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雀綢傘
東海之上,蓬萊、瀛洲、方丈三山如碧藍綢緞上點綴的青螺銀貝,其間樓閣玲瓏,祥雲籠罩。
曹行川青衣玉冠,容儀整肅,將咬月輪縮小後收在廣袖中,一路踏著碧霞彩霧,欲拜見東王公——東華帝君。
方丈仙山巍峨。東王公的宮府佇立於翠山彩雲之間。
曹行川不敢逾矩,按下雲頭,落在青石山路上,一步步往上爬去。周圍青鸞起舞、白猿獻果,桃李競相盛放,一片香風馥馥。
曹行川心中藏事,無心賞玩,只低著頭恭謹行路。
沒走幾步,跟前忽有一陣狂風捲來,氣勢洶洶。
曹行川下意識祭出咬月輪將風擋開,卻聽見一道冷冽清淡如初春融雪的男聲傳來:“師弟,帝君山門前動武,你過於放肆了。”
曹行川聞聲一驚,猛然抬頭,見介珣之風姿特秀地立在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他一身青綠紗袍罩在白衫之外,撐一把淡竹骨梅雀綢面傘。長眉入鬢,鳳目狹長,眼尾挑起一個輕巧的弧度,使得文人般清雅的面孔染上一絲傲慢。
介珣之傘下旋風如刀,他輕輕一叩傘柄,便止了戾氣。他淡淡開口道:“師弟不駐守雍州,到方丈仙山所為何事?”
曹行川一口氣堵在胸口。
明明是你姓介的先動手,怎麼有臉倒打一耙?
再說了,你姓介的不也應該駐守青州地界嗎?擅離職守出現在這裡,又有何立場來過問他的不是?
曹行川心中生恨,暗自咬緊了後槽牙,卻不敢頂撞,只緊緊盯著介珣之那把傘。
真是一把好傘。
整整三十二根傘骨,由九嶷山淡竹製成;嫘祖養的萬年蠶吐了絲,織成這把傘面的綢;九曜星君的如意神筆蘸了彩墨,勾勒出傘面上的梅雀;兵神蚩尤將其熬煉七七四十九日,出爐那日華光溢彩,天地忽起狂風,遮天蔽日。
它本是黃帝的寶物,曾被贈送給東王公。東王公寵愛弟子素陽子,將其賜下。素陽子收介珣之為徒,這把傘便輾轉到了他手上。
曹行川雖嫉妒,卻不敢在介珣之面前造次,只得堆出了笑容行禮道:“介師兄見諒。行川冒昧來訪,實有要事向帝君參奏。”
介珣之淡淡道:“帝君已經閉關,你回去吧。就算是要事,也得由凌虛子上仙出面,親自奏請。你擅自登山門已是逾矩,這次罷了,若有再犯,就要報與凌虛子上仙對你好好懲戒了。”
曹行川被介珣之高高在上的態度惹得火大,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忍不住嗆聲道:
“介師兄架子不小。師兄本該駐守青州,魔主還在人間肆虐,師兄怎麼還有閒心在方丈仙山看山門?我所來正是為魔主事,師兄再要阻攔,誤了正事,可擔不起責任。”
介珣之眼神一凜:“魔主何事?”
見他明顯緊張起來,曹行川得意一笑:“此事我將要奏明帝君,不可輕易讓旁人知曉。還請師兄讓路。”
說著便要兀自側過介珣之登階,卻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攔下。
“曹師弟。”介珣之沉聲道,“帝君確實在閉關。今日我隨師父來藏經樓尋找古本,師父特令我在此處看好山門。”
梅雀綢傘被他拋至曹行川頭頂,無聲地懸著,他鉗制曹行川的力道不容反抗,令曹行川一時冷汗津津。
“所以曹師弟有甚麼話,最好在此處說明白。”介珣之眸色陰沉,一字一頓。
正在曹行川慌亂之際,凌空一聲鶴唳劃破僵局。
凌虛子乘鶴而來,降落二人眼前,拂塵一揮,將介珣之鉗著曹行川的手開啟,帶起的罡風又向梅雀傘一攪,堪堪將介珣之逼退了十丈遠。
介珣之身子向後微仰,雙手飛速結印,才化出一堵軟牆穩住身形。梅雀傘繞他盤旋了一圈回到手裡,他收了傘,行雲流水地背到身後。
“學生見過上仙。”介珣之足尖輕點,飛回凌虛子跟前,面色如常。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絲毫沒有被長輩教訓的羞愧,亦無惱意。
凌虛子畢竟是個上仙。他是曹行川的師父,要護短,介珣之沒有辦法。
“珣之君好威風。”凌虛子將介珣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嘲道,“連我也要阻攔嗎?”
“學生不敢。”介珣之仍維持著低眉恭順的姿勢,無奈道,“帝君閉關,不容擅闖。”
“你!”凌虛子豎眉瞪眼,正要發作,忽聽疊翠叢山之中傳出一道熟悉的聲音來:“誰要為難我徒兒?”
金光一閃,素陽子頭戴蓮花冠,身披紫霞衣,腰繫五色絲絛,踏一雙青絲登雲履,在三人面前現出形來。介珣之見師父來了,微微勾起唇角,忙彎腰行禮道:“弟子見過師父。”
“嗯。”素陽子點點頭,轉頭睨著凌虛子道:“凌虛子道友,火氣再怎麼大,也不該衝著晚輩吧?帝君閉關,已經特令我主持蓬萊大小事務。你有要事便快快講來,不要誤了良機!”
