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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祖神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祖神

冬月將近,北風吹得緊。寧城的天色青白,雲層稀薄如絲,飄得高高的,沒甚麼暖意。

寧水沉靜,兩岸的坊市依舊熱鬧,船在卸貨、裝貨,不知疲倦。客商身上的襖厚了,官宦人家的牛車轆轆駛過街道,車簾垂著,將冬日的塵土和乾燥的風擋在車外。

一隻青灰色的鴿子掠過城牆,滑入城東南一處靜謐的坊裡。

這裡高牆連著高牆,其中一戶的牆外探出些銀杏的枝。鴿子飛過,那些枝丫輕輕地晃動了一下,蕩下一片金黃的葉子,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

廂房的窗上糊著密實的絹,窗下種著忍冬,結了些紅彤彤的小果子。空氣中有淡淡的藥味和檀香飄過來,靜謐地浮動著。

忽然有一片黛青的衣袍攪動了寧靜,像一股旋風颳起,皂靴踏過青石上的那片銀杏葉,腳步聲噠噠,毫不猶豫地衝向宅子深處。

姜家的侍從們驚訝道:“大郎君,您去哪兒?”

姜惠今年二十有五,是姜樞的長子。往日他冷靜持重,此刻卻形容焦急,說道:“我有要事稟告母親!”

侍從們道:“家主在祠堂——誒,您不能進去!”

姜家的祠堂比院子更靜,松柏極多,陰陰的綠。

門嚴絲合縫地關著,風穿過這裡,也放低了聲音。祠堂門口把守著清一色的烏衣侍女,見了姜惠先是一愣,又見他發了瘋似的叩門,連忙制止道:“大郎君,這是祠堂!您怎麼能闖?”

姜惠喘著氣,掏出姜樞手令:“三年前母親說過,若遇上事關姜氏血脈存亡的大事,姜氏男兒可入祠堂。”

侍女們臉色一變,連忙為姜惠開門。等不及侍女先去通報,祠堂門剛開了一個縫,姜惠就迫不及待閃身進去,消失在門裡。

祠堂深處。

“母親!母親!”

姜惠的聲音迴盪在祠堂裡,顯得慌張又寂寥。

今年七月,小女兒姜衍突然病倒,臥床不起。自那時起,姜樞便帶著姜衍搬到了祠堂裡住,診治、煎藥、護理都是姜樞這個做母親的親力親為,不讓旁人近身。

連每日餐食都讓侍女放在祠堂門口便走,更別提讓兩個做兄長的探望了。

更何況,巫族的男兒是不允許進祠堂的。

他們從出生起所受的教育便是輔佐家族中的姊妹,外出行商和考取功名都是奢望。

二郎君姜慈三年前在姜樞跟前千求萬求,才求來了跟著姜家商隊外出做生意的差事。

而大郎君姜惠作為長子,留在家中侍奉太姥姥、聽命於家主、照顧妹妹,才是責任。

所以這是姜惠二十五年來第一次踏足自家祠堂。

祠堂五間三進,姜惠不知道姜樞在何處,只能一邊找一邊呼喊。

空氣裡有陳年的塵土味、藥苦味,還有……極重的血腥氣。

是母親或妹妹受傷?還是母親在畫符施咒?

若是後一種,姜惠斷然不敢打擾。可是……

事關四妹妹,一定要讓母親儘快知道。

濃重的血腥氣來自一間廂房,姜惠先敲了敲門,沒人應。他推開門,混著腥氣和藥苦的空氣撲來,姜惠莫名地一顫。

窄榻上躺著的是三妹妹。

她蓋著青被,被面繡星斗。她的臉很白,白得沒了血色,眼皮緊緊地合著,嘴唇也閉著,沒了往日的緋色。

她雙手放在被子外,疊放在腹部,十根手指頭都纏著赭色的線,線牽向房間四面八方不同種類的器皿。

床榻的四角點著燈,青色的燈焰不跳,靜默地燃著。每盞燈下都壓著一張血書的符紙。

“妹妹?”

姜惠的聲音有些發顫。

姜衍沒有回答,她看起來像睡著了,睡得很沉。

或許,只是看起來。

姜惠走上前去,抖著手探了探姜衍的脈搏。

“啊!”

姜惠不敢置信地往後一退,撞在放花瓶的架子上。瓷器落地的聲音炸開,碎得一地狼藉。

姜衍早就死了。

忽然,榻角的燈焰幽微一動,一股香火氣撲來,旋即姜惠被一股力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他慌忙衝著來人的方向跪下,不住地顫.抖。

“母親……母親……”

“你擅自闖進來做甚麼?!”姜樞朝他吼道。

她大概是真的憤怒,還有些驚慌。眼底青黑,面頰的肌肉發顫,瞪紅了眼睛。

“母親!”姜惠揚起紅腫的臉,一邊流淚,一邊道,“四妹妹出事了!”

