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底
腥臭的河水漫過柳晉如頭頂,她撐起護身結界抵擋餓鬼的攻擊。
密密麻麻的利齒開合,刮擦聲衝擊著神魂。儘管她的靈魂可以稱得上金剛不壞,仍被這些惡鬼飽含數百萬年的怨恨、絕望、飢餓等種種情緒攥得頭皮發麻、眼痠耳痛。
黏重的窒息感讓人不適,度朔桃花微微發燙,柳晉如能感應到貪慾的位置。
她奮力向下游去。
忽有一截皓如月光的衣袖從身後覆過來,衣袖的主人伸出有力的臂膀,將她攬進懷裡。
柳晉如忽然覺得心頭一鬆,那些壓.在神魂上細密刺痛鑽心挖髓的惡意如潮水般退去,她眼前被蒙上鮮豔如血的縛仙綾,一片溫暖。
“李放塵?”柳晉如慌忙去捉他那隻搭在自己眼旁覆綾的手,急道,“你怎麼下來了?我去除貪慾,你待在上面,不會有事。快上去。”
李放塵一頓,那隻被她捉住的手微微發.抖,然後安撫似的隔著縛仙綾輕輕撫摸她的眼睛,說道:“無妨,來給你送寶物。帶上它,忘川的餓鬼怨魂不會傷你。”
“是縛仙綾嗎?”柳晉如眼睛看不見,但靈府中度朔桃花似乎更為敏感,貪慾的方向和狀態在感知中一覽無餘。
她一手觸上綾,一手按著李放塵攬著她腰的手背,憂心道,“你把本命法器給我,你怎麼辦?”
李放塵將她摟得更緊,隨她一起向河底游去。
“放心,晉如。你只管去對付貪慾。”他笑起來,胸腔震動,“我的手段很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我等會兒要對付貪慾,我怕桃花影響到你。”
“無妨。”李放塵的聲音有些沙啞,溫熱的指尖撫過她的眉頭,幫她展開,“莊培風和鬱嬰寧也下來了,她們有專門的法陣鎖住貪慾。”
“好吧。”柳晉如乖乖應了聲。
水是稠的,光在這裡被吞嚥殆盡,如墨的幽暗連影影綽綽的輪廓都看不見半分。
儘管在這樣的條件下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但柳晉如目力極好,所以為保萬無一失,李放塵還是給她繫上了縛仙綾。
縛仙綾並不能擋忘川的兇魂。
但他可以。
他是餌,是芬芳的血肉。無數扭曲的餓鬼面孔在咫尺浮現。腫.脹的、乾癟的、支離破碎的,它們的嘴巴紛紛無聲地開合,陷進他的皮肉裡,彎鉤般的指甲攪動著他的臟腑。
它們在李放塵的身上大快朵頤。
沒關係。
吃了他,就不會傷到晉如了。
李放塵緊抿著唇,不發出一絲聲響。他凝住魔氣不逸散,不敢動搖度朔桃花分毫。
偷偷的、偷偷的。
不要被晉如發現。
他感到很幸福,甚至一想到等會兒度朔桃花啃噬貪慾時,也能鑽透他的身體,他就覺得心頭一陣發癢。
想到貪慾,他眸光冷下來。
噁心的傢伙,令人作嘔的魔。
它有甚麼資格被度朔桃花觸碰身體?
只有他才有資格餵給度朔桃花。
餵給晉如。
……
“嬰寧!你在哪兒?”莊培風周身淡紫色的結界光芒不住地閃爍,應付著餓鬼們的撲咬已經十分吃力。
她一面以忘情鏈毫不停歇地解決著蜂擁而來的餓鬼,一面用夜明珠照亮前路。
“省點力氣吧我的培風。”
忽見黑暗中一束銀白光亮閃過,照亮了泅水而來的鬱嬰寧,也照亮了她身邊猙獰可怖的群鬼。
鬱嬰寧手提花籃,籃中一朵白曇花皓光照夜。她的髮絲已經全部散開飄蕩在忘川中,雖是對莊培風笑著,但小腿已經被鬼物咬得血肉模糊。
“嬰寧!”莊培風面色一緊,幫鬱嬰寧驅散了幾個餓鬼,迎上來,“你還好嗎?怎麼突然跳忘川?”
