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慾
發現姜家在龍王湖進行巫祭前,柳晉如和宜光還在介珣之隕落的那片松林裡。
柳晉如眼睜睜看著宜光把先前吞下的喜鵲吐了出來,喜鵲不敢張揚,又飛回了梅雀傘面上。
宜光衝柳晉如笑了笑,道:“這畜生被教訓了,才認得誰是主人。今後你用這梅雀傘,它應當是聽話了。”
柳晉如點了點頭,道一聲謝,又見宜光將頭一仰,捧著血淋淋的心臟嚥進了肚裡。
宜光臉上猶帶淚痕,血印沾在唇邊和臉頰上,顯得紅唇更紅,臉色更白。
“你……還好吧?”
在柳晉如驚疑的目光中,宜光笑了笑,道:
“晉如你放心,我拿他的心是為了上崑崙狀告他們師徒為非作歹,此為罪證。這顆心被數百隻火狐的妖丹滋養過,足以說明他們肆意妄為,手段殘忍了。”
她故作輕鬆,眼底卻並不平靜。大概不想讓柳晉如覺得她還為舊情所擾,她索性變回小蛇,盤在柳晉如手腕上:“晉如,我們想辦法去崑崙吧!”
上崑崙,柳晉如曾經也想過。
剛穿越過來時,她一心想找到何玉書報仇,卻苦於沒有路徑,又不知何玉書背後有多大的勢力相護。
在消滅魔主一事上,天庭、蓬萊、崑崙看似聯盟,卻各有算盤。
何玉書是天庭的人,天庭要保,蓬萊、崑崙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他只是下凡殺了一名普通人,沒甚麼侵.犯聯盟利益的大過錯,不值得崑崙大動干戈,與天庭鬧得難看。
因此當初在永珍天機陣中,玄女才反覆暗示——
正因為她柳晉如被指與魔主一派,玄女才會對她出手。
不是不為她申冤,而是她站錯了隊伍。
因此柳晉如起過上崑崙的念頭,打算狀告何玉書盜竊崑崙寶物四極匣草菅人命。
可那時她已是姜家的四女仙芽,沒有理由知道三百年前的舊事,難赴崑崙申冤,更不敢保證還在閉關的玄女會為這樣一件小事出關。
——畢竟當年,李放塵成為魔主,鬧到天庭、蓬萊幾乎覆滅的地步,玄女才姍姍來遲。
恰逢在姜權記憶中知道了姜壘這個祖神的存在,後來又確定她便是當年敢以一己之力與崑崙作對的古莽娘娘。
於是柳晉如打定主意去姜家一探究竟。若古莽娘娘真得了一方神位,她或可加以利用。
畢竟此時的何玉書藏得極深,若無洞悉三界的能力,難以將他翻出來。而古莽娘娘能建古莽國,使三界六道一切有情之物皆有可能被攝入其中,必有通天徹地之能。
但此刻,想用姜家女的身份回姜家顯然是不能了。
素陽子糾集蓬萊眾仙抓捕李放塵,勢必會導致李放塵提前暴露魔主身份,若天庭、崑崙得知後聯合緝拿,只怕會重走前塵老路。
想到這裡,柳晉如急忙對宜光道:“現在還不行,李放塵和行遠君還被素陽子困著,我得回去救他們。”
沒想到宜光一聽,登時惱怒:“他是上古魔主,即便是半身,又怎會被區區幾個上仙佔了便宜?晉如,說好的幫我上崑崙,你又騙我?”
柳晉如一面往雲上飛,一面安撫道:“沒有騙你,只是現在還不是時機。更何況,我們根本不知道上崑崙的路。”
宜光聽她說得有理,卻也生氣,用尖牙磕著柳晉如的手背,磕出兩點血印子:
“你為了他哄騙我多回了!我勸你不要為他做了蠢事。男人.大多是不可信的,更何況他是魔主。”
“嗯,宜光說得對。”
柳晉如一門心思往回趕路,宜光更惱:“晉如!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你知道的,他是魔主!”
