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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羅酆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羅酆

介珣之雖狼狽不堪,卻有不少法寶護身,撐著一口氣跪在素陽子身前,猶豫著開口相勸道:“師父,姜四到底有姜家做靠山,就算巫族式微,崑崙那邊……”

“蠢貨!”素陽子睥睨著介珣之,罵道:“她不過是個木魅奪舍,哪是甚麼姜家女?”說到這兒,他忽然想到甚麼,兩眼一轉,額間的硃砂也愈發紅了。

“還想壞我好事,卻不知她自己遞了筏子。”素陽子撚著須,冷笑道:

“通知神荼、鬱壘,他們那兩個好徒兒害死了姜家女兒,李放塵畏罪潛逃。讓他們即刻追捕二李,押回蓬萊聽審!今日我就要瞧瞧,我這個奉旨代理蓬萊事務的上仙,能不能勞動兩位上神大駕。”

頓了頓,又對介珣之沉聲吩咐道:“讓姜家也知道,是李放塵和李恪生殺了她們的女兒。”

“……是。”

北方鬼國羅酆山中。

此處陰風陣陣,正是幽冥界的都城。

九天雲路因貪慾出逃,早已設立崗哨,柳晉如三人只得冒險以傳送陣法逃到這幽冥地界。

李放塵將召陰旗中龍王湖底的魂魄放歸黃泉路後,便和柳晉如一起藏身羅酆山腳下。

羅酆山高兩千六百里,直插幽冥。四周陰雲如幔遮蔽天光。

山中無路,樓閣飛簷懸空嵌入山體,雲霧繚繞其間。簷角燈籠幽青,照著四周一片寂靜,唯有山腳下一條深不見底的黑水奔流不息,水聲嘈雜,間有鬼哭之聲。

柳晉如循聲下望,河水昏沉看不見底。她剛想靠近,就被李放塵一把攬過,說道:“別靠近。這是忘川河,河底盡是不得超生的惡鬼,相互撕咬。這要是掉下去,魂魄都會被它們啃噬盡了。”

柳晉如連忙轉過身,不想李放塵離她太近,她無意間就撞上他肩膀。那裡的布料已經被血浸透,支離破碎。

柳晉如急忙道歉道:“有沒有撞疼?”

李放塵垂眸望著她笑道:“你知道我血肉能再生,早不疼了。”

想起素陽子那凌厲的攻勢和介珣之厲害的法寶,柳晉如皺眉道:“他們太狠了。”

剛剛為了保護她,宜光還吞了法寶上的喜鵲。

柳晉如忙舉起手臂問道:“宜光,你有沒有受傷?”

宜光的原形是一條大可盤山的巨蟒,為了方便,縮小成拇指粗細盤在柳晉如小臂上。

聽見柳晉如呼喚,她連忙從衣袖中探出頭,吐信說道:“晉如放心,我熟知那法器,那喜鵲在我掌控之下。”

見柳晉如好奇,她解釋道:

“梅雀傘非等閒法器。你屬木,喜鵲五行屬金,你自然受它的剋制。我屬火,又有千年修為,好歹能暫時將它壓制。”

“原來如此,多謝。”柳晉如點點頭,又蹙起眉頭說:

“那素陽子說我是木魅,又是甚麼緣由?我明明是從孃胎裡生出來的人,丟了性命成了孤魂野鬼,怎麼就是木魅了?”

宜光道:“晉如不必煩憂,萬種疑惑到了時機自然可解。眼下最要緊的是戳破素陽子等人的陰謀,上報天庭和崑崙。”

一旁一直默然的李放塵忽然出聲:“晉如,你這位朋友,我們是不是在古莽國見過?”

