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
烈烈火牆將李放塵和李恪生分隔在兩座熔爐中。飛花點星燈非等閒法器,圍困他們的十一位皆是上仙,因此二人一時困窘。
李放塵的縛仙綾形如遊蛇在火中穿梭,尋不出一絲可破的縫隙,引得火舌不住躥升;李恪生劍光閃動,試圖斬開火焰,卻只激起更高的火浪。
十一位上仙飄懸在火牆之外,手中掐訣,直接在上面佈置鎖仙陣,各種法器琳琅、仙光繚繞,誓要將二李收服。
“素陽子上仙。”九微皺眉道,“差不多得了,我看他們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丟出捆仙索,捆了上方丈仙山候審吧。再燒下去,我這飛花點星可不長眼。八百年的仙骨,可就得成灰了。”
眾仙紛紛附和。
素陽子想置二李於死地,卻不能直接表現,於是迂迴道:
“諸位仙友說得是。不過九微上仙的飛花點星著實厲害,捆仙索拋下只怕也要化為塵泥;若先撤了點星燈,又恐他們趁機逃脫。不知可否借皓蓮上仙寶物‘有無山色’一用?”
“有無山色”曾是西王母的一隻酒盅,這盅內的酒能將一切有情之物縮成微塵大小,包裹進酒盅裡。酒盅雖小,卻匯聚萬滴酒液,每一滴酒又能包裹三千人物,酒滴中世界變化萬千。
兩千年前蟠桃宴上,酒神儀狄釀“大夢浮生”酒為王母祝壽。
王母賜酒與眾仙同樂,據說在座仙人飲了這酒,沒有不大醉入夢,為夢所迷的。唯有東王公的一名仙使飲之不醉。
王母甚奇,便令身邊玉女親自用“有無山色”盛了一杯“大夢浮生”,連盅帶酒賜給了他。後來那仙使應劫而去,寶物收於方丈仙山藏寶閣中。後因千年前皓蓮上仙平歸墟鬼患有功,東王公又將此寶賜下。
皓蓮上仙聽素陽子一說,覺得頗有道理。便微微點頭,衣袖一展,裡面飛出個淡青色的酒盅來。
皓蓮剛握在手裡,正打算飛至離陣法更近處,好將杯中酒液彈兩滴向火牆中的李放塵二人,卻被素陽子止住。
“皓蓮上仙且慢。”素陽子微笑道,“那李放塵狡猾,他二人的法寶更是不容小覷。上仙請就在此地不動,我來。”
素陽子拂塵一掃,沾了酒液就向陣中甩去。
他暗中使力,酒液掠過火牆,卷含了幾點“飛花點星”的火星,一旦將李放塵二人包裹進去,便能在酒滴世界中燃成一片汪洋火海,將人燒得魂飛魄散、骸骨無存,而外界察覺不了半分。
李放塵察覺出不對,看準了酒滴飛來時,周圍火焰靈力運轉的一絲遲滯。縛仙綾忽地繃直,順著那道遲滯產生的縫隙滑了出去,人隨綾走,輕煙似的脫了困。
“阿兄!”
李恪生雖看不見李放塵這邊情形,仍舊會意,瞧準時機,馭使判筆劍以劍影織出劍網,將酒滴承接下。
李放塵腳下一踏,身後火牆塌了半扇,眾仙佈下的鎖仙陣也應聲而破。那兩滴酒液被判筆劍彈向素陽子,驚得他拉過身邊皓蓮向前一推。
幸好皓蓮眼疾手快,手中“有無山色”一拋一接,將飛來酒液盡數收回杯中,轉頭面向素陽子時已是滿臉不可置信,“素陽子,你——”
素陽子哪還來得及應付皓蓮,眼見二李破了陣,他大為光火:“堂堂十個上仙,今日竟被兩個仙徒戲耍,你們到底還要不要臉面?!”
