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嬰寧
霎時一道白光閃過,伴隨著貪慾痛苦的尖嘯,三生石裂開了一條縫。
李放塵被度朔桃花咬住,卻硬生生撐著不動,貪慾終究受不住,脫離他的影子飛速朝縫隙外飛去。
柳晉如連忙將度朔桃花召回來,全力壓制著它們不繼續攻擊李放塵。她一手執花,一手掐訣給李放塵施療愈鎮痛的法術,指尖微微顫.抖。
李放塵急忙將魔氣收回體內,勉力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他抬起血跡斑斑的手,輕輕攥住柳晉如正在施術的手腕,搖著頭,氣息微弱地說道:“晉如,別浪費力氣,我沒事,會自愈的。”
儘管他身上的創口正在快速癒合,但依舊是疼痛的。
平日裡光可鑑人的墨髮被血和汗黏在一起,凌亂地粘在脖頸和肩頭,嘴唇咬得毫無血色,眼尾通紅,沁著淚漬,連手臂的肌肉都在不自覺地微微抽.搐。
似乎是擔心柳晉如一面緊繃著神經壓制度朔桃花,還要一面分心勞力為自己治療,他立即站起來,掐訣為自己換了一身乾淨整潔的行頭。上一刻嘴裡還說著:“我很好,我們快出去吧。”下一刻就腳步不穩,往柳晉如懷裡栽過來。
柳晉如幾乎是瞬息間將度朔桃花收回靈府,將李放塵一把接住,他的臉埋在她頸窩裡,她能感到一陣他呼吸吐出的熱意。
她下意識扶住他的肩:“你真的沒事?!”
李放塵慌忙將臉抬起來,臉頰爬上紅暈:“沒,沒事。”
柳晉如一把拉過他一條胳膊架過肩頭,扶著他走向那條發著白光的三生石縫隙。“下回不要再自傷了。”她一邊走,一邊道,“即便能自愈,也是會痛的。”
因攙扶的緣故,李放塵靠柳晉如極近,嘴唇幾乎是靠在柳晉如的頭頂。如果柳晉如這時候回頭,就能看見他黏著的目光和幾乎溢位的、濃得化不開的情愫。
“可是若不這樣,我對付不了它。”他垂下眼睫,輕輕說道,“我亂了無情道心,貪嗔痴妄纏身,輕易就會被魔尋到破綻。成為殺戮或可對付它,可我又不想做魔。晉如,我不想成為一個怪物,只有痛苦才能讓我保持做人的清醒。”
保持……對你的清醒。
他紅了眼眶,低頭偷偷輕吻她的發。
柳晉如忽然腳步頓住。
李放塵也滯住了,他有些心虛地垂下眼簾,看著柳晉如朝他轉過來望著他,他有些緊張。
被發現了。
他感到心臟咚咚跳得太緊太響。
“那就不去對付它。”
他聽見柳晉如說:“一切交給我。”
那一瞬間,李放塵彷彿踏入了霞光中的祥雲,一切的疼痛都消失無蹤,幸福得像是在做夢。
眼前驟然開闊,卻是忘川奔流。水色幽暗如墨,沉浮著無數猙獰餓鬼幽魂。
奈何橋就在前方不遠處橫跨忘川,橋頭孟婆亭往日最為喧囂,這回卻無一個排隊的魂魄,連孟婆也消失無蹤。
柳晉如扶著李放塵剛出三生石,就被眼前陣列森嚴的七道人影堵死了去路。
一人橫眉怒對李放塵,說道:
“孟婆派使來報,三生石畔發現魔氣滔天,似魔主蹤跡。李無崖,蓬萊諸上仙已致函天庭、崑崙,宣我等仙徒來拿你!”他一襲梔黃衣袍,腰繫靛青帶,配啄龍錐。軒昂魁偉,英姿勃發,端的是一個正氣凜然好仙徒。
又一赤袍持戟人對柳晉如喝道:“你這木魅盜走度朔桃花,奪舍姜家女,道義不容。快將度朔桃花交出,饒你不死!”
