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殼
柳晉如回頭,見李放塵踟躕地飄懸在身後,墨髮在水波中盪開。
“行遠君都上去了,你怎麼還不走?”柳晉如道,“我不是說了嗎,一會兒就來。”
他默了一息,才輕輕道:“我想……或許你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他頗為柔順地低著頭,用那雙清透黝黑的眸子望著她。
柳晉如因他這句話突然靈光一閃,喜道:“我還真想到一個辦法。”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柳晉如殷切問道:“召陰旗還能用嗎?”
李放塵立刻明白她是想用召陰旗將這些魚人魂魄暫時收留,立刻將旗召出,忙道:“自然能用。你打算收了他們?”
“嗯。”柳晉如點頭,“雖然還不知他們為何會變成這樣,但用召陰旗將他們全帶走,我們親自送去幽冥司,也算能為他們引渡。”
李放塵手中握著召陰旗,湖水冰冷,他的心口卻因柳晉如“我們”這兩個字隱隱發燙起來。那裡騰起一種隱秘的、酸脹的幸福,悄悄地充盈了他整個身體。
“好。”李放塵望著她,微笑道。
龍王湖上空的雲層之上。
素陽子和介珣之往下望去,見龍王村熱鬧非凡,村民們圍著兩男一女關切詢問著。介珣之皺眉道:“師父,凡人太多了,有些棘手。”
“真是麻煩。”素陽子眉頭緊鎖,道,“不管了,先除了李放塵要緊。”
“……是。”介珣之低眉應聲,就要御風下界,忽聽素陽子又道:“等等。”
介珣之以為師父改了主意,忙不疊轉身候命,卻見素陽子點了點腳下五色祥雲:“你乘這個下去。”
五色祥雲為上仙上神們所用,非等閒神仙修士能駕。而在凡間傳說中,仙人登場,必駕五彩祥雲。
這祥雲在凡間幾乎已經成為一種象徵。
神權的象徵。
素陽子此舉意在給凡人們警示,介珣之再清楚不過。
素陽子吩咐完,便自碧空中喚出他慣常的坐騎白鹿。白鹿四蹄踏著霞光在雲層中躍來,在素陽子身.下溫順地屈膝半臥。
素陽子坐上鹿背,白鹿站起,素陽子居高臨下地朝介珣之道:“去吧。”
“咦,還沒到傍晚,怎麼有霞?”龍王湖畔,剛剛還對從湖中爬出來的柳晉如等人關心好奇的龍王村村民,面對青天異象嘖嘖稱奇。
柳晉如亦循聲向上望去,只見一片五色祥雲悠悠盪下停在半空,雲上立著個素衣背傘的年輕人。
她瞳孔猛縮。
柳晉如目力好,記憶強,又如何認不出這是樂嬋媛記憶中拿了她妖丹的介珣之?
一旁的李放塵知道素陽子早晚會來擒他,並不驚訝;而李恪生經曹行川一事,已做好被蓬萊誤解的準備,只是沒想到來的人會是介珣之,也不知道曹行川是怎麼顛倒黑白的。
李恪生驚駭不已:“他怎麼敢大剌剌地在這麼多凡人百姓面前現出仙門本事?這樣目無綱紀,不知會惹下多大的禍事!”
“那,那是神仙嗎?”
“是……是吧……”
“老天!我見到真神仙了!”
不知底細的村民們忙不疊下拜,嘴裡唸叨著“真神降世護佑我們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家人平安”就要磕頭。
“起來,起來!”李放塵將人一個個從地上拔起,厲聲道,“他不是神仙,不要亂拜!”
“李無崖。”雲端之上,介珣之斂眉開口,“有仙徒報,說你在人間巡查時遇鬼只殺不渡,有違仙徒規矩;又走失法寶度朔桃花,放跑魔主殺戮,與魔主私相授受。現蓬萊令你束手就擒,跟我回方丈仙山聽審。”
李放塵將眉毛一挑,冷笑道:“介珣之,你好大的排場。怎麼,你我同出蓬萊,見了面,師兄也不叫了,你口口聲聲的規矩,是隻要求別人的嗎?”
介珣之剛要說甚麼,又被李放塵一句話堵住:“就這些罪名?你們想弄死我,就這些可不夠。”
介珣之聞言,面色一青,下意識地從背後抽出了傘,握緊傘柄,在頭頂撐開。
他知道今日自己必須與李放塵一戰了。
素陽子還隱在雲層之上看著,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這些年素陽子對介珣之不可謂不好,甚麼積累修行的方法都教他,適合的法寶都去替他尋來,如再生父母一般。
可這樣的給予是有條件的,他必須做素陽子最鋒利的一把刀。
仙風道骨、衣不染塵的上仙素陽子不能髒了手,於是有些事,離不開介珣之。
其中就包括暗查李氏兄弟。
想來也可笑,這麼多年都沒有線索,如今有了答案,介珣之更無逃避的可能。
當年神仙合力鎮壓時,魔主殺戮逃脫。素陽子明明知道它逃跑的去向,卻選擇隱瞞;目睹魔主一分為二,明明有機會將魔主半身一舉拿下,卻放任不管。
魔主半身投胎成人,他依舊知情不報,甚至讓蓬萊收養了李氏兄弟,一步步將魔主培養成仙徒,等待它為禍人間時,再親自收服,好讓那些寄望於天庭的凡人知道,蓬萊才是真正守護凡人安寧的仙門。
這是素陽子最大的秘密。
素陽子當然知道魔主不好對付,可是當魔主成為“人”呢?