凌虛子略感尷尬,只得一面應下,一面道:“既然如此,全憑您定奪了。”頓了頓,他忽道:“行川,你來報。”
曹行川先是一愣,而後立馬迫不及待道:“稟報上仙,學生巡查雍州地界時,發現仙徒李無崖是魔主。”
素陽子周身的風驟然靜了下來。
介珣之忽道:“李無崖?是那對雙生子中的弟弟李無崖,李放塵?”
素陽子不說話,登時給介珣之使了個眼色。介珣之忙放低放緩了聲音,問曹行川道,“可有證據?”
曹行川道:“我與他交過手,他已經不能使用度朔桃花,並且血肉可再生。”
素陽子不動聲色:“這也不能說明他是魔主。”
“我還看到了魔氣!”曹行川急道,“殺戮的魔氣。”
素陽子變了臉色。
“這件事還有其他人知道嗎?”素陽子問他。
“沒有,學生第一時間報知師父,師父令學生前來方丈仙山稟報帝君。”曹行川答道。
素陽子剛要鬆一口氣,忽又聽曹行川猶豫道:
“那李放塵護送的姜家女能馭使度朔桃花,甚是古怪,且與李放塵舉止親密,或許她也知道他魔主的身份。另外……李恪生與他同行,朝夕相處,或許也早已知曉?”
四下裡忽然靜得嚇人。
素陽子沉吟良久,凌虛子失了耐性,催促道:“上仙,此時不率眾捕捉魔主,更待何時?”
素陽子冷眼一瞥,道:“率眾?你是想三界六道都知道,我們蓬萊養出個魔主當仙徒嗎?!”
凌虛子驚出一身冷汗,忙道:“自然,自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們蓬萊可以出動兵馬,在不驚動天庭和崑崙的前提下將李放塵捉拿歸案。”
素陽子盯了他和曹行川一會兒,將兩人盯得汗毛倒豎。
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那即刻就去吧。”說完便帶頭向山下走去。
凌虛子緊跟在素陽子身後,暗喜自己能做個討魔先鋒,於蓬萊是大功一件。
曹行川本綴在凌虛子身後亦步亦趨,忽察覺介珣之已經落在他們身後很遠,不曾跟上來了。
不對。
“師父。”曹行川停下腳步,小聲以傳音入密喚了凌虛子一聲。
“嗯?”凌虛子一滯,不知徒弟突然暗竊竊的有何事。
“有……”曹行川“詐”字還未出口,忽聽見四周聲響如碎玉匝地,再抬頭,紛紛揚揚的雪向他鋪天蓋地襲來。
不好!
兩隻咬月輪從袖中飛出,瞬間變得大如磨盤,寒刃旋轉捲起的颶風將白雪紛紛吹散。
就在曹行川以為險境已過之時,忽聽幾聲雀鳴啁啾,一隻喜鵲撲扇著翅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面上啄來,他慘叫一聲,雙眼血流如注。
“師父救我!”
變故突然,凌虛子甚至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素陽子用一口金鐘扣於階下,哪裡還救得了曹行川!
“珣之,你慢了。”素陽子語氣冷淡。
喜鵲吞下曹行川的兩隻眼球,飛回了介珣之傘面的梅花枝上。
介珣之知道師父讓他速戰速決,此乃帝君腳下,饒是素陽子也得有所忌憚。而眼盲劇痛的曹行川馭使著咬月輪發瘋,不多時便會把事情鬧大。
只是曹行川的法寶咬月輪再怎麼也是神仙煉製的,一時難以破掉。
素陽子皺眉斥道:“三百隻狐妖煉成的火狐丹,被狗吃了?!”
咬月輪屬金,當用火破之。介珣之的梅雀傘可馭風、花、雪、月四樣,皆為木、水之屬。
素陽子為了給徒兒彌補短板,曾取三百隻赤狐的內丹煉製成丹藥令介珣之服下。介珣之連忙靜心念訣,左手掌中騰出赤色狐火,帶著風刃向咬月輪攻去。
咬月輪沒幾個回合便敗下陣來,鐺鐺作響地摔在山石階上骨碌碌滾下,變回兩隻拳頭大小的環刃。
曹行川憤怒地嘶吼,介珣之將傘輕輕一轉,傘底飛出幾瓣梅花鑽入曹行川口中,想要將他的舌頭堵住。
“嗯?”介珣之輕輕皺眉,“你舌頭何時斷掉了,又用爐上火補過?”
回答他的是曹行川痛苦的嗚咽。
“珣之,走了。”素陽子不耐煩地催促道。
介珣之不再遲疑,飛速扯下自己的青綠紗袍,展開朝曹行川兜頭一罩,曹行川便同他師父一起被定在原地,發不出一絲聲響,在花木山石間慢慢隱去身形。
介珣之收了傘背在身後,只穿一件單薄的白衫,隨素陽子乘上五色祥雲向西邊飛去。
“查查李放塵到哪兒了,最好不要驚動凡人。若實在沒辦法,也不要太過束手束腳。”素陽子說道,“為了誅滅魔主,總得做出點犧牲。”
“是。”
風起了,介珣之眯了眯眼,腰間碧絛垂帶在雲端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