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村墜龍
抬龍王的隊伍正敲鑼打鼓,一路浩浩蕩蕩地朝廣場走去。
自今年深秋以來,石頭村未落一滴雨。
收成比往年少了不少,儘管有些存糧,村民們也免不了焦躁起來。村中有些經驗的老人已經預感會有大災,陳主簿連夜寫好呈文,向縣裡報告異常天象和可能降臨的災情。
鄉紳王修緣佝僂著背,滿是皺紋的手撫摸著龍王廟早已朱漆剝落的柱子,不住嘆氣。
這龍王廟還是衛朝時修建的,已經有兩百多年的歷史了。淮水一帶的州縣有祭龍王的傳統,王修緣早有出資修繕此廟之意。
但目睹這奇怪天象後,他轉了念頭,拿這筆錢從外地購起糧來。
王修緣跟著隊伍來到廣場,看他們在龍王像前開始唸誦祭文。
他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希望只是他多想了吧。
曬龍王的儀式顯然沒有起多大作用,石頭村依舊不降半點甘霖。
這個冬天對每個石頭村村民來說,都很煎熬。
隆冬很快過去,早春已經來臨。存糧已經見底,野菜幾乎挖盡。陳主簿在縣衙與村子間反覆奔走,以求能減免賦稅、開倉放賑。
王修緣帶頭開啟家族倉廩,但存糧有限,如何能滿足全村上下三十戶人口?若再高價從外地購糧,勢必會被官府認定是有心囤積。
人心浮動,盜掠滋生。
陳主簿不得不組織護村隊巡邏,防止搶劫,又安排婦孺上山尋找一切可食之物。
後來的連續三個月,烈日焦烤著大地,土地龜裂,莊稼在田裡盡枯。
離朝廷的稅吏徵收定額的時間已經很近了。
而在這時,縣裡下了文書徵調民夫。江南的珍玩奇石要運到西京裝點皇帝的小神霄宮,沿途調走不少青壯勞力給船隊拉縴。
陳主簿心急如焚,故意拖延上交稅糧和徵發民夫的期限,在呈報的文書中字字血淚,希望能爭取到哪怕一絲減免。
可他心中明白,如今的朝廷只知盤剝,是不顧老百姓死活的。他一面在征夫名冊中劃掉獨子、殘病之人,一面冒著巨大的風險偷偷開了義倉,分發糧食。
朝廷的稅吏和征夫官差最終還是如期而至,收走了村中最後一點谷種和存糧,並強行抓走了大部分青壯男丁。
連月的乾旱使淮水水位大幅度下降,上游的豪強為了保自家田莊築壩攔水,淮水的河灘裸.露出來,石頭村連引水的希望也被徹底斷絕。
水井已經幹了,草根樹皮也有吃盡的時候。
逃亡嗎?土地是他們的根,離開了土地,他們便是飄蓬浮萍,朝廷的制度將人牢牢困在土地上,外面是更大的匪亂和災荒。
敢逃的、能逃的,陳主簿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村裡盡是老弱婦孺,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黑夜裡無風無月,已經快油盡燈枯的陳主簿、王修緣和幾位族老再次聚在一起,人人都紅著眼眶,滿目悲涼。
“要保住根苗。”一名老人聲音顫.抖著,說道,“讓最強壯的幾個母親,領著幾個最健康的孩子翻過山去吧,或許……還能找到一點生路。”
“那剩下的孩子怎麼辦?”王修緣失聲道。
包括陳主簿在內的其他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
其實王修緣又何嘗不知道?已經走到這一步,麻木和絕望像過境的蝗蟲席捲著每一個尚存的生命。
沉默是一種恐怖的儀式,亦是一種恐怖的共識。在這種殘忍的氛圍中,陳主簿不再開口。
默許易子而食的發生,是他連死也無法擺脫,也無心擺脫的罪孽。
昏暗的房間裡,石刀和光滑石面間的劃聲滋滋啦啦。
一個時辰前,劉寡婦躺在病床前氣若游絲,把年僅七歲的女兒託付給鄰居吳阿婆,苦苦哀求道:“別……別讓阿苗……上桌。”
吳阿婆年輕時便寡居,無兒無女。直到看到吳阿婆含淚答應,劉寡婦才摳著床沿斷了氣。
劉寡婦的男人本是縣裡遠近聞名的石匠,雕得一手好石雕。前幾年宮裡來了人,聽說了男人手藝了得,讓縣官徵男人雕幾根西京廟宇的盤龍柱。
男人誠惶誠恐地完成了差事,不想沒到一個月便傳來訊息,男人雕錯了一根龍鬚的方向,聖人不悅,或將降罪。
男人登時嚇得面如土色,失魂落魄了三日,最後一根繩索一系,在房樑上了斷了自己生命。
男人撒手人寰,卻留下妻子和年幼的女兒阿苗相依為命。
阿苗不識字,頗有些畫畫的天賦,或許是血脈中繼承了父親對石頭的手藝,成日裡用磨尖的石子在石板、石磚上畫畫。畫人、畫動物,連每日吃了甚麼,她都要畫下來。如今她娘也去了,就剩她一個。
其實阿苗不是很怕死,她知道,最後他們都是要死的。
在一個飛鳥絕跡的午後,被熱浪炙烤的石頭村上空,傳來一陣悶響。
“阿婆,您聽見了嗎?”正在擺弄那些石頭畫的阿苗停下動作,望向窗外。
“甚麼?”吳阿婆躺在椅子上,虛弱應道。她年紀大了,耳背,聽不清。
“轟——”
巨大的聲響傳來,似乎地都跟著抖了抖。阿苗渾身忽然來了勁兒,噠噠地跑向窗外,甚麼也看不見。
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沒有風,鼻尖卻送來了若有若無的腥味。
水腥味。
像很久很久以前,鄰家阿叔捕過的那條大魚的味道。但比那還要腥。
“龍,龍,龍!”
