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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魚龍人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魚龍人

“龍王湖的名字確實是我們遷來這裡後起的。不過傳說嘛……”陸七撓撓頭道,“大家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傳的,說湖底下有條龍,有龍王保佑,我們才能源源不斷地打上來大魚。”

“其實求雨儀式一般在春夏,我們縣其他地方都有曬龍王的習慣。不過自二十多年前那場大旱後便是地動,水淹了石頭村,形成了龍王湖,年年風調雨順,求雨儀式也就慢慢成了表演,每年節日裡都演上那麼一回。今日是我們村自己的‘酬魚節’,正好在曬龍王,你們也可以去湊湊熱鬧。”

柳晉如疑惑地問道:“酬魚節是甚麼?”

陸七道:

“二十年前我們父輩拖家帶口逃難到這裡,若不是有龍王湖的魚果腹,只怕活下去都艱難。所以村裡的老人商議,就定剛到龍王湖的那日為酬魚節,往湖中拋灑祭品感謝湖魚,村子裡安排娛戲歌舞,熱鬧熱鬧。”

說話間,船一路平安無事地駛到村口龍門渡,村中老小乍一見他們如此精緻的航船,紛紛圍著觀看。

這村依著龍王湖,也喚作龍王村。村民們的居所依水而建,村中設有許多織網場。

柳晉如粗粗打量了一番村民面貌,見他們面盈喜氣、扶老攜幼地參加盛會,可見生活滋潤,並不是她起先以為那般被湖中孽龍所威懾。

李放塵湊近她悄悄說道:“或許湖裡.根本沒有龍,往湖中扔燒燕或是民俗習慣,或是賺錢之道,不一定真的餵了龍。”

柳晉如點點頭,道:“要我說,那些燒燕餵了魚更合理。不然怎麼每條魚都那麼肥?”

李放塵和李恪生都順著柳晉如的目光望去,正看見幾名漁夫在收網,肥魚滿倉,活蹦亂跳。

一名捧著果子的垂髫小童湊在柳晉如身邊,笑眯眯問道:“娘子郎君,你們也是來看曬龍王的嗎?隊伍馬上要過來啦!”

小童話音剛落,果然有一隊人敲鑼打鼓地遊行而來,人群紛紛自覺地分成兩股,給隊伍讓出一條路。

年輕漢子們穿著紺色衣,頭戴紅抹額,抬著稭稈臨時紮成的龍王像,一路敲敲打打朝廣場走去。

走在隊伍前頭的是一對童男童女,手中捧著香燭和貢品,口中唸唸有詞,婉轉成調,似乎是某種祈雨的歌謠。

柳晉如等人隨著隊伍到了廣場,廣場早已圍上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陸七說,基本全村的人都來看曬龍王了。柳晉如好不容易擠到前頭,見一名鬚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龍王像前唸誦祈雨祭文。

與其說是祭文,倒不如說是數落龍王罪行的檄文。

文中說,要是龍王再不下雨,百姓就會砸了龍王廟、燒了龍王像、斷了龍王的香火供奉。祭文唸完,老人取出經香薰過的柳條鞭打龍王像,一邊鞭打,一邊唱求雨歌。

令柳晉如驚訝的是,老人一開口,身邊的村民竟也紛紛跟著唱響了祈雨歌。就這樣唱了三遍,龍王像前的童男童女一齊喊道:

“龍王顯靈,風調雨順!”

於是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廣場後的戲臺上開始表演歌舞雜戲,人們逐漸散去,有的抱著孩子湧去戲臺前看錶演;有的三五結伴去集市上採買。

那稭稈紮成的龍王坐在紮了綵綢的轎輦上,竟一改之前的主角像,孤零零坐在廣場中.央,面朝戲臺。

李恪生問陸七:“你們就這樣把龍王像擺在這裡?”

陸七一臉理所當然:“是啊,戲要演三天,龍王也就在這裡看三天嘛。過去舉行這樣的儀式都是大旱之時,曬它三天已經很尊敬它了。”

李放塵問道:“你們村一直是這個習俗?”

陸七道:“是的!二十年前我們和石頭村是一個縣,應該說,我們整個縣都是這個習俗。起碼有一百年了吧?”

“我也領著你們逛逛,等會兒去我家,給你們做我最拿手的鮮魚膾!”

說著,陸七領著他們到了一間院子裡,院中有兩間低矮的茅草屋。

屋下堆著柴火和雜物,拴著一條小木船。屋外豎著的竹竿上晾曬著漁網和魚竿,空氣中彌散著泥土和魚腥味。

見有客人來,一名拴著圍裳,懷中抱著幼兒的婦人迎了上來:“七郎,今日有客人,怎麼不叫人提前招呼一聲?我去吳嬸那裡打點酒來,客人們稍坐,叫七郎與你們切魚膾,一會兒下酒。”

說完她將懷中小兒往陸七懷裡一放,就要出門。

柳晉如連忙上前道:“娘子勿急。此行多虧陸郎君一路介紹,怎好再麻煩你們。我們只是好奇村中風俗,敘下家常,不用準備這些。”

“那哪兒行。”陸七娘子道,“來者是客,若連桌像樣的酒菜都擺不出,鄰里還不得笑話我黃三娘?諸位稍坐,我很快就回來了。”說著一面讓陸七招待客人,一面出門去。

陸七笑道:“我家娘子熱情好客,諸位若不嫌棄,就留下來嚐嚐我們龍王湖的魚吧,也是我們夫妻倆的一片心意。”

他們三人修無情道,自然是一點酒肉都不能沾的。但見陸七夫妻倆實在熱情,也不好拂了意,便答應下來。

黃三娘很快打了酒回來,李恪生與陸七對酌,卻用了障眼法,杯中酒不沾唇分毫,又回了酒壺裡。

李放塵夾著一片晶瑩剔透的魚膾,道:“陸七郎,想不到你刀工還不錯?”

