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路天官
李放塵剛要接話,忽見李恪生游來,說道:“恐怕是龍王村的人以為我們溺水,派人下來搜救了,先施個障眼法讓他們回去,這湖底的事還有些棘手。”
李放塵顯然明白了其中還有關竅,肅然問道:“阿兄,你的意思是……我們還不能直接為這些魚人引魂?”
李恪生點點頭,目光落在柳晉如臉上,一頓:“想必你們也已經看過碑記了?”
柳晉如起初只是一愣,而後忽然想到甚麼,瞳孔微縮,聲音發緊道:“碑記上說石頭村收殮了龍的遺骨供奉在廟裡,可這裡……”
廢墟上分明是完整的、蜿蜒躺在湖水間的龍骨,黯淡的鱗片連著皮未曾腐爛,緊緊地黏在骨架上。
光線難以射到昏暗的湖底,這條巨龍的遺骸卻仿若隨著暗流在呼吸,蓄勢游去。
李放塵沉吟了一會兒,篤定道:“有人來過這裡,將龍骨拼好了。”
柳晉如尚在思索,李放塵見李恪生望著柳晉如意有所指,不動聲色地擋在她面前,迎著李恪生問道:“阿兄有何頭緒?”
李恪生幽黑如淵的眼神終於從柳晉如身上移到了李放塵的臉上。他只默了一瞬,便轉身遊了一段距離,示意李放塵跟上。
柳晉如一頭霧水,李放塵輕拍她手背以示安撫,便跟了上去。
“阿兄,有甚麼是仙芽聽不得的?”
李恪生閉了閉眼,心中重重嘆氣。
他早聽見自己這個阿弟叫姜四娘子“晉如”。
姜四便是姜四,仙芽便是仙芽,又何時冒出個“晉如”?
他先前只覺得奇怪,阿塵與這姜四娘子短短相處幾日,怎麼就能情根深種?如今仔細想來,或許是前塵故人輪迴轉世,又或是夙願不忘的幽魂投胎。
可無論如何,她都真真切切擔著姜家的擔子,又如何能拋卻一切枷鎖紛擾,與阿塵這個修無情道的仙徒沉溺紅塵鄉?
如今見李放塵仍一副裝得坦然的模樣,不免無奈。
阿塵,你又瞞了為兄多少?
他早知道自己這個阿弟在修行上遇到了過不去的坎。但修無情道最重要的是修心,他只盼著阿弟能早日毫無負擔地對自己吐露出來。
就算是質疑無情道本身,在李恪生看來依舊算不了甚麼。
修神明所傳之法,不代表要泯滅人性,將自己全然變作神明的一把刀。仙徒們自詡替天行道,在李恪生看來,替的“天”不是神明,是天地萬物自然的法則。
難道被神明所負,就拋卻了一切道心根基,茫茫不知所往了嗎?
不是這樣的,不該這樣的。
所以李恪生一直等著阿塵想通,等一個阿塵願意和他交流的機會,幫阿塵從泥淖裡掙脫出來。
李恪生望著李放塵沉默良久。
思緒再如何多,李恪生還是得專注於眼前事,不得不提醒道:“我查探了那龍骨和這些魚人魂魄,裡面有許多巫咒痕跡。”
李放塵眸光一閃,道:“阿兄是懷疑,這裡面有姜家的手筆?”
李恪生點頭,旋即又解釋道:“我自然知道世上的巫除了姜家,還有姚、姬兩姓。可此地離姜家最近,我不得不多懷疑一些。”
李放塵認同他的想法,卻又笑道:“即便是有姜家的手筆,也與仙芽無關。一路行來,阿兄你還不知她的秉性?實在是沒甚麼好瞞她的。”
李恪生聞言,罕見地冷笑一聲,道:“我自然是沒甚麼好瞞她的,倒是你,阿塵,你又有甚麼好瞞著我的?”
李放塵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陽光沁下水波在他如玉的臉上映出幻夢般的花紋,搖曳不定。
“你們在說甚麼,這麼久?”
一聲呼喊打破僵局。
見柳晉如過來,李恪生忙和緩了臉色,說道:“沒甚麼,只是龍骨和魚人上的法術難解。”
“是巫術嗎?”
柳晉如清朗的聲音傳來,十分坦然,倒讓李恪生一愣。
柳晉如笑著解釋道:
“我在秦宅見過這種相似的咒術痕跡。行遠君就算是懷疑姜家,也不必避我。若姜家逾矩犯下了錯,我亦不會包庇她們。倘若行遠君擔心日後與姜家對峙,也不必礙著我的臉面。目下查清一切真相,才是最要緊的。”
李恪生怔了怔,終是對柳晉如行了一禮,嘆道:“仙芽娘子高義,是在下心窄了。”
柳晉如道:
“我方才去檢查了一番龍骨,奇怪的是它死而不亡,似乎還有復生的跡象。那些石頭村百姓的骸骨顯然證明他們已肉身盡毀,但魂魄二十年不被幽冥接管,竟也不滅,亦不化厲鬼,獨獨化作了魚。死了這麼多人,幽冥司的使者難道不來接引嗎?”