說話的分別是蓬萊仙徒顧沖和與天庭仙徒楚天鈞。
柳晉如一眼便望見人群中烏紗衣、紅瑪瑙的莊培風。她站在隊伍最前面,腰間忘情鏈寒光錚錚,卻一改往日糾糾氣勢,皺眉望著李放塵和柳晉如,不發一言。
忽有一人放聲而笑,道:
“楚師弟也太大放厥詞了,你難道不知,連蓬萊介珣之都死於這木魅之手?如今李行遠叛出仙門,曹行川不知所終。人不齊心不合……連上仙都搞不定的人物,僅我七人圍剿他們,焉有勝算?”
楚天鈞急得五官都皺成了一團,對那人道:“鬱師姐,你為何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被喚作“鬱師姐”的人也不惱,更加放肆地大笑起來,笑聲如玉磬清亮。
柳晉如循聲望去,見莊培風身後轉出一個嫋娜女子來。白綾衫,藍緞裙,袖口戴兩隻金臂釧將袖收窄,露出一雙凝脂纖纖手。
她踏一雙朱漆木屐,屐齒印泥,彷彿剛從花草圃中回來。扛一把花鋤,鋤上懸一隻紫竹花籃,籃中盛著無數香花香草,還帶著露珠。
她青絲半挽不挽垂落一側肩頭,一雙眼眸半睜不睜,解下花籃提在手中,又放下花鋤,半倚不倚,對那楚天鈞道:“唉,我只一介種花老匠,沒甚麼見識,師弟還是不要介意的好。”
她便是天庭青帝宮百花仙子座下仙徒鬱嬰寧。
“嬰寧君,現在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一道略微低沉的女聲傳來。
說話的是個緋衣女子,戴著雪青色的芙蓉冠,提著一對寒浸浸耀目秋水劍,劍長三尺,穗長三尺三寸。劍穗由崑崙弱水織成,舞起來能將人剝皮刮骨,十分厲害。不等鬱嬰寧回話,她提劍便向柳晉如攻來。
“錚——”
縛仙綾先一步捲走了一把長穂劍,鬱嬰寧的花鋤則將另一把劍攔下,她半抬了眼皮,道:“祝襲明,這個木魅歸我了,李無崖留給你們。”話音剛落,她將花鋤一扭,鋤上寒光便向柳晉如射來!
柳晉如翻身躲過,餘光見其餘六仙徒已將李放塵圍住,縛仙綾龍蛇般與各式法器纏鬥在一起。
一抬頭,又見鬱嬰寧將花籃一拋,中間一朵水芙蓉便如一隻缽,朝柳晉如兜頭蓋下。
柳晉如掐訣引火燒之,以攻為守,將那芙蓉一點點逼退。鬱嬰寧見之甚奇:“竟不懼我的泣露芙蓉,你到底何許人也?”
那水芙蓉上的露珠沾肉蝕骨,花朵能攝等閒精魅的元神。而柳晉如全然不怕,二人打得有來有回。
鬱嬰寧花籃中又有一株蘭草噴出迷香。
柳晉如一面織出結界抵擋那花鋤的攻擊,一面掐坎字訣水淹蘭草,隔絕那能攝人心魄的迷香。
鬱嬰寧微睜了雙眼:“我是鬱歸元,字嬰寧。好木魅,你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
“柳晉如。”
柳晉如不願與她多糾纏,頻頻望向李放塵那邊。
她欲尋個間隙逃走,孰料鬱嬰寧早知她心中所想,伸手朝花籃輕輕一拂,籃中百花盛放,百花飄於柳晉如身側將她緊緊包裹。
“柳娘子,你不專心。”鬱嬰寧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情絲為牽絆,世人真堪憐。你明明能用度朔桃花將我一舉擊潰,卻在此束手束腳。你放心,李無崖做仙徒時,他們便打他不過。如今成了魔主,又哪是那麼容易被降服的?”
二人掀起風火雷電,一路打至了忘川河上方。
柳晉如見她態度模糊,話裡有話,問道:“你不想捉我們?”
