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殺
雲端上,天兵駕臨賒山上空。
雲連成一片青灰色的海,金甲的天兵陣列在這片雲海裡,甲光隱在雲層中。向下望去,賒山像一件失色的舊青衫,被扔在天地間。
“星君。”千里眼稟報道,“那二人設了結界藏匿氣息。加之賒山雲霧太厚,雪亦大,恐怕不太好破。”
一位雷部的元帥上前道:“星君,不如直接令持鏡聖女照出閃電,持錘力士擊出響雷,定能削去結界。”
太白金星面不改色地講了個笑話:“依元帥所言,賒山怕也被削平了。”
“這……”
“無需擔憂,我來。”太白金星一揮手,綵鳳略向賒山靠近了些。
眾將帥天兵要跟上,卻被她止住。
她緩抱琵琶,撥動碧弦。一式攬月拂雲手,卷天風,摧扶桑。太白金星口中緩緩念出曲名:“《不周風》。”
琵琶之音既出,一股摧山斷水之風從西北吹來,殺氣騰騰。狂風將賒山雲霧雨雪全部吹徹,一切精魅妖怪無所遁形,霎時間萬木齊哀,精怪之哭震動風雲。
千里眼、順風耳喜道:“結界破了!不愧是星君——”忽又臉色劇變:“星,星君……您看,那是不是,是不是……兩股魔氣?”
太白金星渾身一震,催鳳下降,定睛一瞧,果見一紅一黑兩團魔氣殺得天昏地暗,二人皆是李放塵的樣貌,分不清到底誰是誰。那木魅腳踏罡步手掐指訣,大概是在催動甚麼陣法。
兩個魔主殺戮的半身,都在此地。無論最後誰吞了誰,都會聚成一個更強大的殺戮。
完整的魔主,古神與之交戰都未必能佔上風。
順風耳連忙攔了太白金星道:“星君萬萬不可再往前了,魔氣如此濃郁危險,非請崑崙諸神不可!”
一名雷部元帥怒道:
“豈有此理!天帝陛下令我等除魔,今日出兵賒山,崑崙是不知道的,又哪有臨陣求援的道理。更何況雲路守關武士目睹叛徒李恪生和一妖精斬將御龍上崑崙。李恪生是李放塵之兄,安知崑崙與魔主沒有暗中交易!”
“元帥慎言!”
一聲怒喝,太白金星橫眉冷目,眾將紛紛議論戛然而止。
不久前,在忘川河收服魔主貪慾後,莊培風、鬱嬰寧被明照上神帶走,其餘仙徒迴天庭覆命,被弘濟真君扣留。
弘濟百般打探,就是為了確認誰見過貪慾,和它交過手。
當他得知除了李放塵、柳晉如外,只有莊、鬱和那崑崙明照上神見過貪慾,面色忽有些猙獰。
“她們傷勢如何?”弘濟問道。
當時眾仙徒以為弘濟是關心莊、鬱,一五一十說了,又道:“明照上神說她們傷勢無礙,崑崙能治。”
弘濟忽然變得很焦躁,然後屏退了眾仙徒。
這些,都是徒弟謝希夷和楚天鈞告訴太白金星的。
隨後,弘濟便向天帝上奏,要求天庭出兵剿滅李放塵和木魅柳晉如。
天帝本猶豫,後來蓬萊的上仙也到了,歷數李、柳二人之罪。天帝這才下了旨,要求出兵。
當天帝問是否請崑崙出手時,弘濟道:
“王母、玄女二位娘娘皆閉關,明照上神剛收服魔主貪慾,繁忙勞累,不宜再打擾。更何況崑崙路遠信杳,傳訊過去延誤戰機,不太妥當。”
天帝又道:“既如此,令眾仙徒前去結陣,共擒魔主。”
弘濟奏道:
“仙徒死者、傷者甚眾,若強結北斗伏魔陣,只是徒損性命。李放塵已經重傷,不足為懼。若太白星君願為主將,請雷部各元帥出馬,定能剿滅魔主賊子,也能揚我天庭之威。”
於是天帝點了頭。
太白金星如今細想來,弘濟幾番勸阻天帝聯絡崑崙,又迫不及待要滅李放塵和那木魅,定是怕崑崙知道些甚麼。
又或者,李放塵和那木魅知道些甚麼?
