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高
石壁上沁了一夜的潮意散入空氣中,吸進柳晉如的鼻腔。腳下碎石有些硌,她揹著李放塵,揮手掃去碎石,闢出一方綠茵軟地,將他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上面。
李放塵的眼睫上還凝著血珠,一隻手臂掛在柳晉如的脖子上,渾身無力地癱進了綠茵。柳晉如被這股力帶得一個踉蹌,頭不得不往下湊,這一湊,就湊在李放塵幾乎空空蕩蕩的胸腔前。
“晉如……這是哪兒?”他勉強翕動著蒼白的嘴唇,問道。
“賒山。”
這是她情急之下在忘川河底啟動傳送陣來到的地方,賒山洞中。
幾步外就是洞口,被暗綠的藤蔓絞成一幅破碎的畫。
藤是老藤,臘月裡葉子已經掉得七七八八,剩下些倔強的須網路住外面漏進來的淡金的晨光。晨光冷而薄地碎在洞中不太平坦的巖地上,像琥珀樣的蜜糖。
李放塵緊緊攥著柳晉如的手,笑了:“好像三百年前遇見你那天。”
那天,我也丟了心臟。
他說話時眼睫發顫,沒有睜開。他是很想睜開的,看一看柳晉如,看看眼中只有自己的晉如是甚麼樣子。
但很累,眼皮太重,他有點睜不開了。
柳晉如的手心很燙,握住他,卻像握著一塊不會化的冰,捂不熱,沁得人心發涼。她的聲音也不住地抖:“會長出來的,對嗎?是吧,是吧……像上次那樣?告訴我,是不是?”
李放塵沒有說話。
“為甚麼,為甚麼?”柳晉如心頭一空,喉嚨彷彿有鈍刀在割,擠出的聲音已經不成調子。
你明明可以復生的,你明明可以活下去。就像三百年前那樣,我知道你可以活下去。
為甚麼不想活著?
為甚麼要傷害自己?為甚麼要為了我傷害自己?一次,又一次……
你不是應該恨我嗎?
恨我拿了你的元陽,將你遺棄在賒山。恨我不請自來,攪擾了你的仙徒夢。如果你恨我,我才能看懂啊!
現在。
我不懂,告訴我。
我不懂。
柳晉如忽然感到茫然無措,彷彿獨自置身在廣袤的、冰封的荒原,狂風吹徹她的皮她的骨,把她的心也剜出來揉皺,然後曝曬在亙古不變的月光下。
她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來,手從李放塵的掌中抽出,搖搖晃晃地走出洞府去,衣袖間掉落一片晶瑩,沾在李放塵的胸膛。
撥開藤蔓,溼冷的清氣撲面而來。洞前的潭水像一塊沉甸甸的墨綠的玉,潭心蒸出一絲絲寒氣,貼著柳晉如的臉。
“她是誰,怎麼是從仙芽的洞府中.出來的?仙芽不是走了嗎?”
“不知道呢……她看起來有點可怕……”
是山林間樹木說話的聲音。這時節,還活動著的就只有老松、綠竹和梅樹了。
老松?
渾渾噩噩的柳晉如忽然抬頭,瞬間閃至那十丈開外的松樹前,道:“給我一些百年松脂。”
李放塵精氣虧損,一定已經餓壞了。
“嚇!”老松綠竹俱被嚇了一跳,“你也聽得懂我們講話?”
“勞煩前輩,借點松脂。”柳晉如眼神木然,只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她感到胸口、胃裡空落落的,彷彿是她被掏了臟腑。眼發酸、頭髮痛,她扶住松樹,開始彎腰嘔吐。
甚麼也吐不出來。
老松嚇壞了,泌出黃燦燦的松脂來:“給你,都給你!正正好三百年!”
松脂很快凝固,柳晉如揮手收取在袖中,喃喃道:“三百年?不夠,還不夠。”
她忽然抬眼,老松一哆嗦,就聽她問道:“這山裡哪裡有千年靈芝?”
一旁的碧竹抖落一頭白霜,顫顫巍巍替老松答道:“五百年的常有,上千年的難尋。要不……你問問仙芽那隻虎?它以前常陪著仙芽採藥,或許知道吧……”
柳晉如怔怔地點了點頭:“多謝前輩們。”
柳晉如兩指併攏在空氣中畫著符。符成,結成一掌大的冰晶,她叩了叩,聲響悶悶的,卻足以讓這座山中的百獸之王震顫。
山野還凍著,遠處的山影蒙在青藍色的嵐氣中,不見飛鳥蹤跡。忽有咯吱的脆響傳來,走獸踩斷了覆霜的枯枝,林隙間閃出那頭蒸騰著熱氣的山君來。
斑斕猛虎慢騰騰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前肢下壓,脊背如彎弓,喉嚨裡滾動如悶雷般的響聲將枝頭霜屑震得簌簌落下。
伴生仙芽的虎,認不得柳晉如。
它有敵意。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太禮貌。”柳晉如微微彎腰,將自己的手背湊到虎鼻前,凝視著它的眼睛道,“想求你幫我找千年靈芝,可以嗎?”