姜樞瞳孔猛縮,眼前一片發黑。

姜衍出生那一年,是鄭朝弘祐二十五年的七月。當時還是家主的姜昭對這個期盼已久的姜家血脈分外寵愛,滿月時親自為她卜筮,結果卻令整個姜家驚惶不安。

預言結果顯示,姜衍活不過十五歲。

姜樞一生之中從來沒有質疑過母親,從來沒有懷疑過巫的能力。

可那一天,她多麼希望她賴以生存的家族、她從始至終的信仰、她一切驕傲的本錢,都是一場鏡花水月般的謊言,如此才能佐證一切的預言都是虛妄,一切的詛咒都無處落腳。

“會有辦法的。”母親和阿母們都這樣安慰姜樞。

“甚麼辦法?”姜樞跪在祠堂的女媧像前哭泣道,“沒有辦法的,我們無法對抗命運。”

“其實……只需要一個儀式。”

姜樞抬起頭,看見說話的是母親的五妹姜曉,姜樞叫她曉阿母。

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姜昭敏銳的目光忽然射向姜曉,皺起眉頭道:“不可以。”

“家主!”姜曉眸光閃動,叫道,“祖神娘娘已經給我們指明瞭方向,此舉也是姜家的機會啊!我們本就是神明的後裔,在世間平白蹉跎,一代不如一代。為何就不能重上崑崙——”

“別說了。”姜昭嚴厲制止道,“祖神娘娘不曾飛昇,也不會給我們任何指示。”

她環視堂內一眾姊妹,肅然道:“任何人,不許再去那間房裡祭拜。執念生魔,只怕你們都不知道,自己拜的到底是神,還是甚麼其它東西!”

“可是——”其他幾位阿母還想再提,卻被姜昭再次按下。

“若誰再犯,我便將誰禁足。”

母親生氣地走了,忿忿不平的阿母們也陸陸續續走了,只餘姜樞渾渾噩噩,拉住還未跨出門的姜曉衣角,懇切問道:

“曉阿母,你們在說甚麼,甚麼祖神娘娘,甚麼儀式?我怎麼都不知道?求求您告訴我,告訴我……”她的聲音哽咽起來,“怎麼才能救我女兒?”

姜曉心疼地將她扶起,臉上卻是一片為難:“家主嚴令在前,我怎敢……”又對上姜樞那痛不欲生的眼神,姜曉終是嘆了口氣,悄悄塞給姜樞一把鑰匙,附在她耳邊道:

“女媧像下,西北角有暗門。子時之後去,寅時之前歸。”

是夜子時後,姜樞潛入暗門,原以為姜曉會在這兒等她,卻不想房裡無窗,黑洞洞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擎著一盞燈燭,忐忑地照亮了案上的靈牌。

“姜氏祖神姜壘之位。”

她不自覺念出了聲,卻聽房中傳來幽幽的一聲嘆息。

她嚇得跪在蒲團上,然後不停地叩拜,口中念道:“不肖子孫姜樞冒昧來訪,無意打擾祖神娘娘,還望娘娘恕罪。”

卻不料下一瞬,響起更令她膽寒的聲音:

“既來拜我,何事相求?”

驚惶之後,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隱隱的期待。姜樞不敢抬頭,長拜不起,泣道:“小女姜衍,命格早夭。求娘娘相救,姜樞萬死不辭。”

良久,暗房裡寂靜得落針可聞。

就在姜樞以為剛剛的一切不過是自己心神恍惚下的幻夢時,這位“祖神”再度出聲:

“活人的命格,我不能更改;死人的命格,我卻能點化。這一切,只需姜衍死後,進行一場儀式。”

姜樞伏在蒲團上,雙手輕輕發.抖,強忍著不去抬頭望,說道:“還望娘娘開示。”

“一切的儀式都是為了復生;復生的終極是實現長生;長生的盡頭是超脫輪迴。這對普通人來說或許遙不可及,但對巫來說,不過是回到故鄉。”

“祖神”是溫柔的女聲,她甚至輕輕一笑,道:“姜樞,抬起頭來,我容許你看我。”

姜樞脊背一顫,緩緩抬起頭,看到桌案上一雙繡蘭草的絲履,一片雪白的裙裾。

有些熟悉。

她惴惴不安地抬起臉來仰望,看見站在桌案上的“祖神”正低頭望著自己,寧靜微笑。

烏衣白裙,高髻簪花。

她看到了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驚駭之下,姜樞張了張唇,竟沒發出一點聲音。

只聽頭頂傳來一聲輕笑:“你來拜我,我便是你的模樣。”

“祖神”伸出食指在空中虛虛地點,姜樞便覺得自己心口被輕輕戳了幾下。

“接下來你求的,都是你自己,不是我。”

於是,姜樞聽了一個故事。

弘祐十四年,姜曉領著姜家的貨船經過淮水時,發現了一片從未出現過的大湖。湖水澄綠,湖下怨魂盤踞,不得超生。

姜曉下了湖,發現湖下淹著一片村莊,村廟裡竟收著龍的屍骨。

姜曉替它斂骨吹魂,又將那些水鬼怨魂變成了魚,令他們守衛龍骨。

“為甚麼?”姜樞一陣發懵,“巫不是應該為怨魂引渡嗎?曉阿母這是何意?”

“你怎麼知道,她不是在為他們引渡?”

姜樞冷汗直冒,望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只聽“祖神”說道:“你難道沒聽說過——”

“魚龍拉棺,可上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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