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春駒、野火與春風(下)
柳晉如橫行世間十八年,本著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的原則,從未失手。比她武功高的沒她狡猾,比她心眼多的沒她武功高。
她就像一尾滑溜溜的魚,看得見,難摸著。就算僥倖撈在手裡,一個不注意,“咻”地又被她溜出去了。
她自忖前十八年沒幹過荒唐事,今日卻後知後覺有些荒唐了。
或許是春天到了,在這蝴蝶成雙、鳥兒成對的時節,她這高明一世的少俠,也被美色晃了眼,糊里糊塗地中了招?
做甚麼要來招惹這姓李的武官呢?本以為他受了傷、遭了罪,她輕輕鬆鬆快活完就能開溜了……
誰知道這麼精神抖擻,奮武揚威!
偏偏還是個面皮薄,容易害羞臉紅的主……和她裝呢!一面是副情怯待憐的模樣,一面攻城略地,恨不得將她整個吞了吃進肚子裡。
聰明一世的少俠暗叫不好——
她把自己帶到溝裡去啦!
柳晉如開始討饒,聲音被迫綿長又斷續,黏著纏著,蕩著勾著。
誰知李放塵更興奮了,恨不得叫她化成一攤水,融在自己懷裡。
柳晉如蒸得渾身通紅,彷彿湯裡剛撈起來似的,摟著李放塵的脖子開始啪嗒啪嗒掉眼淚。
李放塵果然慌亂起來,吻去她的淚珠,低三下四地來哄。
“受不住了,放我休息嘛……”她委屈地哼唧起來,連婆娑淚眼都能勾得人魂飛天外,“很累了,想睡會兒。”
“好……”
年輕的武官呼吸急促,聲音沙啞,雖是安分了,手卻摟著人不放。
“你不睡?”柳晉如睜著眼睛,躺在皺巴巴的衣袍裡問他。
“……你先睡。”
柳晉如閉上眼睛假寐,聽身邊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傳來他壓.抑的喘.息。
柳晉如深吸了一口氣。
過了許久,她感覺身邊人也輕輕躺下了,但沒入睡。
他在打量她。
俠客的五感十分敏銳,她能感覺到身邊人的目光。
含混不清的、黏著的、溼浸浸的、複雜的視線。
柳晉如調整呼吸,轉動眼珠,吐.出模糊的囈語,假裝做了夢,就要醒來。她翻了個身,半睜了眼眸,假裝撞見他的凝望,一愣:“你還沒睡?”
“嗯。”李放塵垂下眼眸,視線掃過她領子裡雪白肌膚上的紅痕,低聲道,“睡不著。”
“哎,睡嘛睡嘛。”柳晉如抬起手臂,手掌遮過他的眼睛,他鼻尖嗅到盈盈的芬芳。
“睡飽了才能好好養傷。”柳晉如誘道,“不如我給你唱歌?你聽著聽著就能睡著了。”
“你還會唱歌?”
“對啊我唱得可好聽了。”
洞外鳥鳴婉轉,柳晉如亦輕輕哼起來:
“雲淡淡,風輕輕,馬兒馬兒請莫停。路自風中漸漸白,天從袖底緩緩青。雲淡淡,風輕輕,倦時倚松一小庭。明月聽我蹄聲好,濺作天邊淺淺星。”
……
“雲淡淡,風輕輕,馬兒馬兒請莫停……”
柳晉如哼著歌提著劍,趁李放塵睡熟,將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地溜走了。
春風和暖,春鳥啁啾。柳晉如轉至一處潺潺清溪旁,從領子裡拿出那枚竹哨,朝空中吹響。
竹哨的聲音如清脆的鳥啼不絕,在山谷中蕩得很遠。不久,谷中傳來馬兒嘶鳴,一匹健美俊俏的白馬由遠及近,朝柳晉如奔來。
“好霜風,我的乖寶兒!”柳晉如歡喜地撫摸白馬的鬃毛,馬兒側頭親暱地將她夾在脖頸中間。
“乖寶兒,果然沒忘了姊姊。”柳晉如躍上馬,馬撒開四蹄剛跑幾步,她卻忽然“哎喲”一聲,蹙眉耷眼,彎下腰抱著馬脖子,臉埋在馬鬃毛間哼哼唧唧地喘氣。
柳晉如暗自罵了李放塵一句,一手揉著腰,一手撫著馬道,“好霜風,咱們慢慢跑、穩穩地跑,別把姊姊骨頭架子顛散了。”
馬兒乖順地馱著柳晉如下山了。
一路彩蝶紛飛,鶯歌燕舞。風過林木,落英繽紛。柳晉如沐浴著漏過花木的陽光,隨手摺了一枝楊柳,在風中晃啊晃:
“這次的崑山玉璧不過一時失手。且看明日的柳晉如,又是一名好少俠!”