太白金星正思緒萬千,另一元帥打圓場道:“星君勿惱,弟兄們也是一心除魔,情急之下胡言亂語,沒有別的意思。”
又道:“既然二魔都在賒山,今日讓天兵結陣將此山封.鎖,弟兄們以雷法除魔破邪,就算轟平了賒山,也不過死一山精魅野怪。總好過讓魔逃竄出去危害凡人、動搖神明。”
“不可。”太白金星斬釘截鐵道,“須請明照上神一趟。”
“可陛下鈞旨……”
“我來擔。”在眾將嚴肅憂心的目光中,太白金星捏碎了手中的傳訊玉簡,“今日是我太白金星請友人前來助戰,和天庭無關。若他日問罪……”
頓了頓,太白金星目光堅定,道:
“是我一人之責,與諸位無涉。”
……
賒山狂風驟起,林木哭嚎。
早在殺戮現形時,柳晉如便斂去實形只留魂體,防止被殺戮趁亂寄生在影子中。
李放塵丟擲縛仙綾將她隔絕在戰陣之外,以魔氣和殺戮纏鬥在一起,兩種顏色的氣如雨似霧,輕忽如鬼魅,狠厲似刀劍,早已漸漸重合在了一起;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影也在瞬息間交戰了數百回合,捲起腥風血雨、沙驚蓬飛,鬥得天地昏漠、妖懼鬼悲。
這樣的時刻,無論是誰靠近都會被充斥殺意的魔氣絞殺成血霧。
不能如此、不應如此。
無論任何一方勝出,都不會是柳晉如想要看到的結果。
她不會期待一個失去理智的李放塵,一個喪心病狂的魔主殺戮。
柳晉如將縛仙綾搭在手腕中,踏完一輪罡步,又原地坐下,掐出指訣,閉目唸咒。
殺戮,你不是說,沒有度朔桃花,我便將你無可奈何嗎?
可度朔桃花本就是我身上掉下的一截花枝。
你既然瞧不上……
那我便要你看看我有幾分顏色。
下一刻,風靜樹止。柳晉如驀地睜開眼,眼底倒映著碧海青天。
李放塵和殺戮都為周遭的變化一驚。殺戮怒道:“這是哪兒?你以為區區幻陣就能困住我?”
柳晉如笑了一聲,緩緩從地上站起來。
她正坐在一棵巨大的桃樹下,樹葉青蔥,桃花噴吐煙霞,燦爛無比。樹根沒入石山,石山佇立海上。
李放塵和殺戮正戰於碧波青天之間,煙水頓生,遠天彌散起白霧,似幻似真。
柳晉如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土,對殺戮笑眯眯道:“歡迎來到古莽國。”
“在這裡,你應該叫我古莽娘娘。”
殺戮的眼睛驟然睜大。
太久了,已經在人間不明不白地,蹉跎了太久了。
久到記不起“古莽”本就是她的名號,久到兩度出入其中,卻被自己的屬地為難。
所幸,她在三生石中找回了它。
找回了自己。
“李放塵,收起魔氣。”柳晉如揚手,隨著她高聲呼喚,縛仙綾隨她心意回到了李放塵身畔。
她繼續對李放塵道:“用召陰旗。殺戮曾經自己製造出的法器,它應該喜歡自己消受。”
李放塵依言收斂魔氣,祭出召陰旗,血色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飄蕩,殺氣騰騰。
殺戮的面孔扭曲起來,對柳晉如道:“可笑,你如何自信能抓住我?”
