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回天上葬神仙
鄭武帝宣武年間,某個悶熱的雷雨天,他躺在榻上做了一個夢。夢中有一名白髮老媼拄杖行來,言談間謙遜有禮,神色和氣,邀請他去別院品茗。
老媼奉上香茶,道:“家中兩名小兒頑劣,誤闖入陛下狩獵場中。只是小兒年幼,他們的母親在家中日夜擔憂哭泣。不知陛下能否高抬貴手,放兩小兒歸家?”
武帝聞之大駭。他兩日前在西山狩獵,射傷兩隻幼年紅狐。因皮毛絢麗又頗通人性,他便將其養在上苑以供賞玩。
今日入夢的老媼,難道是狐仙不成?
武帝一時害怕,恭謹答道:“狐仙娘娘恕罪,我一定將他們放歸。”
老媼得了首肯,這才展袖撤去夢境。就在老媼身影消散、武帝將醒未醒之時,他耳畔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妖狐禍國。壞爾平氏江山者,狐也。”
武帝聞言如遭雷擊,猛然驚醒,冷汗津津。他立刻命人去上苑中將那兩隻幼狐處死,屍體焚化。又召天下聞名的晏氏捉妖師於西山滅狐,盡搜山翻河之能事,使西山往後六十年,都找不出一根狐貍毛。
“五娘,五娘!”
黃衣女子提著劍,手中收妖環就要朝那隻煢煢奔逃的雜毛小狐擲去。小狐已無前路,只有一座山崖,崖下山澗流出西山便是西京城的澠河,從城北一直流到城南。
“當”的一聲,收妖環被一柄彎刀擋去。那小狐渾身一顫,倉皇回顧了一眼,見自己僥倖可逃,慌不擇路地躍下山澗。
“阿兄!”黃衣女子擰眉對那彎刀的主人道,“只剩最後這一隻了,為甚麼攔我?”
青年道:“這隻狐貍剛剛修煉不久,沒甚麼修為,變化的本事更是一竅不通,除了可能活得長些,和一般的狐貍也沒分別了,何必趕盡殺絕?”
“可皇命難違啊!”
“它跳下崖,應該已經活不成了,算了吧。”
……
雜毛小狐試圖游上岸去,可它全身的骨頭都已經摔斷了,全身的皮毛被溪水沾溼,沉重不已。
好痛,好痛啊。
娘、姥姥,救救我,救救我……
它忘了,它已經沒有娘,也沒有姥姥了。
小狐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
它的屍體或許會順流飄進西京城中,或許會被城北的漁夫發現,然後驚喜地獲得一整張狐皮。可惜它的皮毛顏色不純也不夠鮮亮,不能讓漁夫賣個好價錢。
小狐以為自己已死,不想卻再次睜開了眼。
它看見的不是漁夫也不是捉妖師,是一個揹著淡竹骨梅雀綢面傘的年輕男人。
男人一身青綠紗袍,眉目細長,氣質出塵。
它發現這裡不是西山,四周雲海騰騰,霞光萬丈。
是神仙!它遇見神仙了!
它拜服在他的腳下,嗚咽著含混的獸語,請求神仙將它收留。
“我不能收留你。”
它的耳朵耷拉下來。
男人忽然問道:“如果給你機會復仇,你會怎樣?”他伸出食指,點在它的眉心。
“我要殺盡晏家人,還要殺了鄭皇。”狐貍張嘴說話,原本以為只是獸類的嗚咽嚶鳴,卻不想能發出人類的聲音,它高興得幾乎跳起來。
男人輕笑道:“可惜,被我救醒前你已經沉睡了太久,你的仇人鄭皇天子陽壽已經盡了。現在的鄭皇是他的兒子。”
狐貍一時發怔:“那我要斷了他平家的江山。”它說出口來,又覺得可笑,“天子龍氣,自有天佑。我一小妖,自保尚難,如何能復仇?”