她翻過手掌,手心裡化出一捧月華水,這是她晚上修煉時煉化的月光,雖然稀薄,對李放塵是杯水車薪,但對一頭普通的老虎卻是稀世珍寶。
果然,虎鼻翕動,金瞳中的殺意慢慢褪.去。
大虎的舌頭捲起她手心的月華水,胸腔裡傳來呼嚕聲。它喝罷甩了甩頭,踏碎青霜薄冰,轉身鑽入林子深處。
柳晉如連忙跟上,一直往上行了二十里山路,才在一處背陰的巖隙處停下。
一朵紫褐色的靈芝生在巖隙中,在霜雪中凝著瑞光。
柳晉如伸手摘下,放在手中左右端詳,皺眉喃喃道:“才八百年,還不夠。”
大虎打了個響鼻,似乎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虎尾只輕輕掃過她的衣角,便轉身沒入深林,只留雪地上的爪印昭示著它曾經來過。
“不夠,還不夠。”柳晉如手中捏著靈芝和松脂,不住地喃喃。
……
李放塵的知覺十分零碎。
他感到砭骨的寒氣鑽進了脊骨,然後是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疼痛。
他在昏昏沉沉的睡夢中仍流著淚,他感到晉如的手從他手心裡滑走了,他又開始做那個延續了三百年的噩夢。
混沌中他嗅到一種溫暖的香氣,那是晉如的味道。
他本能地想汲取更多,貼那熱源更緊。他被託著後頸,唇齒被撬開,苦澀、清香,又溫熱的液體流進來。他靠著本能吞嚥,靈氣精純的養料滑過喉管,卻激起這具殘破.身體的另一種疼痛。
他猛地睜眼。
晃動的模糊光斑中,柳晉如的臉龐被漏進洞府的天光鍍上一層朦朧的暈。她睫毛低垂,正專注地抵著竹筒的邊緣。
竹筒被剖成了兩半,裡面盛著磨碎的靈芝、松脂混著雪水化成的汁。汁液被細心地用引火訣熱過,溫度適宜。
李放塵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反應,倏地抬手握住了柳晉如的手腕。
“晉如……”
“你醒了!”柳晉如一驚,愣了一瞬,旋即破開笑顏。
她連忙將竹筒放置一邊,又扶著李放塵躺下,嘴裡唸叨著:“看來靈芝有用,我要去找千年靈芝,對,巫山有千年靈芝,巫山……”
“晉如,你是為我流淚嗎……”李放塵伸手,用食指指背撫過她滑落到腮邊的淚珠,扯開嘴角,虛弱地說道,“晉如,我好高興……”
她流淚了嗎?
柳晉如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潮溼一片。
她感到有些慌亂,放下李放塵的手,倏地站起身來,道:“我要去巫山,對,去巫山。你等著,我去巫山找千年靈芝,你吃了就可以好了……”
“別,晉如。”李放塵慌忙扯住她的衣角,紅了眼眶,“別再丟下我,晉如。”
“你放心,我很快的,你會沒事的。”
“對,會沒事的,會的。”
冷薄的光中,柳晉如消失了。
“晉如?晉如!”
李放塵費力地想要撐起來,手在綠茵軟地上胡亂摸索著,慌亂中忽然摸到一片冰冰涼涼的物事。
他一頓,撿到面前一看,似乎是塊破碎的鏡子。
晉如以前好像拿出來過。
叫甚麼……因緣鏡?
……
碧叢叢,高插天。
巫山是神女瑤姬的屬地,這裡的季節似乎和外界不同。山清水碧,水聲貼著峭壁往上回蕩,消散在終年不散的雲霧裡。
柳晉如站在半空的雲霧中,望著江水在腳下極深處流,像翡翠,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綠色。
四方雲路已經封.鎖,到處都在追捕她和李放塵。
要試探瑤姬的態度嗎?
自報家門求藥?若她不允,將訊息遞給天界怎麼辦?
巫山的風貼著峭壁盤旋,忽東忽西,鑽進柳晉如的衣領袖口。
忽然,頸窩微涼,有一滴露水沁了進去。
她猛然抬頭,見石縫裡幾株瘦硬的老松被風催出嗚嗚的低吟,松針上的水珠紛紛掉落,一隻白鴉從中振翅飛起,柳晉如的烏髮被露水沁溼一片。
是瑤姬的神鴉!
她已經被瑤姬發現了。
柳晉如下意識地駕雲追著那神鴉飛去。
神鴉飛過一條沿壁開鑿的古道,古道上覆著暗綠色的苔衣。霧氣在四周翻湧,溼.漉漉的雲在頭頂徘徊,濃得化不開。柳晉如的衣裳、鞋襪,乃至於髮梢,全部被氤氳得溼潤,她顧不得許多,一門心思追那神鴉。
她飛過石階、飛至一方天然石坪,神鴉倏忽間沒了蹤跡。一株無名古樹從石坪下方的絕壁橫斜探出,枝葉在空中撐起蒼蒼的廕庇。
柳晉如心有疑慮,嘗試和那古樹說話,可喚了幾聲,沒有應答。
“晉如?”忽然,一道熟悉的、清潤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柳晉如聞聲一滯,遲疑道:“李放塵?”
渺渺雲霧間轉出個雪衣朱繡的人來。
李放塵戴白玉高冠,鴉鬢整潔,容色鮮妍。他腰佩香蘭,步履穩健,衣袖生風地朝柳晉如走來,走動時帶動了周邊雲霧流動,她才確定這不是幻覺。
“你好了?”柳晉如匆忙迎上去,摸.摸他的胸膛、摸.摸他的腰腹,又轉著圈探了他的背和腿,怔怔地,似有些不敢相信,“那麼大的那些洞呢?都長好了?”
她的手還小心翼翼地戳著他的後腰試探真假,就被他驀地捉住手腕牽進懷裡,她瞬間被有力的臂膀包裹住,帶著雲霧的溼意。
風纏著她的發,她的發纏著他的吻,細細密密,從發頂.到耳廓,到眼角,到唇邊。
“晉如,我好想你。不要再拋下我了,好不好?”
她撞進他溼潤潤的眼瞳中。他的眼睫也溼淋淋的,好像氤氳著濃得化不開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