魔從人慾中生,無處不在,捕之不全,殺之不盡。古神們認為,除非自絕,魔主是不可被消滅的。
因此,那麼多年,神仙們對魔主只能鎮壓囚禁。
素陽子認為,魔的能量是有限制的。
魔主分.裂之後,各個分.身會弱小許多,倘若對它們進行“人”的教化,魔就會有弱點,這樣一來,便能將其消滅了。
當魔還是魔時,它只是一團氣,一片光影,一種慾念,觸之不得。它無孔不入,引誘一切有情眾生向它獻出自我,然後死於自己的七情六慾之下。
這樣的魔主是難以對抗的。
可倘若魔開始變得像人,便像是一團氣有了呼吸,一片光影有了實體,一種慾念有了生命。它開始變得可以觸控,可以引導,也可以……
消滅。
李氏兄弟是素陽子的試驗品。只可惜中間出了太多差錯,直到今日素陽子才分辨出誰是真正的魔主半身投胎。
素陽子原本想等殺戮的另一個分.身找上李放塵,兩人鬥得兩敗俱傷,鬧得天翻地覆,自己才從天而降將魔主一網打盡,徹底消滅。
連藉口他都已經想好:蓬萊仙徒李放塵為除魔不幸犧牲,素陽子剿滅魔主,不辱使命。
多好的計劃啊。
反正崑崙和天庭都不知道當年他做了甚麼。
蓬萊還是清清白白的蓬萊,培養了一個好仙徒;他素陽子是心繫三界的好上仙,慧眼如炬,神通蓋世。
可惜,曹行川和凌虛子知道了李放塵是魔主,素陽子不得不重新考量。
而介珣之對素陽子的心思心知肚明。
成為素陽子的徒弟,介珣之沒得選。和素陽子共同承擔著這個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秘密,他也沒得選。
介珣之向來知道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可是不做,他會和素陽子一起從高高在上的雲端跌入泥潭;做了,他還是蓬萊上仙的仙徒,東王公嫡傳的徒孫,離成為神仙只有一步之遙。
沒了素陽子,他甚麼也不是。
“介珣之。”李恪生的聲音讓介珣之回神。只聽他冷聲道,“無憑無據,怎麼可信?這裡是人間,你再放肆,也該顧及凡人!”
“哦?”介珣之高高立在雲端,低頭,目光落在李恪生臉上,“李行遠,你看守伏魔淵不力放走貪慾,仍是戴罪之身。包庇犯人,罪加一等。”
他將雲頭按得低了,靜靜地掃視了一圈底下戰戰兢兢,又難掩興奮好奇的凡人,忽然對李放塵道:“將度朔桃花拿出來。度朔桃花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若你還能馭使它,便證明之前的都是謠言誹謗,我會回蓬萊替你洗脫罪名。”
望著李放塵陰沉沉的臉色,介珣之輕輕笑起來:“看來你並不無辜。”
驟然起了一陣風,霎時間天昏地暗!
介珣之手中梅雀傘輕轉,烏雲遮天蔽日,下方傳來百姓驚慌的尖叫和哭喊。
介珣之真的不顧凡人死活,擅自在人間動手!
李恪生來不及震驚,立刻掐訣唸咒為這些凡人撐起結界。但梅雀傘影響的範圍實在太廣,李恪生根本顧及不了每個人。
梅雀傘下又射出幾道月華般的光刃,割破昏昧的天色,帶起刺耳的聲響朝李放塵攻來。
李放塵的縛仙綾出袖,飛至半空與介珣之纏鬥在一起。
“介珣之!”李放塵咬牙切齒道,“你要與我打,何必將人間變作戰場!”
“我此次前來只為押你回去調查。你遮遮掩掩、躲躲閃閃,不是心裡有鬼是甚麼?置凡人於不顧的不是我,是你!”介珣之振振有詞。
李放塵氣極,立刻要騰上半空與他打鬥,柳晉如一面幫李恪生撐著保護龍王村的結界,一面急道:“小心!素陽子藏在更高處的雲裡。”
李放塵一怔,竟停下來對她一笑:“我知道,你放心。”說完躍到雲層之上。
先前的狂風剛刮起來,村民們便紛紛四散著奔回房子裡去。一路哭嚎呼喊,有李恪生護著,倒也沒有重傷。而此時介珣之攻勢非但不減,還有愈演愈烈的跡象。
柳晉如轉身要去幫李放塵,卻被李恪生喝止:
“晉如娘子!”