“不妨事。”那男人忽道,“你是妖,鄭皇是人。你到他身邊去,他的天子氣日益被妖氣所衝,就會消耗殆盡。只是……需要你付出一些代價。”
狐貍匍匐在他腳下,不住地發顫:“請求仙君指點明路,小妖身死魂滅,在所不惜。”
他微微一笑,撐開那把淡竹骨梅雀綢面傘,傘中飄落銀光萬點,那些銀光陡一飄落在狐貍身上,它便痛得撕心裂肺,宛如摧心剖肝,剝皮斷骨。
“你尚有一顆妖丹和皮毛骨頭可用,就作為交換罷。”男人淡笑著開口,一點光團從狐貍的屍體上飛進他的袖底。他撐著傘,踏著青雲徑直向西山飛去。
“樂家二娘子在西山上香,她的皮囊不錯,就送與你罷。”
……
平晟親政後,封樂嬋媛為後。
朝中一開始雖有反對之聲,但隨著樂家被清剿殆盡,眾人也明白如今的小樂後失去了家族支撐,掀不起風浪了。
百官對樂家幾十年把持朝政心有餘悸,亦害怕若小樂後日後再誕下皇兒繼承大統,會為母家復仇,倒頭清算他們這些家族。便殷勤進言,讓陛下再納妃嬪,好將自己族中女子送入宮中,延續皇脈。
平晟以修道禁慾為由回絕了這些大臣,更加殷勤地去承仙台拜神求仙。
承仙台高千尺,共一千三百階,白玉築成,夜放清輝。每至朔望,月華如銀,承仙台如銀河倒懸,彷彿能接引神靈。
平晟每登一級,便覺離天更近一分,登至頂峰迴首下望,便覺宮闕如豆,眾生如蟻。
承仙台頂金銅仙人所捧露盤承接平晟丹藥的藥引。平晟對求仙之事抱有極大的熱忱,以至於請季真人以仙露煉丹服用,長久不息。
季真人住在西京城東瑤華宮中。
瑤華宮是平晟專為他修建,供他修煉的。而平晟幾乎每隔七日就要親自往瑤華宮中,向季真人求教修道之事。
某日,季真人忽問道:“陛下近日可往皇后殿下宮中去過?”
平晟一愣,道:“我依真人所言,不近女色已久。”
季真人嘆了口氣,道:“非也。皇后為妖,不除之,江山危矣!陛下若能捨美人,便將此辟邪香囊懸於皇后床帳前,頃刻妖邪可除!”
季真人攤開手,一枚樣式精巧的虎形香囊便出現在平晟眼前。
平晟臉色一變,緊盯著季真人道:“真人……也想讓朕除去皇后?”
或許是朝中有些不服管教的傢伙,想透過季真人這條渠道左右他的想法。
平晟的眼神陰冷起來,而季真人見他如此態度,閉了閉眼,自知無法,便再沒答話。
平晟沒有帶走那枚香囊,而季真人在他走後,仰天長嘆一聲:“天命如此,吾力所不及!”
後來季真人再沒出現。瑤華宮眾人在平晟面前黑壓壓跪了一片,膽戰心驚。而平晟見全國緝拿令也無任何訊息,便放棄了繼續搜查。
樂嬋媛見狀暗喜,說道:“陛下,臣妾早說了,那人是個騙子。”
平晟不置可否,卻仍日日沉迷修道、供奉神仙,荒廢了國事。
北漠國王對鄭朝使者不敬,平晟遣阮昀為先鋒北征。
一年後阮昀大勝而歸,驅逐北漠人六百餘里,使其不敢南下。恰在阮昀班師回朝的三個月前,太后樂兆君因病薨逝,廢后樂嬋娟聞訊也絕食而亡。
平晟做足了表面功夫後,便忙著給將士封賞了,又攜樂嬋媛於小神霄宮擺宴,與阮昀接風洗塵。
宴中笙歌喧囂,舞袖紛擾。樂嬋媛自覺無趣,獨自出席,只帶了青霓隨身,在鑑湖畔賞月。
當晚皓月無雙,影落湖中,上下剔透,兩處玲瓏。青霓見樂嬋媛倚樹望月發呆,以為她是為樂兆君和樂嬋娟的事傷懷,便勸道:“娘娘應以保養自身為重,切勿過於憂思,勞損身體。況且……若是陛下看見了,會不高興。”
“他不高興?”樂嬋媛看著這輪圓月,想起幼時在西山中隨姥姥修煉的時候。此刻被青霓喚回神來,一時有些茫然。
“陛下不會願意見到娘娘悼念樂家人的,特別是……”“太后”二字被青霓嚥了下去,神情小心翼翼。
若非青霓提醒,樂嬋媛幾乎已經忘記自己做人很久了。
久到做狐貍的記憶恍若隔世。
樂嬋媛搖了搖頭,說道:“別跟著我了,我自己去臥雲軒看看。”
臥雲軒中,她曾經用過的器物都封存完好。她正要開啟箱子,找找曾經喜愛的一些小玩意兒,忽地發覺角落裡坐著個人。
臥雲軒沒有點燈,她靠近了,憑著對方寶帶上反射的月光,才依稀辨出了那個人影。
“阮晦之?”樂嬋媛有些詫異,“你不在席上,在這兒做甚麼?”