九微忍無可忍,罵道:
“素陽子,我敬你協理蓬萊總務,這才暫聽你的調令。我等為上仙,他二人只是仙徒,縱然犯了錯,也該押回去等帝君發落。今日以大欺小,已是過火。教訓小輩,何須下狠手!你三番五次逼我等出手,到底是何居心?”
素陽子氣得面部發.抖,終於知道紙已包不住火,於是叫道:“這李放塵早已成了魔主,爾等還敢遲疑?”
“魔主?”眾仙皆不肯相信,“明明以凡人之身修煉,怎麼可能是魔主?”
“素陽子,你說清楚,難道他是被魔主附身?”
“對、對。”素陽子剛剛一時情急,此刻一時反應過來,也覺出不妥,額角冒出冷汗,借坡下驢道,“魔主附身……正是如此!你我快快將他拿下!”
眾仙看向李放塵的眼神冷厲起來。
先前雖有爭吵,但自二李破陣而出後,紛繁的法寶咒語,從未停止對他們的攻伐。李放塵不用魔氣時,仍舊是仙徒之身,和李恪生一樣,早已疲憊。
如今眾仙下了狠手,十一道捆仙索趁他們力竭,鎖死了他們。
李恪生的悶哼傳來。
“阿兄!”
判筆劍掉在雲層裡,李放塵的縛仙綾被眾仙合力繳去。他脖子、手腕、腳腕、腰,都被捆仙索勒緊,陷進皮肉裡,磨出了血來。
顧不上許多,李放塵心一橫,一掌拍出魔氣,將十一道捆仙索齊齊燒斷。
驟然放出的魔氣猩紅濃郁,在他周身翻騰,撕咬、絞碎周圍的一切。
他不敢靠近李恪生,怕這魔氣不受控制,將阿兄也絞碎。
掙脫束縛的李恪生撿起劍,撐著從雲層間站起來。
靜默了一瞬,眾仙中爆發出一聲驚呼。
“魔主!李放塵是魔主!他……不是被附身,他就是魔主!”
“……阿塵?”
李放塵被猩紅的霧氣模糊了視線,看不見阿兄的表情。只聽見青陽子又慌忙敲響了引雷缶,紫色的電光朝他頭頂劈來。
身體比腦子先一步做出反應,李放塵眼前一黑,還未看清,再睜眼時,自己就飛在半空,手裡舉著剛剛撕開的電,電光混著他鮮紅的血,血化成蠕動的魔氣,又朝青陽子劈去。
一團血霧炸開。
“散了……青陽子元神散了……”
“快,快飛報天庭和崑崙!”
“魔主來了,魔主來了!”
李放塵心神動盪,眼睛、頭顱陰陰地疼。他趁亂用縛仙綾捲了李恪生逃走,腥風烏雲被遠遠拋在後面。
魔氣燻煎著他的肺腑,雙目逐漸不能視物,萬物的色彩在眼中逐漸褪去。
五感被剝奪,卻又被放大、扭曲。蛇類在吞噬甚麼東西,發出嘶嘶的細響;一片雪吹落枝頭,松針微顫;寒水起了白霧,水下暗流湧動,古老的骸骨抖落腐塵,發出一聲久違的低吟。
太吵,太吵了……
李放塵頭疼欲裂,臟腑翻騰絞痛難當。濃郁的魔氣像無數冰冷滑.膩的觸.須探向他的靈府,在那一帶周遊盤旋,似乎在找尋時機,將他的理智釘穿。
不可以,不可以……
濃稠的黑暗裡,他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晉如,晉如在哪兒?她會不會有事?