鬱嬰寧面色如常道:“是我說動的柳娘子下河除魔主,我自然不能做縮在後的鼠輩。”一邊解釋,一邊道:“快跟上,我的照夜幽曇開不了多久了。”
莊培風一面替鬱嬰寧加固結界,一面問:“柳娘子?那個能駕馭度朔桃花的木魅?”
“我的傻培風,人家可不是甚麼等閒木魅。”鬱嬰寧用花鋤鑿碎一堆兇魂的頭顱,皺眉對莊培風道,“別管我了,你自己的結界都快碎了。忘川河的怨氣太重,雖然我們修無情道不受影響,這麼多餓鬼也夠喝一壺了。保全你自己要緊,還為我分神……累不累?”
莊培風維持著護身結界,額間青筋暴起,幾乎咬碎了牙齒:“那魔主真會選地方,若說欲.望,這忘川底下的最多。它吃這些怨魂也夠吃飽了。”
吃飽了怨氣和欲.望的貪慾,仙徒怎能匹敵?
莊培風的結界碎了一角,鬱嬰寧替她撕開兩隻叮上肩頭的鬼物,輕輕笑了笑:“培風君,怕不怕?”
莊培風一愣,旋即明白了鬱嬰寧所指,也彎了彎唇角:“你都不怕,我還會輸了你?”
為除魔事,生死不論,矢志不渝。
柳晉如向下沉潛,像墜入無底深淵。越往下越冷,卻因李放塵緊緊貼著她,並無不適。
縛仙綾蒙了雙眼,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貪慾的方向。
她感受到河底中.央似乎有一團東西盤踞,像一團黏稠的、青黑色的影子堆成的小丘,表面不斷鼓起、蠕動一張張人臉,像呼吸般起伏。
人臉裂開一張張孔,探出觸.手般的口器,將四周的兇魂猛鬼一一捕食、咀嚼。隨著它吃掉的鬼物越來越多,身體也漸漸膨脹起來。
是貪慾!
柳晉如猛然催動度朔桃花朝它攻去。一聲嘯叫響起,不遠處的莊培風和鬱嬰寧察覺了方向,快如流星地趕來。
鬱嬰寧的聲音響起:
“柳娘子,我們來助你!”
李放塵聽見了,貼在柳晉如耳畔道:“晉如,我們離遠點,她們要佈陣了。”
李放塵話音剛落,貪慾頭頂就劃過七道銀光。
莊培風和鬱嬰寧將自己的本命法器拋至上空,織出北斗伏魔陣法來。原本北斗陣需要七件仙徒的法器祭陣,但她們將自己的肋骨拆出五根,補了陣位之缺。
七點寒芒如星嗡嗡震顫,結成的壁壘如一張巨網頃刻間便將貪慾定在陣中。
北斗陣的光壁與魔氣接觸處,嗤嗤作響,青霧湧現。貪慾展開觸.手想要寄生在莊培風或鬱嬰寧的影子中,卻發現二人修無情道,神完守固,不可動搖。
它驚惶不已。
被無數鬼物撕咬的莊培風和鬱嬰寧神魂刺痛、骨髓發冷,渾身上下幾乎已無一塊好肉,仍面色慘白地顫.抖著,拼死維持著陣法。
柳晉如用桃花感受著陣中貪慾。度朔桃花已將它吞噬得乾癟,但還不夠。她皺著眉靠近了,李放塵仍在身後摟著她,手臂忽然收緊。
柳晉如持度朔桃枝的手一頓。
“沒事,晉如,快。”李放塵咬緊打顫的牙齒,出聲催促道。
柳晉如手一揚,將桃枝釘入貪慾的身體。它徹底不能動了。
“你……你竟捨得用這樣的法器對付我?”貪慾察覺到柳晉如的靠近,“嗬嗬”喘氣道,“你知道的,要是想把我困在這裡,度朔桃花也要永遠和我嵌在一起了……”它怪模怪樣地笑了:“你捨得?”