……
三月的揚州,柳絮紛飛如雪。日將暮,堤上游人緩緩歸。
柳晉如白衣白馬踏絮而行,彈劍作歌,歌聲悠揚婉轉:
“白日墜,明月懸,江湖催馬不加鞭。醉裡乘槎訪星去,一枕銀河水中眠。半闋歌,三尺劍,千江千山作琴絃。風虎雲龍論敵手,敢向天地試少年!”
柳晉如最近歇腳的地方是東山中一處無主的竹屋。東山有許多隱士結廬清修,主人離開或故去了,留下房屋空置也是常事。她前日剛來時一眼便瞧中了那好地方,便打掃了暫作安頓。
這日她剛教訓了幾個潑皮無賴,接濟了幾名貧苦婦孺,心情輕鬆。
行過桃湖柳堤,穿過春遊男女,幫孩童撿過高掛樹梢的紙鳶,舞劍挽留過幾只穿花蛺蝶。就在她要騎馬上山之際,忽見鬱郁柳樹下閃出一個峭拔如山的人來。
天水碧的綾袍,外罩同色輕紗,深青色的織錦腰帶恰到好處地束著他的窄腰。漆目點星,玉骨花魂。這是個頂頂絕色的郎君,柳晉如深諳其妙,亦深諳其危險。
“武,武官……”
這人怎麼一路追到揚州來了?!
她握著韁繩準備逃了。
“我已經不是官了。”李放塵走到她馬前,抬頭望著她,眼眸沉沉:“你應該叫我李放塵。”
“啊,你丟了官?”柳晉如大吃一驚。
不會是因為她吧……
那更要跑了!
於是她騎著白馬,像離弦的箭那樣射.了出去。
“柳晉如!”
光聽聲音,就知道那緊追不捨的人有多氣急敗壞。
柳晉如覺得此人必是有備而來。
霜風疾如閃電、快如流星,卻架不住李放塵早摸準了柳晉如的落腳處。
追到一半沒了影,柳晉如還以為已經將人甩掉了,下馬回屋收拾行李打算連夜逃出揚州,卻不想下一刻就被李放塵堵在門內。
“你……都不是官了,還追我.幹嘛?”
李放塵手扶著門框,將出口堵得嚴嚴實實。柳晉如一面與他謹慎搭話,一面用餘光觀察房內的窗。
很好,窗開著。
風吹了進來,揚起床上掛著的白色紗幔。原房主是個喜好簡約的人,屋內只有一張大床、一張小几、兩個蒲團。
柳晉如暗自籌劃著等會兒怎麼聲東擊西,怎麼從窗戶躍出去,怎麼讓霜風接應。
忽聽李放塵極隱忍地喚了聲:
“柳晉如。”
似有些哽咽。
她一驚,抬頭,見他竟紅了眼眶,眸中泛著水光。
“你不能這樣。”他蹙著好看的眉毛,很是委屈,“不能這樣……對我。”
柳晉如心中咯噔一下:糟了,這回來討的是情債。
“你胡說。”柳晉如雖心虛,卻強詞奪理道,“我怎麼對你了?我可是人人稱讚的好少俠,別說得跟我欺負了你似的。”
“是你先招惹我的。”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過她的眉眼、鬢髮、耳垂、嘴唇,極盡纏.綿,如痴如醉,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可是你拋下我了。”
李放塵步步逼近,柳晉如步步後退。
他未帶劍,柳晉如亦不拔劍。他無心過招,柳晉如亦不出招。
她是一位有情有義、坦坦蕩蕩的好少俠,絕不是被美色所惑的愣頭青。
嗯,是的,就是這樣。
柳晉如在心裡說服自己。
她被逼退到了床邊,望著李放塵這副模樣,暗自嚥了口唾沫,清了清嗓道:“既如此,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要向我討甚麼?”
“討甚麼?”李放塵重複了一遍她的話,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反問。他的指尖滑過她的唇角,滑過她的下巴,滑過她的領口,隔著薄薄的衣料來到了她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還沒說話,他自己先紅了臉。
“討這個,你給嗎?”他聲音微啞,眼睫輕顫,凝望著她烏黑的眼睛。
柳晉如偏著頭打量他,沉吟了半晌,道:“你這人,真奇怪。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一時歡.愉。偏偏要來求一顆真心?”