柳晉如一愣,想起還未正式介紹過宜光,便道:“她就是當初幫我們走出古莽國的大蛇,她叫宜光。”

“無崖君。”宜光接過話頭,盤在柳晉如手臂上,蛇頭對李放塵深深下拜,說:“對不起,我就是當年被派來引誘您和行遠君破戒的蟒妖。”

在李放塵幽深的目光中,宜光緩緩道來:

“五百多年前,我東渡蓬萊求仙,有幸在方丈仙山聽東華帝君講經。也是在那時候,我認識了介珣之。”

“我久染紅塵,他凡心未了,因此暗生情愫,偷偷互證鴛盟。卻不想有一日,我無意間聽到他們師徒間的談話,得知素陽子當年放跑了魔主殺戮的半身,讓其投胎成人,他還有意將其培養成仙徒——就是你們兄弟倆中的一個。”

“我無意撞破這樣的秘密,被素陽子發現後,他大怒,要殺我滅口。是介珣之在素陽子面前為我求情,並獻策讓我以美人計引誘你們兄弟二人破戒,這樣素陽子就能分辨出你們誰才是真正的魔主。”

“起初我並不願意,可我若不這樣做,便會被素陽子除去。介珣之告訴我,為除魔大計獻身是好事,能維護三界安寧,替神仙們分憂,也能讓妖族在仙門前更抬得起頭。”

“於是,介珣之帶著記憶和修為投胎成了當時晏家的公子晏達,我也下凡和他一起……伺機對你們兄弟下手。”

“然後你們遇到了我阿兄?”李放塵問道。

宜光道:“是。但我們沒有成功,還險些被行遠君識破。介珣之見行遠君起了警惕心,害怕他追查下去,而我的存在會讓他們師徒處境危險,便手起刀落,砍下了我的頭。”

“他以為已經結果了我的性命,卻不知我僥倖未死,陰差陽錯被捲入了古莽國,得以保全性命。直到……遇到您和晉如。”

“這些年,我一直不敢出來。我知道,一旦我出古莽,他們便會發現我,將我滅口才罷休。我在古莽國中一直等,等一個能揭露他們罪行的機會,讓真正心懷蒼生的神明替我主持公道!”

見李放塵臉色晦暗不明,又一直不說話,她急得賭咒發誓道:“我已經知錯,不敢乞求無崖君原諒,但求給我一個機會,在崑崙和天庭的神仙面前揭露素陽子的詭計!”

她情緒有些激動,柳晉如環顧左右,聽見鬼吏走動的聲音,連忙將蛇頭輕輕攏住,小聲說:“噓,有人來了。”

李放塵飛速結了個隱身結界,將柳晉如一起罩了進來。

“快快快,手令文書剛到,東邊度朔山通道暫時關閉,讓那些使者別走錯道了!”一名綠袍鬼吏手持令牌,對一群青袍鬼吏說道。

“是。”

青袍鬼吏們領了文書,低下頭紛紛散去,趕著去傳達給底下的陰司使者們。

一名鬼吏疑惑道:

“往日群鬼走度朔山黃泉路進入幽冥界是最多的,怎麼突然就關了?”

“神荼、鬱壘兩位上神都離開了,誰來守鬼門吶?”有鬼吏應道。

“誒?兩位上神輕易不會離開度朔山的,出了甚麼事嗎?”

“不清楚,只知道是蓬萊的調令。”

……

李放塵聽了,垂下眼睫,冷笑道:“素陽子讓師父們出馬了。看來將我綁回蓬萊,他勢在必得。”

柳晉如先前聽鬼吏談話時已感覺不妙,此刻猛地一驚,道:“糟了!我把仙芽的屍身留在了龍王村,素陽子一定會大做文章。行遠君有難!”

李放塵忙捏碎了與李恪生的傳訊玉簡,道:“我與阿兄解釋。”

柳晉如急忙扯了他,佈陣要去龍王村:“這不是解釋的事。我得回去將仙芽的遺體妥善安排,給姜家一個交代。”

宜光焦急勸道:“晉如,依我對他們的瞭解,素陽子一定等著你們回去自投羅網,龍王村回不得!”

柳晉如頓了頓,道:“至少要救了行遠君一起逃。算算路程,神荼鬱壘上神也快到了,我們若不回去,行遠君一定會被押回蓬萊,不分青紅皂白問罪的!”

