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
賒山的雪漸漸下得大了。細密的雪沫不知不覺織成了絮,從灰色的天幕中不疾不徐地墜下來。
李放塵控制不住那些魔化的觸.手,柳晉如蹙著眉翻身坐上來,手探到他袖子裡去找縛仙綾。
縮小的縛仙綾像一條紅髮帶繞在他的手腕上,柳晉如輕輕一撥,它就像一條活過來的小蛇,循著柳晉如的手腕便倏地鑽進她衣服裡面去,不知廉恥地四處遊走。
柳晉如咬牙瞪著李放塵,汗溼了鬢髮,面若桃花。
“你……連縛仙綾都控制不了了?”
李放塵一副意亂情迷的姿態,口裡已經吟哦不出完整的句子。
柳晉如不得不在自己衣服裡找起縛仙綾來,原本嚴嚴實實的衣襟被扯得散亂無比。偏偏那些東西還未停止在她裙子裡作亂,待她將縛仙綾找出握在手裡時,已經沒了力氣軟倒在李放塵懷裡。
李放塵順勢攬了她的頭吻她的唇。唇舌勾纏,他索取無度,十分猖狂。
柳晉如狠狠地咬了他,他發出一聲委屈的嗚咽,卻絲毫不改得寸進尺的態度。柳晉如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局勢就顛倒了過來。
柳晉如要踢他,觸.手將她緊緊纏住。她氣極,要用縛仙綾將他捆起來,卻被他輕鬆縛了雙手手腕舉到頭頂。
“你……現在倒是能控制縛仙綾了?”
她忿忿地瞪著他,雙眼霧濛濛,長睫掛著雪化後凝出的水珠。嘴唇溼.漉漉,啟合有幽香,似乎在請人一親芳澤。
李放塵實在是已聽不清她在說甚麼,彷彿已經化成一頭獸,要將她拆吞入腹。柳晉如絞住他,又翻身上來,他成了在下面的那個。
枯草斷梗被二人滾來滾去壓得沙沙作響,雪絮簌簌而下,被他們周身無聲的波震盪開。
發展到後來幾乎成了聲嘶力竭的打架,誰也不收斂自己周身的“氣”,震得已經結冰的潭面破碎,水面漾起一圈圈深色的波紋,白雪接二連三地很快被潭面吞沒。
撲通一聲,二人纏在一起,滾落進了潭水裡。
近岸的潭水處開始積聚起一些未能即刻消融的雪,如同墨硯邊偶然濺上的白顏料。
“呃……啊。”
另一個李放塵倒在岸邊的枯樹下,麵皮泛紅,全身不住地痙攣。
忽然,浸了水的縛仙綾從潭水中探出一角,然後綿延蜿蜒至岸上李放塵腳邊,捲了他的腰,將人飛速拖入潭底。
平靜的潭面被山雪籠罩,散發著亙古的寒氣,彷彿這樣就能掩藏潭底一切暗流。
片刻後。
“嘩啦——”
柳晉如抱著李放塵躍出水面,緩緩落在岸邊枯草上,似乎終於鬆了一口氣,躺倒在草叢中。
“終於二者歸一了。”柳晉如闔上眼輕輕吐氣,真是太累了。
也顧不上渾身溼淋淋的,只想著倒頭大睡。
將分.裂者融回後的李放塵念訣將二人的衣物烘乾。
柳晉如感受到暖意,睜開眼。
“李放塵,你感覺怎樣?”
身邊的草叢微微下陷,李放塵也同她一起躺了下來,仰面望著灰濛濛、沉甸甸、降下白羽般飛雪的蒼穹。
“我感覺很好。”李放塵微笑著,眉眼含春,牽緊了柳晉如的手,“謝謝你,晉如。”
……
九重天上。
眾天官聽完仙徒謝希夷和楚天鈞所報,雖是為魔主貪慾的伏誅鬆了一口氣,但對李放塵和柳晉如的逃走深感焦慮。
天官們在靈霄殿上議事,謝希夷和楚天鈞候在殿外。
謝希夷垂頭凝思,緊緊摳著自己的手,紫色的袍袖已經被她攥得發皺。
“師姐。”
楚天鈞的聲音將她喚回神。
“甚麼?”她抬頭問道。
“你在擔心甚麼?貪慾已經伏誅,我相信李無崖也逍遙不了多久了。若將李無崖捉拿歸案,另一個殺戮半身遲早藏不住,會自投羅網的。”楚天鈞說道。
“你也看見了,鬱師姐和莊師姐幾乎沒了命。”謝希夷深鎖眉頭,喃喃道,“若不是那木魅用度朔桃花……”
“那木魅?”
謝希夷猛地抬眼,道:“對,那木魅。鬱師姐先前提醒過我,那木魅非等閒之輩。如今看來,鬱師姐料得沒錯,她的存在本身就能剋制魔主。”
“那她本應該是我們這邊的人?”楚天鈞驚訝道,“可她現在與李無崖為伍,我們豈不是……”
“師弟。”謝希夷將他打斷,冷聲道,“不要輕易定義‘我們’。為了除魔的事業,‘我們’可以成為看似牢固的聯盟。可是然後呢?”
“師姐的意思是,她是崑崙那邊的?”楚天鈞遲疑道,“縱然三方都有嫌隙,崑崙還不至於在大局面前搞小動作。”
“師弟,你還是沒懂我的意思。”謝希夷閉了閉眼,緩緩道,“你我都該好好想想,我們的存在是為了甚麼?我們屬於誰?天庭,還是師尊?還是我們自己?如果魔主全部消滅了,我們會怎麼辦?我們該去哪裡?”