“嗯,我知道啊。”
宜光登時眼瞳豎起,化出個丈許長的蛇身,將柳晉如從頭到腳緊緊纏繞。
宜光雖掌握著分寸,柳晉如卻沒有防備,從雲頭上跌落下來,好巧不巧,落在了龍王湖裡。
“宜光!”柳晉如一手抱著大蛇,一手夾著梅雀傘,宜光的蛇尾託著她浮出水面,她咳出一口水,“你嚇了我一跳。”
宜光卻興奮地吐著蛇信:“剛剛你看見了嗎,在湖底,有一條龍骨!”
“看見了。”
眼見著姜樞在船上的一通做法,柳晉如的面色凝重起來。
果然,姜家為這條龍斂骨吹魂,就是為了讓這條識得崑崙雲路的龍,為她們拉棺前往崑崙。
骨龍拉著兩棺破開雨幕衝上雲層,宜光卷著柳晉如緊緊跟在後面,興奮道:“這回你不能找藉口了吧?它一定知道怎麼上崑崙,我們跟著它!”
柳晉如沒回答,只是望著其中一口棺材深深皺起了眉。初見時已覺得不對——
在西京時,姜慈只說姜衍重病,為何死得這麼巧?龍王湖的龍骨至少二十年前就已拼好,當時姜衍甚至都沒有出生,姜家怎麼能綢繆這麼久?
柳晉如拍了拍宜光,示意她鬆開自己,朝裝著姜衍的棺材指了指:“那棺材裡好像還藏了其他東西。”
“甚麼東西?”宜光疑惑,化出人身飛到棺邊檢視,卻忽見釘緊的棺蓋四周冒出一股股濃郁的青霧,
“小心!”
柳晉如急忙擲出梅雀傘,傘面撐開在宜光面前一擋,宜光掩面背身,被柳晉如攬在身後。
青霧化作無數觸.手妄圖將梅雀傘撕爛,柳晉如掐訣唸咒,傘下射出一道道銀白的光刃,將青霧破開。那霧散了又聚,柳晉如一邊操縱梅雀傘,一邊皺起眉頭喃喃:“另一個魔主?”
眼看那霧兇狠異常,又一時無法驅散,柳晉如召出度朔桃花朝它撕咬去,那霧果然慌了,化作個娉婷女子模樣,立在姜衍的棺材前端。
“小娘子勿急。”她巧笑倩兮,用一張和柳晉如一模一樣的臉說道,“我們無冤無仇,何必相見即動刀兵?”
“你是誰?為何躲在姜家女的棺材裡?”柳晉如冷聲問道。
“小娘子不是猜到了嗎?”魔主貪慾掩口輕笑,“我自然是為了上崑崙。崑崙神女鎮我上萬年,我如今出世,自然要去向她們討個說法。”
梅雀傘回到柳晉如頭頂飄浮著,她指尖操縱著度朔桃花,桃花緊緊咬在貪慾周身,它有所忌憚,不敢輕舉妄動。
“連度朔桃花都怕,你去了崑崙,豈不是送死?”柳晉如將桃花往它身上一壓,它發出一聲尖嘯,面板破出洞來,一股股青霧般的魔氣從中湧出。
它登時斂去人形,以魔氣化出利齒朝柳晉如撲過來。
宜光也趕來相助。二人應對的間隙,宜光還不忘解釋道:
“魔主由人慾滋生,最畏無情無慾之物。度朔桃花和無採石都是專門煉製來對付它們的法器,它不一定怕諸天神明,卻一定忌憚這兩件法器。”
梅雀傘下的光刃織成網,將貪慾的魔氣切得零碎,無法快速聚起。度朔桃花在光網間來回穿梭,吞噬青霧。
躲過貪慾的一根觸.手,柳晉如問宜光道:“無採石?那在誰手裡?”
“明照上神。她也是崑崙的神仙。”
似乎被柳晉如與宜光旁若無人的態度激怒,貪慾爆發出一陣刺眼的白光,掀起雲浪萬重,宜光連忙護著柳晉如躲開:“小心!魔氣的入侵性極強,要是沾上一點,能把骨頭腐蝕爛!”