李放塵猛地睜開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
龍王湖上。
酉時末,鴨卵青的天色昏昏,西邊山頭的太陽徹底沉下,但那一線殘鏽紅將死未死。
冬月的湖水寒碧,其色無光,顯得黑沉沉的。風颳得湖面起皺,蕩起湖心船上的三面旗幡。旗幡朝著西方獵獵地抖,上面繫著的陶鈴叮鈴叮鈴,催得急。
姜家的巫壇就設在船上,搭的臺不高,放著待焚燒的靈香草。姜樞佇立壇前,神情肅穆,頭髮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
她青衣玄裳外罩了一件彩繡花衣,廣袖垂地,腰間墜著五色絲線,線端繫著骨笛、陶鈴、銀質小刀。
“到時辰了。”
隨著姜樞話音落下,船上八名烏衣侍女揹著豬、羊等犧牲,牽著八條碗口粗細的鎖棺鐵鏈,毫不猶豫躍下湖水。
船上的鐵鏈在縮短,侍女的下潛在變深。
半個時辰前,姜惠已經將仙芽的屍體安置在姜家準備的棺材裡,釘好了棺蓋,鎖好了棺鏈。
眼見著鐵鏈繃直了,磕在船沿發出聲響,姜樞命令道:“阿惠,擊鼓。”
姜惠的鼓聲咚咚響起,像是遙遠的地下傳來的心跳,喚醒遠天的煙塵。
風忽然緊了,三面旗幡嘩啦啦響成一片。姜樞擊燃燧石,火星迸入祭壇,靈香草冒起青白的煙,凜冽的香氣隨煙散入湖面,像蛇一樣蜿蜒徘徊。
離姜家船隻不遠的湖面,一條丈許長的大蛇託著柳晉如從湖底浮出,柳晉如懷裡抱著梅雀傘,溼發緊緊地貼著臉。
“她們將鐵鏈拴在湖底那條龍身上做甚麼?它都已經死了。”柳晉如望著那鐵鏈另一頭的兩具棺材,納悶道,“難道那條龍還能活過來?”
“大約是她們用了甚麼巫族秘術,能讓這條龍短暫復生。”宜光說道,“龍畏懼鐵器,如此一來,這條龍擺脫不了,必要替她們拉棺了。”
玄衣侍女們完成任務,溼淋淋地回船了。
她們臉色蒼白,報道:“家主,那些魚人不見了。”
“不見了?”姜樞皺起眉頭,“算了,快來不及了。”
姜樞開始踏步,踩著一種極古老的步伐,柳晉如隱隱覺得眼熟,卻又說不清在哪兒見過。
姜樞雙臂如翼展開,緩慢而沉重地邁步,口中唸誦著或短促或悠長的音節,與風聲、幡聲、鈴聲、鼓聲奇異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神秘的節奏。
“寒水冥冥,其下有靈……奉爾血食,溯彼青冥。”
“崑崙巍巍,阿母所宅……請享犧牲,請以風來。同我萬春,歸於瑤臺!”
姜樞驀地以刀割破手腕,將血灑上兩棺。
倏忽間,風雲變色。
宜光驚呼:“她們要去崑崙!”
湖心猛地向下一塌,萬千湖水被掀上高空,雲層下忽然瀉出暴雨,湖水與雨水交匯,激起一片茫茫白霧,白霧沉沉下壓,就在霧與湖水的交接處,它出現了。
嶙峋而蒼蒼的龐然大物,失去了它生前絢麗的彩鱗。兩彎古樹虯枝般的角刺破雨幕,牽引著山巒般的脊椎向天升去,蜿蜒成銀河,兩隻空洞的眼窩裡,跳動著幽綠的磷火。
“鏗啷——”
八條鐵鏈從它頸骨、脊骨間繃直,湖面炸開一圈白浪,推著姜家的船猛烈地搖晃起來。
骨龍拽著雙棺,斜衝進暴雨深處。
雨更急了,風聲在呼嘯。天地間只剩灰白的水幕,和那斬開水幕的龍影。龍影越來越小了,鐵鏈擦過雲層發出嘶鳴。閃電的光影間,龍眼的磷火明明滅滅,它只知道往西北去,往崑崙去。
“快,快——”
“甚麼?”
柳晉如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宜光的蛇形托起,彈丸般射向雨幕。
“去崑崙,去崑崙!”
宜光高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