“師姐……”
楚天鈞怔了良久。
東方天際有群仙彩袂飄飄,駕五色祥雲而至。謝希夷遠望凝眸,自言自語道:“是蓬萊的上仙。”
上仙們很快沒入靈霄殿中,謝希夷按著腰帶上的明珠,心中想道:
“要出事了。”
果然沒過多久,殿門開了,天官上仙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個個面色凝重。謝希夷見自己的師尊太白金星被幾位天官圍住,不知在說些甚麼,一時不好上前。
正躊躇時,太白金星望見了她和楚天鈞,撇下左右仙人朝他們乘風而來。
太白金星為天庭武神,一副皓齒朱顏凝綠眉的女子貌,頭戴彩羽花冠,身穿皎衣黃裙,手抱扶桑木龍骨碧弦琵琶,神威不露,卻望之可畏。
“師尊。”
“師尊。”
謝希夷和楚天鈞連忙上前行禮,太白金星點點頭,問道:“你們守在此處,可還有要緊事?”
謝希夷小心翼翼道:“徒兒斗膽相問,師尊,可是魔主一事仍舊棘手?若有用得著徒兒的地方……”
“你們暫且勿憂。”太白金星道,“弘濟真君奏請天帝陛下派兵剿滅魔主李放塵,陛下已命我為主將,點兵前往。此去還用不著你們,若有用時,再聽宣召。”
“是。”
“是。”
謝希夷和楚天鈞齊齊躬身,恭送太白金星遠去。
……
滾滾黃雲間,金甲天兵列陣森嚴,雷部眾神凜然待命。
太白金星乘金鳳翔於雲間,千里眼和順風耳駕雲顛顛地跟在後面:“哎喲,星君,您慢點兒,等等小神們吶。”
太白金星令金鳳慢了一點,微微蹙眉道:“快報,李放塵現藏身何處?情況如何?傷可痊癒?身邊何人?周遭風勢雲勢地勢水勢如何?有無凡人和閒雜妖鬼在他藏身之處棲息?”
千里眼、順風耳慌忙一連串地報出,一邊報一邊瞅著太白金星臉色,生怕這位一向嚴厲的武神稍有不順,加以責備。
“賒山?”太白金星沉吟道,“此地山神土地是誰,為何不將魔主蹤跡上報天庭?”
“稟星君。”千里眼道:
“賒山人跡罕至,為精怪雜居之地。一千年前倒有位山神是崑崙派來的。誰知駐守賒山不滿百年,她便為了賒山一隻妖精擅闖崑崙,妄圖為其盜仙草續命,被淹死在崑崙山腳的弱水中,身死魂消,賒山便再也沒有山神了。”
太白金星深深皺眉:“無神也就罷了。連一個凡人也沒有?”
順風耳忙不疊補充道:“十幾年前凡間正值亂世,有些凡人為躲避苛捐雜稅、徭役兵禍,倒在那兒短暫生活過一段時間。此刻沒有凡人了。”
太白金星凝視著他:“那姜家四女是怎麼回事?”
千里眼慌忙道:
“那姜四是姜家一名逃巫所產之女,自幼長在賒山,由精怪教養,父母不識。七月十五那日自絕而死,才讓那木魅佔了軀殼。李放塵還是仙徒時領命護送姜四回鄉,這才與那木魅廝混在一處。”
末了,又補充:“小神確信此刻賒山是真的沒有凡人了。”
太白金星施下一道隔音結界,眼眸沉沉,問道:
“據蓬萊所報,是李放塵搜山時害死了姜四,幫助木魅奪舍。又夥同木魅盜了度朔桃花,這才派蓬萊眾仙捉拿。本想押回蓬萊問罪,不承想誤打誤撞發現了其魔主身份,遂致函天庭、崑崙,派仙徒捉拿。”
隨著太白金星逼近,千里眼冷汗津津,被太白金星一把捉住了手腕。
“你說,姜四,究竟是怎麼死的?是你在撒謊,還是蓬萊……在撒謊?”
見千里眼害怕發顫,太白金星收回了手,手指敲著扶桑琵琶,意有所指道:“是你在幫魔主、木魅脫罪,還是蓬萊在羅織罪名?”
“小神,小神不敢!”
千里眼、順風耳齊齊拜倒:“星君,我們兄弟倆能觀、聞塵世上下百年間事,不敢欺瞞!星君為將,我等查閱相關山志、水志、人志、妖鬼志……旨為星君除魔助力,其餘事……小神們不敢!”
太白星君久久凝視,終是嘆了一聲:“我明白了,請起吧。”
她虛扶二神起身,目光渺遠,聲音威嚴:
“駕雲陣,往賒山!”
……
賒山片片飛雪如亂瓊碎玉,遠處山巒的輪廓徹底模糊,柳晉如隱隱聽見雲中滾雷之聲。
“李放塵,你聽見了嗎?”柳晉如躺在草叢中,拍了拍他,“又要忙了。”
李放塵自嘲似的笑了聲,道:“聽見了。”他坐起身來,只遮住他和柳晉如兩人的結界隔絕了大雪,倒顯得像一方小小的世外桃源。
“咔嚓”。
有誰踏碎了枯枝。
柳晉如腦中的弦繃緊,嚯地起身,見瓊枝掩映間閃出個步履生風的人來。
來人頭戴芙蓉冠,身披絳紗羽衣,衣襟半敞,赤足踏雪。雪膚烏髮,漆目紅唇。唇角噙笑,鬼魅之氣頓生。
用著李放塵樣貌的殺戮半身。
闊別已久的另一位魔主。
他嘻嘻笑道:“在那些蠢神之前,你們該迎接的是我——”
“我倒要看看,沒了度朔桃花,你們還能將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