它又對李放塵冷笑道:“你既選擇繼續做人,可是自動將弱點送上門了。”旋即一聲尖嘯,就要扎進李放塵的影子中。
卻不料下一刻,兩隻日光般強盛耀眼的鋼爪從海里躍出,鉤住它的琵琶骨,便向後拖去。
殺戮一怔,雙眼淌下血淚,不可置通道:“這是甚麼東西?海里怎麼可能會有這東西……不是,你怎麼可能抓得住我?”
“沒錯。”柳晉如沉沉道,“你是殺戮,是人的慾念,是不可殺,不可捉。”
旋即,她又彎起眼睛,像是在嘲弄殺戮的無知和自大:“但這裡是我的領域,我想要甚麼,就能有甚麼。”
古莽國之中,日月不照,精氣不生。萬物無情,以真為幻,以幻作真。心隨境轉,境由心造。凡動心起念者,自困其心,自滅其身。
殺戮之所以可以無限重生、壯大,在於它能源源不斷地汲取人慾。而在古莽之中,它無所依憑。只要柳晉如想,她有萬種方法將殺戮在此間困殺,即便就將它關在這裡,古莽國層出不窮的幻陣也能將它一點點消磨殆盡。
殺戮長嘯一聲,麵皮連著髮絲從身上血淋淋地剝落,衣衫和白骨皆褪去,放棄了一切仿製的人形,化作一團暗影,催動無數生著獠牙的觸手朝柳晉如攻來。
柳晉如兩指並作劍,劍指朝它一劃,數百把海水化作的利刃便將殺戮從下至上穿透,將它牢牢釘固在原地。
殺戮毫不猶豫,自碎成無數細碎的影子,游魚一般向海底鑽去。
它快如閃電,柳晉如卻也疾追如風,海水倏忽蒸乾,大地隆起為一塊光滑的石地,望不到邊界,尋不到縫隙。
殺戮無處可逃,數以百萬計的分/身如飛蠅般向四面八方逃竄。
“呵,這是我的領域,你又能逃到哪裡去。”柳晉如冷哼一聲,摘葉飛花,滿樹桃葉、桃花飛作群鳥,將殺戮盡數捕食。
“李放塵!”
李放塵會意,登時舞動召陰旗,黑氣捲起拔地狂風,將殺戮盡數收納其中。他一邊舞旗一邊掐訣唸咒,旗杆在手中震動不已。
“鎮得住它嗎?”柳晉如擔憂地問道。
李放塵手中青筋暴起,抿唇點頭:“鎮得住。不過若要千年萬年之久,還需崑崙玄女出手。”
待召陰旗不再震動後,李放塵將它交到柳晉如手中:“是你收了殺戮。將這旗交給崑崙,你便是除魔的功臣。”
柳晉如沒有接,只是望著他。
李放塵似乎知她心中所想,道:“你在三生石中的經歷,我亦全部知曉。你是度朔桃樹,若不出意外,你應是崑崙的上神。你拿這面旗上崑崙,名正言順。”
腳下忽起波濤,石地重生碧海,他們在一槎上漂浮,海風將柳晉如的長髮吹得凌亂了幾分。
柳晉如長久地望著他,忽道:“你知道的,倘若我應下了,崑崙會讓我殺你。”
李放塵清透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長睫微顫:“那你會殺我嗎,晉如。”
柳晉如沒回答,只是將召陰旗拍回了李放塵手裡:“這面旗,你交給崑崙。”
霎時間,海面忽化明鏡,一望無際。柳晉如蒙了李放塵的眼,牽著他倒身向下,跳出古莽國。
……
一睜眼,金甲向日,天兵陣列。太白金星見雲間躍出的只柳晉如和李放塵二人,未見一絲魔氣。
眾將果斷結陣將二人圍困其中,二人正要破陣時,一抹皓白金光的人影忽然撞入柳晉如視線,金甲武士被彈開百丈遠。
“明照上神?!”
太白金星和雷部眾將驚疑不定,卻見明照將柳晉如護在身後,厲聲高喝:
“此乃崑崙慎觀上神,誰敢對她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