陸七得意笑道:“嘿,我沒吹牛吧!要論切魚膾的功夫,村裡我說第一,就沒人敢說第二!”

柳晉如正手裡拿著果子逗陸七的小兒玩。小兒只有一歲多一點,坐在黃三孃的懷裡,指著桌上的魚膾,口裡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說些甚麼。

黃三娘笑著解釋道:“他正是學說話的年紀,平日裡就喜歡這樣。”

“魚……人……”小兒含糊道。

“嗯?”柳晉如勾著他的小指頭,“甚麼魚,甚麼人?”轉頭見他正指著陸七,陸七夾了魚膾大快朵頤。她笑道:“真聰明,知道阿爹在吃魚呢。”

黃三娘也抱著孩子笑。柳晉如覺得這孩子有趣,還想逗他,忽然頓了頓。

“魚……人……”她重複著那孩子的話,目光緩緩落到魚膾上,喃喃道,“魚人……魚,人?”

忽然有一股寒意從背後冒出,直躥頭頂。

她手指有些微微顫.抖,不動聲色地催動破妄珠。再睜眼看時,瞠目結舌。

桌上躺著的哪是甚麼魚。

分明是一個瘦骨嶙峋的人,眼睜睜看著陸七夾了他腹部的肉喂進嘴裡!

一陣噁心湧上喉頭,柳晉如下意識捂住了嘴。

“晉如?”李放塵連忙上前關切,“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李恪生動作一頓,眸光銳利地落在李放塵身上,又在柳晉如身上巡睃了一圈,緩緩從座位上站起。

李放塵還未察覺自己情急之下喚的是柳晉如本名。

只見她望著那桌上的魚膾,聲音發顫,一字一頓道:“是人。”

“吃的不是魚,是人!”

……

李恪生最先反應過來,尋了託詞安撫好陸七郎和黃三娘。

於是在他們眼裡,柳晉如只是一時犯了瘋病。畢竟指魚為人這種事又有幾個正常人能幹得出來?

兩兄弟賠禮道歉後和柳晉如出了陸家,一路往龍門渡走,可那陸家夫妻再吃這頓飯已經有幾分膈應了。

李放塵已經意識到自己先前的不謹慎,問道:“仙芽,你是說,這村裡從龍王湖撈上來的魚,都是人變的?”

柳晉如一直催動破妄珠照著,一片觸目驚心。

她面色凝重,點頭道:“都是人,看起來面黃肌瘦,眼窩凹陷,瘦得能看見骨頭。似乎都很麻木,被撈上來、被扔進鍋裡、被刮鱗片肉、被端上餐桌……”

被食盡後,他們似乎無知無覺般,又向龍王湖的方向走去,投身湖中,變回游魚。

“然後呢?”李恪生眉頭緊鎖,顯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人變成的魚死了之後,他們的鬼魂會出現吧?為何我們沒看見鬼魂?”

柳晉如也皺著眉頭,緊抿著唇,神色緊繃道:“不,你們看見了。魚就是他們的鬼魂。”

“甚麼?!”

李放塵和李恪生皆是一愣。聞所未聞,匪夷所思。

柳晉如看著龍王湖碧波微蕩,湖中游魚成群,手心發涼。

“因為他們是死魂。人的死魂。”她越想,就越頭皮發麻,“這些魚是人死之後無法投胎的靈魂變成的。他們或許走不出這個地方,只能變成魚,一次又一次地被打撈上來,‘死’後又重生成魚,一遍又一遍地如此迴圈……”

儘管這只是柳晉如的猜想,但李放塵與李恪生都跟著面色凝重起來。

聽起來像某種詛咒。

“所以,”李放塵眯起眼睛,“龍王湖的魚才取之不竭,用之不盡?”

“是!”柳晉如道,“所以陸七的小孩才會不停地說‘魚人’‘魚人’。嬰孩的靈性還未被汙染,能看見許多大人看不見的東西。若不是他,我們幾乎都要被矇蔽了。”

李恪生聞言,斬釘截鐵道:“龍王湖有問題,我們必須去湖底一趟!”說完便唸了避水咒跳入湖裡。柳晉如與李放塵二人緊隨其後。

隨著下潛加深,湖水由碧綠漸漸變得青灰,柳晉如環顧四周,一座村莊的輪廓在昏暗中浮現。

屋舍東倒西歪,顯然儲存著二十年前那場地動的證據。

光禿禿的樹梢掛著漁網,石磨半埋在泥沙中,生鏽鋤頭插在地裡,碎裂的陶甕滾在牆角。

難以辨認的骸骨卡在傾頹的樑柱之間,雙臂向上推舉;有的則蜷縮在屋角,相互依偎。他們大多與泥沙、水草以及腐爛的漁網纏繞在一起,難以分離。

柳晉如一寸寸望著這些早已消逝的生命,眼底盡是不忍。

這些骸骨的靈魂化成的魚一條條在她頭頂、身邊遊過,沉默無聲。

縱是他們有話,也無法言說。

忽然,柳晉如眼中閃過一線白森森的物事。

是蜿蜒的、巨大的——

尾巴。

是龍!

她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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