鬱嬰寧聞言,這才完全睜開了她的眼睛。
這是一雙盈盈眼,形如柳葉,如畫含情。
鬱嬰寧施施然道:“天上讓我們捉李無崖,可冥府報的魔主是進了忘川。你知道這裡有兩個魔主,是不是?”
看來冥府發現的魔主,是貪慾了。
貪慾逃進了忘川河?河中無數怨魂餓鬼,誰敢下去捉它?魔主無血肉無元神,不怕被吞噬,可其他就難了。
倒是選得好地方藏身。
“你想要我做甚麼?”柳晉如不置可否,謹慎地問道。
鬱嬰寧笑了笑,繞著她轉了一圈,打量她道:“若沒猜錯,你與撐起伏魔陣的度朔桃樹幹系匪淺吧?”
豈止干係匪淺,她就是那棵樹。
柳晉如抿著唇不說話,等鬱嬰寧繼續道:
“比起李無崖,忘川河底那位才更不可控。”鬱嬰寧一改之前嬉笑的態度,凝視著柳晉如道,“若我沒猜錯你的身份,你此時應該拿著度朔桃花,和我們一起除魔吧?為何與魔主為伍?”
“你打得好算盤。”柳晉如冷笑一聲,“讓我下去替你們除魔,你們不用涉險,又騰出了手來對付李放塵。憑甚麼?忘川河那樣兇險,你們自己為何不去?”
鬱嬰寧一怔:“我……”
“別說了。”柳晉如將她打斷,“貪慾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它該死。但不值得我冒險。”
鬱嬰寧蹙起了眉。
底下忘川河中萬鬼哀嚎。她們懸在河的半空,那些餓鬼拼命地探出利爪,口流涎水,渴求著她們的神魂血肉。
柳晉如忽然望向另一邊的李放塵。
儘管他在三生石中受了傷,目前和六位仙徒交手仍遊刃有餘。到底是曾經共事的同僚,他們沒有殺意,李放塵也不願下死手。
只要沒有度朔桃花,幾乎沒人能讓李放塵為難。
只在一瞬,柳晉如做出了個大膽的決定。
她改變主意了。
“鬱嬰寧,你敢跳忘川嗎?”柳晉如抬眸直視她的雙眼,幽幽開口。
“甚麼?”
鬱嬰寧一驚,又聽柳晉如道:
“為了除魔,你敢跳忘川嗎?”
鬱嬰寧未及反應,就見柳晉如仰面一倒,直直朝身.下那奔流不息的忘川墜去,身影很快淹沒在猙獰呼嘯的餓鬼中。
鬱嬰寧沒有猶豫,藍裙一閃,亦跟著跳了下去。
“晉如!”
“嬰寧!”
兩聲呼喊一前一後響起,李放塵幾乎在電光石火間將周圍仙徒炸開十丈遠,轉身躍入忘川河。
莊培風反應過來,收了忘情鏈,奔至忘川前,亦縱身投入河水中。
剩下五名仙徒好不容易爬起來,追至忘川邊望著墨色河水,再不敢往前一步。臉色泛白,驚駭不已:“她們瘋了?!忘川餓鬼多如牛毛,這一趟必然神魂盡滅,屍骨無存!”
一名翠衣金繡、使日月飛鐃的女子忽對著忘川河掩面而泣:“兩位師姐以身殉道,是我等不及!”
“葉無隅,休要胡言!”一名紫袍高髻、腰繫明珠的女子立馬正色喝止了她,道,“還不快給你們崑崙傳信,請明照上神?”
說話的正是天庭仙徒謝希夷。
“哦,對,對。”那葉無隅慌忙拿出玉簡傳信,一邊哭一邊道,“我沒有上神信香,只能先稟報師尊,她老人家才知道怎麼稟報明照上神。師尊平日最疼培風師姐,要是她知道師姐她……”
“好了。”謝希夷望著承載眾生憂怖,向前浩蕩奔湧的忘川河,閉了閉眼,道,“師姐們是真正的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