔大業。
蓬萊那邊,方丈宮主九源丈人代替東王公出關,親自將上仙素陽子押赴靈霄殿問罪。
“要變天了。”明照低聲喃喃,忽抬眼,對柳晉如道,“慎觀,跟我上九重天。你若想幫李放塵洗脫罪名,便不要反抗。”
見柳晉如眼神閃爍,明照的語調裡甚至帶了幾分懇求,驀地攀住她的小臂,道:
“慎觀,跟我走。娘娘出關了,此事必有定論。等一切了結,我們回崑崙,你也能一洗這些年的冤屈苦楚,好好地做你的上神。慎觀,這回不要再反抗了,好麼?”
宜光和李恪生順利地請到了玄女出關,素陽子和弘濟真君看起來也即將迎來審判,只需要她和李放塵走上一遭,做個證明。
事情似乎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只是看起來。
此一去,是清白身,還是戴罪重犯?
沒人知道。
她倒是可以一闖,但李放塵身份敏感,諸天神明會放過他嗎?
他們會放過這個僅存的魔主嗎?
“好啊。”
在呼號的天風中,柳晉如應道。
明照如釋重負地綻開笑容:“我就知道,慎觀,你是看得清的。”末了,她又低聲含著歉意道:“這麼多雙眼睛還盯著,慎觀,幫我做個樣子吧。我要將你和李放塵分開送上去,勞煩你隨太白金星先走一步,見諒。”
說完,明照朗聲對太白金星道:“勞煩星君為慎觀上神帶路。”
眾天兵立即撤了戰陣,太白金星迎上來,為柳晉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看似謙恭,實則謹慎地守在她後頭,步步監視。
柳晉如扭頭看了李放塵一眼。
明照緊繃著神經守在他身邊,保持著蓄勢待發的姿勢,對李放塵嚴防死守。正是以押送重犯的姿態,駕雲飛在後頭。
明照是白澤、騰蛇的學生,是崑崙培養出的好上神。
她就是太好了,才讓柳晉如嘆息。
李放塵望著柳晉如微笑,不發一言。即便他知道,一旦上了九重天便是諸神環伺,羊入虎口。
但他彷彿甚麼都不在乎。
柳晉如嘆了口氣,忽然對他傳音入密道:“李放塵,你還真是個麻煩。”
他的雙眼驀地睜大,睫毛顫.抖,嘴唇張了張,急切地想要辯解甚麼,忽聽柳晉如又道:
“我決定了,我要把你藏起來。”
李放塵那雙漆黑的眸子一掃隱憂,驟然爆發出奇異的神采。
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耳尖泛紅,如玉的面龐爬上欣喜若狂的快意,和蓬勃的、呼之欲出的——
期待。
天地忽起陰霾,風雲變色,柳晉如於昏漠中念動咒語。眾神驚慌不已,祭出各式法寶照亮昏暗、定止風雲。卻見塵埃散後,在列神仙皆無恙,只餘李放塵——
消失不見。
……
玄女辦事,向來乾淨利落。只要有證據,她能一追到底,將上上下下都處理乾淨。
真能處理乾淨?
柳晉如看著被關押進無望池,已經認罪伏誅的素陽子和弘濟真君,產生疑問。
一切的罪業,真的是他們嗎?真的只是他們嗎?
或者說,背後的勢力,玄女根本動不了,也不能動?
玄女心知肚明。
柳晉如心知肚明。
諸天神明各自心知肚明。
無望池是天界用來關押罪仙的重地,有著無數令神仙膽寒的刑罰。
弘濟被關押在問心臺,仙體承受摧骨風日日刮蝕,如剝皮凌遲之苦;神魂於問心幻境中被迫以凡人身份承受生、老、病、死,經歷戰爭、饑荒、瘟疫、洪水、地動、火災,體會失父失母、喪子喪友、身殘體缺、遭譏、遭謗、遭傷等重重苦難,如此七萬五千八百年。
素陽子被投入剎那庭鞭神魂、拷仙骨四萬八千年。剎那庭的時間過去的每一瞬,在罪仙的意識中都有百年。因此即便是瞬間的痛苦也會綿延無盡,痛苦近乎無休無止。
“刑罰過後,不如投入化道池,散盡一身修為靈氣,反哺於天地,也算有了用處。”柳晉如如此評價道。
玄女凝目:“天界自有法度,怎可憑你任意裁處。”
“你不是玄女嗎?你有無上的權力、地位,你可以用雷霆手段,讓所有惡神服。”
“‘惡’非我能定義。我的目標不是排除異己,而是守護三界。”
“三界怎麼守?”
“平衡。”
“平衡?”
“就是讓它穩定。”
柳晉如沉默。
良久,她冷哼一聲,抱臂環胸,說道:“既如此,這天界待得我不樂意。崑崙蓬萊非我鄉,娘娘還是放了我,讓我去萬丈紅塵山光水影裡逍遙自在吧。”
自那日定罪弘濟、素陽子後,玄女便將柳晉如帶回了崑崙。
崑崙的雲霧中,玄女靜默了良久。
“何玉書一事,是我疏忽之錯。關你在四極匣三百年,非我所願。若當年我能及時看見你偏了原定命途,忘姓名、失家鄉,備受磋磨,我……定會救你。”
玄女說道:
“四極匣、兩儀琢在計劃中是用來關押魔主的寶物。當年我有意教化你和明照,為的就是有朝一日,你們能親手將魔主收服。卻不想陰差陽錯,叫你無端受苦。”
“玄女娘娘不是向來算無遺策嗎?”柳晉如嘲弄道,“救我?即便救我,也只是因為我對你有用。有千千萬萬的凡人被壓迫,你看不見,你們都看不見。所以我不曾在你們這些神明身上寄託希望!拯救我於水火的,只有我自己。”
玄女直視著她,輕輕道:“抱歉。”
“所以,”柳晉如道,“放我走吧。你已經看到了,留我在崑崙,沒有意義。”
玄女長久地凝視著柳晉如的面龐,彷彿要從她的神情中瞧出幾分謊言,她緩緩道:“當然有意義,魔主還未歸案。”
柳晉如的手指驟然捏緊:“李放塵已經證明了他沒有魔化,你們……還要趕盡殺絕?”
玄女搖頭,道:“慎觀,你沒見過那個失衡的三界,我見過。我不希望再有那一天。”
柳晉如很快從話語間品出端倪:“你見過?”
她霍然起身,睜圓了雙眸:“果然……你知道原本的命運!你知道我的穿越,你知道永珍天機陣中,我逆了陰陽,來了這裡,走出了另一條命途!”
玄女微笑:“還算清醒。”
在柳晉如震驚的眼神中,玄女緩緩道:“若不是我能觀測機緣,提前設下伏筆,又怎能令你撬動關竅,挽三界於崩摧?”
原來她的穿越,本就是玄女的設計。
柳晉如頭皮發麻,良久,才道:“所以要魔主徹底被滅,或者被永久鎮壓,你才安心。”
對於她的結論,玄女不置可否。
柳晉如抬眸:“若是我能保證,他不會失控,再導致那樣的事發生呢?”
玄女居高臨下道:“慎觀,你擔不起。”
柳晉如嘲弄般笑了聲,轉頭看著崑崙雲霧下的塵寰,若有所思:“聽說,尋常人上崑崙,要破迷陣、闖險關。”
“現在,”柳晉如一字一頓,擲地有聲道,“我要闖爛你的崑崙,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