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三生
曾有歌曰:“忘川河上羅酆闕,萬古無聲吞日月。天精地血暗結胎,孕出黃泉三生碣。君不見,紅塵碧落兩茫茫,唯有此石銘斷腸。泉路相逢不相識,記取石上舊名章。”
黃泉路上,來來往往的鬼魂嚎啕哭泣。經陰司審判後,它們會渡過奈何橋,飲下孟婆湯,忘卻一切後前往投胎。而矗立在忘川河畔的三生石是亡魂無法繞行之地。
據說,每一個亡魂都能在三生石前照見自己的前世、此生和來世,了悟因果、再入輪迴。
“誒!”忽有一亡魂指著三生石,驚叫道:“剛剛是不是有一道光閃過去了?三生石好像裂了個縫,有人掉進去了!”
一眾亡魂開始竊竊私語。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
奈何橋頭立著石臺,臺上有一座歇山亭,墨瓦朱柱青玉欄,懸一張烏木匾,上書“孟婆亭”三個大字。欄杆、石臺上臥著不少白貓,亭心一口大鼎,不熄的鼎火咕嚕嚕地熬煮著孟婆湯。
一隻一丈高的白猿手握大湯勺,不停地在鼎內攪動著。它長臂一伸,便撈來幾隻偷懶的貓,放在鼎前乖乖候著。
白猿的肩上坐著個四五歲面貌的女童,唇紅齒白,戴著大紅的兜帽,帽中垂下幾縷雪白的髮絲,一根粗粗的白髮辮搭在她肩上。
“諸位不要驚慌。”女童對那些亡魂道,“老身在這裡上萬年了,從沒出過甚麼岔子。”
這女童正是孟婆。
她哼著歌,乘在白猿肩上。腳上蹬一雙牡丹繡鞋,兩腳搖搖晃晃,腳腕上兩隻金鈴叮叮噹噹。
湯好了。歇山亭中的白貓們喵喵叫著跳上桌案,舉起雙爪,抱著蓮花碗,將孟婆湯從白猿手中穩穩地盛了,端至亡魂們面前。
孟婆高高地坐在猿肩,一面叮囑幾句“注意火候”,一面捋著白髮辮,口中悠閒地哼著歌:“他生難卜此生恨,未結未了即前身。此味非忘非記取,輪迴無始亦無新。”
……
衛朝長嘉三年,洛陽陷落,北方局勢惡化,晉地的平邑姜家跟著大批士族南渡。姜家是巫族,但不為世人所知,在其他士族眼裡他們只是個以堪輿術聞名的家族。
牛車滿載著竹笈與帛書,躺在麻繩捆紮的漆箱裡。車輪碾壓過驛道上的碎石,“咕吱——嘎吱”,沒完沒了。
柳晉如的視角很低。
晃動在水紅襦裙的褶皺裡,在阿母的懷抱中,天空只是窄長的一條,有時是青灰色,有時一片白茫茫。
她聳動鼻尖,感到不太舒服。空氣中的味道很雜,有皮革的酸味兒,有草蓆的黴味兒。外頭很吵,牛在疲憊地哞叫,有人喊“快些!”“後面的車跟上!”還有嬰孩的哭聲,通通和風纏在一起。
柳晉如的頭很暈,腦袋沉沉地,很困,卻不想睡。
“母親……”她呢.喃了一聲。
“阿慎想母親了?”姜銘拍了拍懷裡兩歲的女童,“家主在哄你妹妹呢,你不舒服,要不要隨我騎馬去?”
姜銘是家主姜釗的長姊,柳晉如是姜釗的女兒。依著姜家的習慣,她應該叫姜釗母親,叫姜銘阿母。
柳晉如暈乎乎地,感覺腦袋裡是一團糨糊,一直在轉、在轉……
等那團糨糊終於轉得慢了,她終於想起自己叫阿慎,阿母剛剛是在和自己說話呢!於是喊道:“要去、要去!”
舅舅們的袍腳或青或褐,沾滿了泥點。
姜懸是姜釗的次兄,他見姜銘抱著阿慎出來了,連忙催馬迎上來,對姜銘道:“阿姊,快下雨了,還是帶阿慎進車裡吧。”
姜銘不甚在意:“還有一會兒呢,這雨連著下,好不容易停了一會兒,我帶她放放風。給我們牽匹馬來。”
阿慎如願同姜銘一道騎上了馬。
姜懸騎馬護在她們身邊,腰間的劍鞘黑乎乎的。
“舅舅、舅舅——”阿慎探過身子朝姜懸伸手,被姜銘緊緊箍在馬上,以防她摔下去。
姜懸笑著俯身:“阿慎,你要甚麼呀?”
姜銘捏著阿慎的小手笑道:“她要玩你的劍呢,別給她。小孩子沒輕沒重,容易傷了自己。”
“前面怎麼停了?”
“好像是車陷泥裡了!”
姜銘皺眉:“怎麼這麼不小心?”
長嘉三年的秋太過肅殺,一路上見過燒燬的村屋、成群的流寇,來到這翻滾的泗水前,姜家眾人還是深鎖了眉頭。
連月的淫雨讓泗水失了控,吞噬著兩岸的田舍。
“家主有令!”突然,一名姜氏姊妹神情嚴峻地騎馬從前面奔來,馬蹄濺起泥水,她手持家主令牌,高聲喊道,“水中有惡蛟,借汛期走水化龍,攪得地脈失衡,洪水氾濫。請眾姊妹前去為家主護.法,斬蛟平患!”