“甚麼?”那一瞬間,阿苗也懷疑自己耳背了。她趴在窗沿,見那李家大娘一邊喊,一邊跑。
因身體虛弱,沒幾步便跌在地上,卻仍向東面爬去。還有人的幾家門戶也統統開啟,婦孺們拄著杖就要跟著往東邊樹林裡去。
“甚麼龍?你們往哪裡去?”阿苗急急問道。
“他們說天上掉下來好大一條龍!”隔壁的小豆子舔了舔乾燥的唇,深陷的眼中迸發出光彩,“龍王顯靈了,我們要有雨了!”
阿苗手中握著小石子,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
不是龍王。
它只是一條龍。
受傷的龍。
站在林子邊緣,阿苗這樣想道。
巨大的龍身像一條蜿蜒的河,在白日下.流淌成一條破碎的彩琉璃。
它原本應該是有一身美麗的彩鱗的,此刻卻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深可見骨的創口。
它痛苦的喘.息噴.出帶著濃重腥氣的熱流,巨口邊流出無盡的龍血。龍血滲入乾裂的泥土,變得溼潤,竟生髮出一種奇異的香氣。
巨龍四周圍滿了人,起初大家都離這個神話傳說中才有的奇異生物很遠,懼怕它龐大的身軀,懼怕它駕風馭雨的神威。
它眼瞼半闔著,豎瞳渙散,翻卷的創口下新鮮的血肉暴露在空氣中,像一條案板上被剝皮的蛇,又像一條脫水瀕死的魚。
龍來了,可是雨呢?
沒有雨,沒有雨。
龍只是龍。
死寂之後,爆發出一陣騷動。
不知是誰率先踉蹌著衝向龍腹的創口去摳那溼潤的血肉,然後瘋狂地塞進自己嘴裡,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效仿。
餓,餓呀……
龍發出一聲悲鳴,但也只是微微地仰起了頭,又重重摔下,揚起塵土與砂石飛濺。人們不再畏懼它的利爪和獠牙,它只是一塊巨大的、新鮮的肉。
可以飽腹的肉。
它那恍若神作的駭人頭顱上,嶙峋的雙角折斷了一根,不知破碎落在何處。
它緊閉的巨吻本應該吸飲流霞、吞吐明珠。
阿苗怔怔地望著這條龍,這個美麗的生物,它像一座突然降臨的山,是一團神秘的雲,是一部垂死的神話,洗脫了人們所有對天地神靈的敬畏。
它是稻,是麥,是水,是糧。
恍惚中,阿苗彷彿看見龍對它睜開了琥珀色的眼睛。
“吃了我吧。”龍說,“吃了我,可以活下去。”
……
後來,小豆子再三表明,龍絕對沒有開口說過話。阿苗也在人們的反應中懷疑自己當時陷入了幻覺。
就像是一場夢。
總之,石頭村留下來的人,每一個都吃了龍肉,每一個都活了下來。
龍嚥氣那晚,天空中忽然落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龍王啊,龍王啊——”王修緣跪在溼潤的田地裡,直起佝僂的身軀,仰起頭,張開雙臂,讓久違的雨水落進他的嘴裡,他的眼淚也隨之橫流滿面。
分食了龍肉的村民們感念它的恩德,集資重修了龍王廟,並刻了碑記立在廟旁。至於地震被陷,石頭村葬身湖中,那已是龍王廟修好後三個月的事了。
……
柳晉如劃開湖水,在二十年前石頭村龍王廟的斷垣旁發現了《重修龍王廟碑記》,碑雖斷裂,刻字卻清晰可辨。
她又在湖泥中刨了刨,撿出一些刻畫了圖案的石片。畫像似乎是稚童塗鴉,畫中眾人分食龍軀的場景卻歷歷可見。
柳晉如目睹一切,心中震動。正將石片揣進懷裡,忽然手腕一緊。李放塵墨髮飄揚在水裡,清透的黑眸眨了眨,道:“晉如,龍王村的人找來了,我們得上去了。”
柳晉如環顧四周化作魚的人魂,擔憂道:“可這些魚都是石頭村的村民,他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