李放塵忽道:“晉如,交給我。你和宜光就在此地不要動。”說完他手掌一翻,一縷魔氣凝成的煙嫋嫋升起,彎彎曲曲繞著結界,將柳晉如圍在了圈中。

柳晉如一愣,慌了,以咒去解,魔氣卻如影子般無法捉摸斬破,將她困在了裡面。

“李放塵!”柳晉如擰起眉頭,“你要做甚麼?!”

李放塵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別擔心,我很快回來。”

……

九天雲路上,離龍王村上空不到二百里。

“誰!”

神荼察覺出風聲不對,似有大妖魔出沒,立馬將金鐧握在手中。鬱壘的玉鞭亦蓄勢待發:“出來!”

滾滾黃雲裂了個縫,縛仙綾如血的豔色先李放塵一步飄出雲角,帶起羅酆山一縷鬼氣,逸散在兩位上神的袍裾。

“無崖?”

神荼、鬱壘的神色複雜,焦急、驚疑,又含混著迫切的探究。

“弟子李無崖放塵,見過二位師父。”李放塵朝兩位上神一拜。

“你到底有沒有殺姜女?”

“到底怎麼回事?!”

“師父。”李放塵道,“是素陽子栽贓陷害,姜家女之死與弟子無關。倒是素陽子恃權行兇,蓄意謀害弟子們。弟子有證據。”

神荼、鬱壘對望了一眼,道:“無論如何,你和行遠都得隨為師回一趟蓬萊……”

“不,師父。”李放塵的拒絕令神荼鬱壘不可置信。

“弟子回蓬萊,便是死路一條。”

“荒唐!”鬱壘呵斥道,“竟敢頂撞師長,你長本事了?”說著便要施法禁錮住李放塵,誰料李放塵一個閃身便出現在自己身後,身法連兩個上神都難以捕捉。

二神愕然,但見李放塵雙唇緊抿,縛仙綾好好收在袖中,渾身未用一樣法器。

罡風將他的發吹得微亂,驚起眼睫下雙瞳中的墨色。

“師父,請回度朔山吧。”李放塵彎腰行禮。

“放肆!”

金鐧朝他手腕打來,李放塵負手立在原地,右掌略略一翻,猩紅的魔氣包裹住神荼的法器。

神荼不敢置信,金鐧微微顫.抖,發出嗡鳴。李放塵右掌虛虛一推,金鐧便摔回了神荼懷中。

“謝師父手下留情。”李放塵輕聲道。

“魔主……魔主!”鬱壘雙目圓睜,“你不是無崖,定是魔主變化——”

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二位神明捆在了一起。

“對不起,師父,弟子得罪了。”李放塵再次深深下拜,“魔主李無崖放塵,拜別二位師父。”

神荼鬱壘眼睜睜看著李放塵在猩紅的霧氣中隱沒了身形,再也不見。

……

“阿兄!”李放塵尋覓良久,終於在寧水上發現了李恪生。他正乘著一艘船,載著盛了仙芽屍身的棺木順江而下,去往寧城。

“阿兄,快跟我走!素陽子耳目遍地,將要置我們於死地!”

李恪生望著他,深深道:

“師父當初將護送姜四娘子的任務交給了你,這便是你的責任。你如今有難處,我這個做阿兄的自然要替你。姜家渡魂有功,姜四娘子是姜家血脈,不論是死是活都要回家。至於晉如娘子借屍還魂一事,我自去與姜家解釋,無論如何,不能讓功臣之家寒了心。”

“阿兄!素陽子從中作梗,姜家不會信我們的。”李放塵一把拉住他,道,“素陽子會害死你的!”

李恪生望著李放塵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李放塵手背的經脈鼓起,蟲蛇般地在面板上蠕動著,白玉般的膚色上道道紫紅的痕跡斑駁錯落,觸目驚心。

李放塵循著阿兄的目光望去,一怔。

他還不能完全自如地使用魔氣,為了避免它傷人,只能倒逼魔氣入經脈。

李放塵突然湧起一陣彷徨,他緩緩收回了手,痛苦不堪。

“阿塵。”

李恪生忽然回握住他。

李放塵抬頭,李恪生目光一如既往堅定:“我不管你身上發生了甚麼。”

“你只需記得,你是李放塵。”

“而我,是你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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