李放塵解釋道:
“死於水中的鬼魂無法自行脫離,只能困於水域,陰司使者不會接引。他們往往由這片水域的神祇暫時管轄,或者由本地城隍派出差使接引入枉死城。這湖是地動後新形成的,還未有湖神;這些年世道動盪,本地城隍恐怕積壓了不少案子,還沒來得及處理這片水域的事。若是這樣,便說得通了。”
柳晉如喃喃:“怪不得民間時有水鬼拉人做替死鬼的傳說呢,原來是無法離開身死的水域。”
她細細一想,又覺得不對:“這麼多年,沒聽龍王村有過水鬼拉人的傳聞,反而靠著這些變成魚的鬼魂生活得不錯。變成魚上了人家的案板,如此生不了、死不盡,恐怕不是他們自己願意的吧?”
她蹙起眉頭,道:“難道是姜家人拼了龍骨,又詛咒這些石頭村百姓的鬼魂變成魚?可是,她們為甚麼要這麼做?”
李恪生略一沉吟,道:“還是先弄清這條龍的來歷吧。無端從空中墜下一條受傷的龍本就罕見。阿塵,前些年你聽說過人間有誰斬龍的事蹟嗎?”
九州江河水道無數,並非每處都有河伯水神坐鎮,這水深了,便生蛟、龍之類。
蛟、龍天生有乘雲弄雨的本事,百姓奉若神明祭拜,一些開了靈智的龍類承惠修德,便司掌一地雨水,造福一方。
可若遇上惡蛟孽龍肆意妄為,不體恤生靈,為禍人間,便有能人異士斬龍(蛟)平患,以祭上蒼。
惡龍常在江河湖海中興風作浪,因此這樣的事一般發生在水域,未曾聽說有自天上斬了龍的。
李放塵知道阿兄懷疑墜落石頭村的這條龍受的重傷是能人異士所致,連連搖頭:“未曾聽說。不過阿兄,龍亦有天龍水龍之分。它自天上墜落,我們怎麼還在水裡尋找它的身世?”
“你是說……”李恪生一頓,“替神仙修士們駕車馱舟的那些?”
柳晉如好奇道:“龍還能分這麼多?難道這條石頭村的龍是哪位神仙的坐騎?”
李放塵斂眉搖頭,緩聲道:
“並非誰的坐騎,甚至地位比坐騎還低了不少。馬、蟒、蛟、鯉透過修煉都能化龍,但靈氣豐沛的江河大澤有限,這些‘新龍’在爭取領地時常常大打出手,攪得天翻地覆。幾千年前天庭設立車馬司,收編這些龍拉車馱舟,為神仙修士代步用。後來妖獸妖禽氾濫,天庭又收編了一批仙鶴、白鹿於雲路拉車,亦稱天官。”
柳晉如訝然:“這算甚麼天官,不就和人間拉車的牲口一樣嗎?神仙駕雲御風已是常事,更何況還有自己的坐騎,設立雲路車馬司難道不是多此一舉?”
李恪生搖頭嘆道:“仙芽娘子不知,坐騎珍奇,並非尋常仙人能有的。一方面龍鶴速度快,又識途,對一些低階仙人修士來說十分方便;另一方面,這也是天庭想出來駕馭、平衡妖族的法子。”
“人要成仙,先斷塵緣;妖要成仙,先入紅塵,修成人,而後再斷塵緣。想要成仙的妖無數,世間妖類又多無規矩束縛,在人間闖出許多禍端。初時天庭派神仙下界捉妖,引起妖類無數怨言。妖捉之不盡,天庭便想了這個方法。妖類供職車馬司,也算做了個‘天官’。”
“真是不值。”柳晉如連連嘆道,“吃了那麼多苦才上得天界,卻只是為仙人拉車的畜生。天庭騙得了他們一時,又怎騙得了一世?”
“正是如此。”李放塵補充道,“八百餘年前,蓬萊建議天庭逐步裁減雲路車馬司員額,並昭告三界,蓬萊願意收納一心向道、廣結善緣的好妖學仙。因此有不少妖類奔赴蓬萊。”
柳晉如望向那湖底巨大的陰影,隔著衣料摸了摸懷中的因緣鏡碎片,若有所思。
恰好這時,頭頂傳來龍王村村民們焦急的呼喊聲:“郎君、娘子?你們在哪兒,沒事吧?”
柳晉如耳力好,聽見岸邊百姓竊竊私語:“對對對,我親眼看著他們自己跳下去的。”
“啊?好端端的,三個人一起自盡?”