度朔桃花從她身上被斬下,投入丹爐被熬煉成法器。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她最得心應手的夥伴,最不會背叛的朋友。
像是她的分.身,卻又全然不同。度朔桃花是被馴化者,是崑崙的寶物,是使命的承載物。
但某種時候,它與她的意志相悖。
它不屬於她了。
於是柳晉如也笑了:“沒關係,它陪了我三百多年,我很感謝它,就此作別吧。”
柳晉如眼神一凜,貪慾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
忘川河邊。
明照上神白衣金繡,騎鳳而來。
在幾位仙徒憂心煎熬的目光下,她果斷展開神識對下面進行探查,喃喃道:
“度朔桃花?她們已經制服魔主了?等等,北斗伏魔陣……強用陣法,又是在忘川底下,莊培風和鬱嬰寧是不要性命了嗎?!”
仙徒們紛紛急道:“還請上神救救二位師姐!”
明照縱身躍至忘川上空,從袖中祭出兩件寶光四放的法器,道:“勿慌,我早有準備。”
她握住借來的王母寶物淨掃碧筅,筅立即從三尺長短在她手中變化為千丈。
她將筅插.入忘川河攪動,瞬間將萬數餓鬼攪得魂飛魄散,短暫地攪出一條生路來。
另一件寶物兩儀琢是王母煉製四極匣時一同完成的,與四極匣有異曲同工之妙。
明照今日預感會有大事發生,便擅自將兩儀琢從崑崙帶了出來。她遙遙望見貪慾已經伏誅,便將兩儀琢擲了下去,欲將貪慾永生永世關進去。
淨掃碧筅開闢的通道時間有限,明照只一眼,雙眸便烙下了柳晉如的影子,微微發怔:“慎觀……是你嗎?”
那廂。
柳晉如隱隱感到忽有一碧光射入河底,嗅出生機。
莊培風和鬱嬰寧已經奄奄一息,柳晉如反應極快地使了一股風,將二人從這條生路中吹了出去。
忽有一陣青白光照徹忘川河底,一股來自大荒莽蒼的神壓傾覆而來。
柳晉如神魂一震,猛地扯了矇眼的縛仙綾,就見一隻大如磨盤的玉琢朝北斗陣中心蓋來。
柳晉如心知那是衝著貪慾去的法寶,擔心它將自己和李放塵也一併收了去,連忙帶著李放塵閃開。
這往後一摸,她心頭卻猛地一跳。
李放塵早已千瘡百孔,血肉模糊。一側的肩已經露出了白骨,後腰那處的血洞更是淋漓。
“李……放塵?”
柳晉如的聲音發著抖。
忘川河上空。
明照素練一展,捲了已經不省人事的莊培風和鬱嬰寧乘鳳向崑崙飛去。
上神的去向仙徒不敢過問,但葉無隅和謝希夷心有憂慮,不約而同地駕雲追了上去,在雲頭跌了好幾跤,惹得鬢髮盡溼。
明照的鳳凰極快,將她們遠遠甩在後面。
葉無隅從雲頭爬起,哭出聲來,嫌自己沒用,連師姐狀況都沒問清,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放心。”
忽有明照上神的聲音自渺遠處傳來:“莊培風和鬱嬰寧暫時無恙,我帶她們找白澤上神重塑肉.身、修養神魂。勿要擔心。”
“另外,貪慾已伏誅。”
雲頭上,葉無隅和謝希夷對視一眼,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