“那你護著點你自己,我可是隻剩一縷魂魄,連骨頭都沒有了。”柳晉如玩笑道。
她將梅雀傘拋給宜光防身,轉身引貪慾往雲層之下飛去。
“晉如!”宜光急忙跟來,被柳晉如往額間拍進一道符,往骨龍的方向一推。
“別管我,你自己跟上它,去崑崙要緊!”柳晉如大聲叮囑道。
柳晉如穿過層層細雲,就在青霧要咬上裙角之際,忽然將身一扭,轉了個彎,往北飛去。
度朔桃花將貪慾咬得千瘡百孔,它卻不知疲倦似的追著柳晉如不放。
柳晉如知道桃花再怎樣厲害,也吞不完那樣龐大的魔氣,本打算像之前對付殺戮那樣讓它吃點苦頭,它自己便知道逃了,誰知這貪慾忍著劇痛也要將她重創。
“我要吃了你!”貪慾咬牙切齒道,“這花有它的味道……你見過我的半身?”
柳晉如一愣,才想起來:“你是說連景?”
“哈,它還有了名字,這個蠢貨。”貪慾氣笑了,罵道,“竟變成了人,怪不得任人宰割。你的花吃過它,害得我沒得吃,我今日便要吃了你!”
這樣一來,柳晉如便想通了。連景已死,貪慾半身得知無法再和另一個半身融合,自然要尋她撒氣。
柳晉如在雲層間飛速踏出罡步,想用陣法將貪慾困住,卻被它極快的速度多次打斷。
就在柳晉如手忙腳亂之際,忽聽天邊傳來一聲吼:
“晉如閃開!”
柳晉如聽得是李放塵,忙撤了度朔桃花避開。她前腳剛撤,貪慾青色的魔氣便被一股猩紅的魔氣絞得攣縮成一團,滋滋地冒出煙。
“晉如,你可有受傷?”
縛仙綾輕柔地託著她的腰,她落進一個寬闊的懷抱。李放塵擔憂的臉映入她的眼簾。
她一怔,李放塵身後轉出面色疲憊的李恪生。
柳晉如連忙從李放塵懷裡跳開,搖頭道:“我沒事。”
一旁李恪生急忙道:“晉如娘子,姜家去崑崙的龍棺呢?”
李恪生想往崑崙告蓬萊之罪,苦於不通路途。恰好剛才見姜家馭龍拉棺往崑崙而去,遠遠地瞧見了柳晉如,便急忙求她指路。
柳晉如連忙指了方向,道:“宜光跟了骨龍一同前去,行遠君現下正好可以趕上。”
“多謝。”李恪生朝柳晉如深深行了一禮,又對李放塵道一聲“阿塵,自己保重”便提了劍,駕雲往那邊飛去。
“九天雲路現已設了重重關卡,阿兄這一去,是抱著過關斬將的決心了。”
見柳晉如望著李恪生遠去的背影面有憂色,李放塵開解道:“你放心,這次他們必能叩開崑崙大門的。”
“嗯?”
柳晉如回頭望著他,見他聳了聳肩,道:“現在所有的魔主半身都出世了,我還是個活靶子,天庭已經下令讓所有仙徒圍剿我了,崑崙自然要派人。”
柳晉如失笑:“你倒不急。”又見他慢悠悠拿出召陰旗,打算將那縮成一顆彈丸大小的魔主貪慾收進去,柳晉如忙將他一拉,謹慎道:“你能控制住你的魔氣了?”
李放塵盯著她牽住自己的手,道:“還不太能。”
柳晉如將他往後推:“那你別離它太近。它很狡猾,很危險。”
李放塵的目光移到她的眼睛,又移到她的嘴唇,笑道:“不靠近,我怎麼收了它?”
李放塵此刻的魔氣只是將貪慾包裹壓制,並不敢將它吞噬。他自己保持理智尚費一番力,更何況吞下貪慾?因此將貪慾封進召陰旗才是首選。
柳晉如剛要說甚麼,忽見那攣縮的青霧蟲蛇般地蠕動起來。
果然。
她暗叫一聲不好,“砰”的一聲,青霧瞬間彌散開來,範圍幾乎逼至柳晉如與李放塵腳下。
情急之下,李放塵扔出一道縮地符,抱著柳晉如的腰,兩人一同跳了進去,裂縫在他們的衣角消失後徹底關閉,原地只剩幾縷淡雲。
因為情況實在緊急,縮地符幾乎是將二人擠了出來。柳晉如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
前方是個發著白光的石頭,約有一丈高。李放塵眼睜睜看著柳晉如跌向裡面,他明明撈住她的裙帶一角,卻又滑走了。
李放塵沒有半分猶豫,跟著柳晉如跳進了石頭裡。
它叫三生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