“斬蛟?”姜懸面有憂色,“可家主的身體……”
“阿懸。”姜銘卻將他打斷,“我去為家主護.法,你快帶著阿慎躲到車裡去,保護好她。”
“是,阿姊。”姜懸應道。
舅舅的手臂箍得很緊,緊得她發疼。下大雨了,雨水從縫隙濺進來,打在臉上,阿慎一個激靈。
巨浪拍來,人群在一瞬間陷入混亂。驚馬嘶鳴,行李散落,姜家的幾個男兒趕著安撫和疏散普通流民,不能讓姜家是巫的秘密外洩半分。
姜懸敏捷地抱著阿慎跳下車,扯過一截油布罩在她頭頂。眼前忽閃過刀兵相接的青白光,部曲們喊道:“郎君,有流寇趁亂劫財,我們的人手不夠!”
姜懸慌忙道:“護好放典籍的車!”
十七八騎短打流寇手持刀刃衝進姜家隊伍,眼看著姜家部曲們一個個負傷倒地,姜懸咬咬牙,將懷中阿慎往草料堆中一塞,用油布蓋住頭:“阿慎千萬莫動!”
混戰持續了一炷香,待流寇呼嘯退去,喧譁的泗水也漸漸靜了,水中那巨大的黑影停止了翻滾,沉入河底,泗水浮出血色。眾人開始醫治傷者,整理車駕,清點器物。
“阿慎?阿慎呢?”姜釗有些慌亂的聲音傳來。
姜懸心臟猛地一緊,連忙撥開倒伏的草料,底下空空蕩蕩。
“阿慎?”
“阿慎!”
“阿慎——”
……
她好像病了,眼睛和耳朵都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悶悶的。
好燙,背心手心都被烤著,可是骨頭縫裡又細細密密地刺著冰針似的,冷得她直髮.抖。
好像有誰的臉在晃來晃去,一會兒很大,一會兒很小,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又有誰在吵架,丁零當啷地摔摔打打。
她睜開眼,看見燭火的光在跳動。
“嘿,賠錢貨醒了。”女人說話了。
“看甚麼?怎麼不說話?叫聲爹來聽聽。”男人的聲音傳來。
她懵懵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和女人。
是爹孃麼?
她怎麼不記得?
“不會燒傻了吧?”女人一臉嫌棄。
“唉,再大一點就賣了吧。”男人說。
“這麼小,沒人收吧?”女人猶豫道。
“淮南許崇的名號,你沒聽過嗎?”男人嘿嘿一笑,笑得意味深長。
“當然知道,他的簫聲很出名,聽說在宗室王公面前很得意,是郭刺史的座上賓,很有些財富。這樣的人,和你有甚麼關係?”女人瞟著男人,一臉狐疑。
“這你就不知道了。”男人笑著說,“我聽說他專門為士族訓售女伎,或許,咱們手裡這‘賠錢貨’,能賣個好價錢呢?”
……
她被賣了,有了名字,叫阿細。
五歲,她第一次學琴,手指按在琴絃上,眼睛卻出神看窗外燕子銜泥。教習娘子一竹尺敲在指節上,疼得她流出眼淚來。
七歲,頭上頂著水碗學走路,裙裾的細褶在春風下輕輕旋轉流動,像楚雲湘水。嬤嬤冷著臉橫著竹鞭站在後面,她碗中的水不敢動,一動,膝彎便捱上一記。
夏天了,阿細開始學歌學詩。她唱著吳歌西曲中的花媚春好,聽著窗外雨落芭蕉,念著詩中女子的輾轉千愁。
秋天,她開始學舞,腰間鈴聲追著鼓點,汗滴在地板上,很快便被拭淨了。
冬天,她開始學點香,香灰落下,她的視線也跟著落下,像注視著一場南國的雪。
又是一年春天,燕子飛回來了,嬤嬤開始教她們做花鈿、染鵝黃。
那日忽起了一陣風,吹到牆上。那把懸著的,平日裡用來練舞的、未開刃的劍,在劍鞘中發出嗡鳴。
阿細“嚯”地站起身來。
“阿細!”嬤嬤喝道,“你做甚麼?!”
“回阿嬤。”阿細聲音輕輕的,“我聽見牆上的劍在響。”
“我看你是昏了頭了!給我坐下!”
阿細在一眾少女的注視中緩緩坐下,靜默地望向銅鏡中自己的面容,給自己上妝。
“可是剛才劍真的響了。”
她如此篤定地想道。
……
“晉如,晉如!快醒醒,這是在三生石裡!”
此刻,李放塵就站在柳晉如身邊。任憑李放塵怎樣焦急,此時是阿細的柳晉如都無動於衷。
他跟著柳晉如跳進三生石裡,卻對其中的一切都看得見、摸不著,眼睜睜看著柳晉如從兩歲的阿慎到十四歲的阿細,一步步重走屬於她的此生。
“別急了,反正也是徒勞。”李放塵的影子在地上蠕動一陣,鑽出一股青霧來,“這是她的人生,你怎麼能把她拽出來?不過……”青霧話鋒一轉:“你要是願意和我交易,我能幫你哦。”
“惹人厭的東西。”李放塵咒罵了一聲,指尖漫出魔氣朝貪慾壓去,貪慾倏地鑽回了李放塵的影子裡,冷笑道:
“反正我現在已經寄生在你的影子中,你拿我沒有辦法。你有本事就吞了我,沒有本事……就繼續待在她的三生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