李放塵的心涼了半截,臉色蒼白,失魂落魄般:“你……不許?”
柳晉如笑了聲,靠著床沿坐上去,牽起他的腰帶,仰頭望著他:“沒說不許。可是你要證明給我看啊,以真心換真心。”她扯著那帶子將人勾近了,腰帶散落床邊。
李放塵的外袍蟬蛻般堆疊床下,鉛白色的中衣被柳晉如挑散了繫帶,他呼吸急促,面色緋.紅。柳晉如仰躺在床上,見他傾身欲壓過來,她抬腳將人抵住。
白羅襪點在他結實的胸膛上,他滯住,胸膛急劇地起伏。
“晉如……”語氣帶了些懇求的意味。
“你要聽我的。”柳晉如揚起唇,足尖繼續往下,帶了些細微而隱秘、惡作劇似的心思。
“呃……哈。”
他難耐地溢位了聲,眼尾沁著淚水,身體顫.抖。
“晉如,晉如,晉如……”他不住地喊著她的名字,魄蕩魂搖,眼餳神迷,玉容花色,春意盎然。
柳晉如很喜歡他這副樣子,細心地、憐愛地吻去他的淚水,輕輕咬著他的耳垂道:“你看,這樣也很快樂,何必求一顆真心呢?”
“不,晉如,晉如……”他瘋狂地索取,彷彿要將她融進骨血裡,“我想要你的全部,我願意付出所有。”
“好吧。”柳晉如道,“我等著你來證明。”
床上掛著的白紗在風中飛舞,影子搖搖晃晃,彷彿是春夜池塘裡的一池碎夢。
……
柳晉如又跑了。
李放塵騎上馬,繼續追。
追到桃花落紅成陣。
追到玉蘭化泥。
追到杏花不再,青杏綴滿枝頭。
追到白荼蘼臨波照水。
追到荼蘼盡謝,新荷露角。
追上了,看了那令他輾轉反側的少俠一眼,她又走了。
她是風裡的葉子,自在的飛花。無關自憐自傷的愁緒,無關浪跡天涯的孤獨。
她彷彿生來就該流浪,生來就該漂泊,沒有甚麼能將她留住。她從來不嘆命運無常人間憂苦,她只說及時行樂,當對酒放歌,秉燭夜遊。
李放塵追上她,問道:“你要如何相信我對你是真心?”
柳晉如想了想,道:“我要你去深山中為我殺一隻猛虎。”
李放塵毫不猶豫向山中走去,尋虎,拔劍,殺虎。
可是為何……可是為何……
那一劍刺中的猛虎,會變成柳晉如?!
不對,不對,一定有甚麼不對……
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柳晉如瞳孔驟縮,顫聲質問道:“為甚麼!”
她胸口的傷處飛出朵朵嫣紅的桃花。
“為甚麼!李四,為甚麼……”
李四?
李四……
李放塵恍然大悟,如大夢初醒,渾身顫.抖,惶然無措。
他在古莽國裡,原來剛剛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場夢。
沒有白馬少俠,沒有年輕的武官。不過他一場大夢浮生,將真作假,以假為真。
“晉如,晉如……對不起。”他扯爛衣物為她包紮,將她抱起來,慌不擇路地在古莽國的雨中奔跑。
對不起,晉如。對不起。
會沒事的。
會沒事的。
忽然,前方出現了一間竹屋。
他一腳踢開屋門,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張掛著白色紗幔的大床。
紗幔被風吹得飛舞。
他猛地一僵。
是夢?
還是真?
分不清了,他真的分不清了。
他是誰?是李四?是李放塵?是修無情道的仙徒?還是靖安司的武官?
如雪的肌膚,鮮活的肉.體,野火一樣的青春。像一星火苗在原野上竄起,然後愈演愈烈,燒成一片汪洋火海,燒成墮入凡塵的仙徒無法禁錮的妄念。
“好疼啊,李四。給我一點陽氣吧,就一點。”
美麗勝鬼魅的少女靠在他的膝頭,如一尾狡猾的魚滑進了他的懷裡,何處不銷.魂,何處不可憐。
是夢嗎?
他不在乎了。
“晉如,晉如……”他眼尾沁著淚,又一次喚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