柳晉如愣住:“行遠君,你……”
“聽見阿塵叫過你‘晉如’,我又如何不知。”李恪生先是苦笑,而後深深道,“介珣之不是阿塵對手,晉如娘子儘可放心。目下還望娘子以此地百姓為重,我一個人撐不住結界。梅雀傘的威力非同小可,結界稍破一點,這裡的凡人頃刻斃命。”
可是素陽子還在上面,若他突然出手,逼李放塵暴露魔氣,那就糟糕了。
柳晉如隨李恪生撐著結界,心急如焚。
她倒是可以快速佈下陣法護龍王村無虞,可是佈陣耗費靈力,她如今困在仙芽軀殼中不能自如使用,非脫殼離魂不可。
可一旦脫殼,便在眾目睽睽下暴露了身份,素陽子和介珣之也會發現端倪,她也失去了潛入姜家的機會。
可是……
柳晉如一咬牙,在李恪生的驚呼聲中脫殼而去,左手結印,右手在空中飛速畫著,腳踏罡步,口中念訣。
須臾間,周圍樹木的根系皆因她的指畫而瘋長,在泥土中蔓延至柳晉如指定的地方。
不多時,龍王村上空織起一張淡青色的結界,將梅雀傘下的兇光擋在外面。
來不及面對李恪生的瞠目結舌,柳晉如飛身向雲層躍去。
果如柳晉如料想,素陽子見介珣之不敵李放塵,已經拋了拂塵來助戰。
李放塵左肩破著個洞,猩紅色的魔氣絲絲縷縷地往外冒出,絞散了素陽子束好的發。他卻渾不在意,雙眼通紅,哈哈大笑:“果然是魔主,哈哈!”
柳晉如自離魂出體後,手臂上那宜光化作的臂釧便一直髮燙。
或許是她休眠將醒,但此刻還真不是出來的好時機。
柳晉如叮囑她:“千萬別出來,素陽子在這兒,到底是個上仙,不太好對付。”
眼看素陽子一掌要向李放塵天靈蓋拍去,柳晉如從後偷襲狠踹介珣之一腳,讓他摔在素陽子身上。
她擋在李放塵身前道:“上仙這樣欺負一個小輩,不太好吧?”
李放塵一見她,忙道:“晉如,你快躲起來,這裡危險!”卻又因柳晉如擋在他面前,心裡湧起一陣柔情蜜意。
柳晉如轉頭道:“放心,上神我都揍過,還怕他一個上仙?”
素陽子毫無防備捱了這麼一下,面上無光。又見柳晉如這麼個突然冒出來的女鬼,眼中閃過一絲古怪,額間的硃砂忽裂開一條縫,一隻亂轉的縱目從血肉間破出,伸在空氣中。
素陽子有天眼縱目,能照生靈本相。
此刻他那隻額上眼將柳晉如上下打量一番,扯出冷笑來:“木魅?”
“珣之!”素陽子高喊道。
癱在雲層間已經無甚神氣的介珣之,不知何時竟鬢髮盡白,素衣下伸出的手指也枯瘦如樹枝,他費力地抬起臉來,老態盡顯。
柳晉如被他面容一驚。
聽到素陽子的召喚,介珣之冷不丁一抬手,梅雀傘上飛出一隻喜鵲,如發射的彈丸般向柳晉如襲來。而她此刻不知為何,竟然被釘在原地,動也不能動!
電光石火間,李放塵用縛仙綾將柳晉如一卷,向北邊飛去。
而幾乎在同時,柳晉如臂間金光一閃,一條巨蟒飛出,一口將那喜鵲吞下,蜿蜒著身軀在雲間上下翻飛,追著柳晉如與李放塵同向北方飛去。
“宜光?!”
介珣之臉色一變,神思恍惚。而素陽子亦是一愣,然後臉色鐵青,渾身顫.抖,揚起拂塵就要向巨蟒的方向拋去。
“師父!”
一低頭,拂塵卻纏在介珣之的手臂上。
他是主動撲上來,擋下拂塵的。
介珣之的半邊肩膀連著手臂的血肉瞬間脫落,將白色的鬚子染成暗紅。
他身子晃了晃,倒在素陽子腳下,呼吸急促,喘氣如破損的風箱,口中嘔出一團團混著內臟碎片的鮮血。
素陽子怒不可遏:“蠢貨!你不是說她死了嗎!”
“徒兒,徒兒……”
素陽子拾起滾落一旁的梅雀傘,拿傘柄戳著介珣之的額頭:
“好哇,要不是今日,我都不知道你甚麼時候破了戒,修行倒退了三百年,平日用駐顏術撐著這具身體不老。你,你……一直就這樣騙我!”
“咳,咳……徒兒愧對師父……”
素陽子揚起拂塵,又扇了介珣之一記,扇得他半張臉露出白骨,慘慼戚陰森森。
“你最愧對的是你自己。”素陽子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