“來的時候是好好的啊。”
“聽老丁說,他在陸家旁邊聽見他們吵起來了。”
“吵甚麼?”
“估計是為情所困。”
“我覺得八成是殉情。”
“三個人一起殉情?”
“我不懂。”
“我也不懂。”
“人家是繁華大都來的,你不懂的多了去了。”
“還能活著嗎?一點兒聲響沒有。”
“龍王保佑,他們這麼年輕,一定要活著啊。”
七八名熟悉水性的壯丁已經預備好下湖撈人。
這降霜的時節,柳晉如不願連累普通人平白受苦,忙催李放塵二人道:“你們趕快上去,我再去看看那龍骨,馬上就來。”說完便轉身向湖底游去。
殘骨無聲,冷水淒涼。
柳晉如手持因緣鏡,謹慎地圍著龍骨繞遊了一圈,嘖嘖稱奇。
龍頭大如小丘,這嘴若張開,也能如城門般吞吐百人。爪牙嶙峋,卻並不顯得猙獰,空洞洞的眼眶上覆著綠褐色的絲藻,在水中輕輕地飄蕩。
柳晉如將因緣鏡貼在手心,默默祈禱:“因緣鏡啊因緣鏡,我就用你照它一下,讓我看一眼它的身世,就一眼。你可別再現出太多東西讓我頭痛了。”
她剛舉鏡一照,龍頭上便有一道白光閃過。她連忙翻過鏡子湊上去瞧,眼前映出一幅幅令人眼花繚亂的景象來。
彩尾是一條黃河鯉。
河水從天上來,流到這裡便成了濁黃。它的脊背先拱出水面,風裹著水腥氣打在它身上。遠方的水聲如雷,白茫茫的一片,天和水的交界線在那裡模糊。
龍門。
它盯著那裡,緊緊盯著那裡,尾鰭猛地一擺,攪起旋渦洪流。
它躍起來了。身子在半空中緊繃,兩腮被硬邦邦的空氣壓得生疼。鱗片的縫隙裡刺進了風,幹辣辣地、澀澀地痛。似有甚麼沉甸甸的東西拉著它往下墜。
不行,不行。
它用那條彩尾劇烈地拍打空氣,彷彿有可以借力的無形的牆。雷聲隆隆,電光灼得它眼前發黑,它甚麼也看不見,卻睜著眼睛,永遠睜著眼睛。
額頭傳來火燒般的疼痛,像生生剝落了整張皮。
它夠著了。那條白茫茫的模糊的線,它夠著了。
它的頭上留下一道被紫電灼出的印。
有甚麼東西逐漸從身體裡,隨著鱗片一起剝落了。
額間刺刺的,皮肉的疼痛中扎著密密麻麻的瘙癢,新生的角鑽破面板,緩緩地、磋磨著冒出一個茬,然後開始大喇喇地支稜起來,不斷拔高,像冬雪地裡遒勁的老梅。
它感到一種輕。
空氣不再是硬邦邦沉甸甸的石頭割腮壓脊了,它看見了風的形狀,風的軌跡。
它本能地纏繞在風裡,一舒一展,蜿蜒著遠去了。
雲隙間白霧翻湧,隨著彩尾的出現與隱沒,雨絲一縷縷垂下,然後,一滴、兩滴。
雨聲急促起來,打在河面,呼應著高空之下百姓的歡呼聲:
“下雨啦,下雨啦!”
“春雨貴如油!”
……
彩尾成了一條龍,但也僅僅是一條龍。
夜黑了又白,水盈了又幹。它到天上去,天高九重,那不是它可以待的位置。它被戴上了轡,拉過玉車;它被拴上了繩,馱過金舟。它很快,也識路。它行過日與月的邊界,到過蓬萊與崑崙。
渺渺雲路上,它見過人間的滄海幾次變了桑田。
如此兩千年。
忽有一日,神說不用它供職雲路了,它可以回任意一方水澤休養生息。
它感到迷茫。
聽說雲夢大澤很好,靈氣充裕,生靈和諧。它去了,昔日拉車的同伴也去了。
一山不容二虎,一水不生兩龍。雙龍可以戲珠可以拉車,但不能共享一處水巢。
它們在空中爆發了激烈的爭鬥。
它輸了。
它墜下高空。
空氣又變得硬邦邦的,壓得它喘不過氣了。風刺進它的鱗片,隨著血肉片片剝落。
它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見周圍生出一個個小小的人。
他們看起來很苦,他們在等一場雨。
“龍王,龍王。”
它聽見這樣的呼聲。
哦,它都快忘了,它曾是一名天官呢。
它應該為他們做點甚麼。
身體裡彷彿又有甚麼東西開始剝落。這回不再輕盈了,很重很重。
柳晉如眼前畫面如走馬燈,引得她一陣戰慄。忽聽身後李放塵的聲音傳來:“晉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