阮昀臉上發熱,見被發現了,不得不站起身來行禮:“皇后娘娘千歲。”
他今日多飲了幾杯,因心中煩悶,便想出來散散心。卻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曾經住過的臥雲軒中。
或許是他那點陰影般不可宣之於口的心思吧。
他自嘲苦笑。
“臣飲酒失儀,誤闖了此地,臣這就告退。”
“等等。”樂嬋媛就著月光打量他的臉色,“剛剛你同陛下鬧得不快了?”
“果然,甚麼都瞞不過娘娘。”阮昀嘆了口氣:
“臣這一年來在邊地所見,百姓生活艱難困苦。又聞南方多災,時有叛賊起義。雖不成氣候,也觸目驚心。如今民生艱難,非只天災,更因人禍!臣勸諫陛下勿要沉溺修道淫祀,大興土木勞民傷財,陛下卻……”
樂嬋媛驀地笑出聲來:“你知道上一個這麼勸諫的是甚麼下場嗎?被扔進澠河了。”
阮昀一怔。
“娘娘,您在發笑?”他急道,“不,您不該這樣冷漠的。”
樂嬋媛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平家的江山要亡,我為何不能發笑?阮昀,你也不該如此質問我。你幫平晟給我用藥,你助平晟清剿樂家,卻偏要對我做出一副情深義重的模樣,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不倫不類、不清不白。若我沒有一顆冷漠心,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類,我也不會好好地站在這裡了。”
“實話告訴你,我是西山狐妖。我來,便是要亡平家江山的。用你們人罵我們的話來說,畜生的心,你怎麼能奢求它是熱的呢?”
猶如霹靂在耳畔炸響,阮昀的腦中翻江倒海。
“不……”阮昀慌亂間扯住樂嬋媛的披帛,忽聽平晟陰沉冷硬的聲音響起,“你們在做甚麼?”
內侍提著兩盞宮燈,將他牽著樂嬋媛披帛的那隻手照得清清楚楚。
樂嬋媛不知平晟聽到了多少,只說道:“回陛下,臣妾碰巧與阮先鋒遇見了,說了會兒話。”
樂嬋媛依舊是一副淡淡的、懶得解釋的模樣,看得平晟心頭火起。
“罪婦私見外臣,穢.亂宮闈,安敢狡辯!”
身後的宮人皆面色慘白,跪了一地。
“陛下!”阮昀朝平晟跪下,說道:“是臣酒後失儀,衝撞了皇后娘娘,臣知罪!一切與皇后娘娘無關。”
樂嬋媛一怔,看著阮昀,皺起眉頭。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平晟冷笑一聲:“將阮昀革去官職,廢為庶人,刺瞎其雙目,驅逐出西京。”
“至於皇后,”他幽深如淵的眼眸微微閃動,目光落在樂嬋媛既沒有驚慌,也沒有害怕的臉上,“將其幽禁於臥雲軒思過,沒有朕的命令,不可踏出一步。”
至於阮昀被革職處理後不到一年,北漠人又捲土重來,朝廷再次北征卻失利,那都是後話了。
……
弘祐三十一年,陳軍攻破西京城前,平晟於宮中遇刺身亡。此時小神霄宮中之人已知大勢將去,紛紛捲了財物逃走。
樂嬋媛得到平晟已死的訊息,獨自著素衣、散發登上承仙台。
承仙台一千三百階,她赤腳一步步攀登,不疾不徐,終於到了臺頂金銅仙人前。
仙人腳下立著一個持劍的女子,樂嬋媛先是一愣,然後笑道:“是晏家女吧,都這麼大了。”
晏清眼神堅定,不為她話語所動。
“狐妖受死!”晏清一劍刺破她的胸襟,樂嬋媛的胸口漫出鮮紅的血來,像一朵綻開的牡丹。
確保樂嬋媛已經重傷失去反抗能力,晏清才問話。
“這麼多的柴薪,是你堆的?”晏清環顧四周,頓了頓,“你好像知道我會來殺皇帝、來殺你。”
“當初晏家留我一命復仇,我亦留晏家一條血脈,如此兩清。”樂嬋媛口角流出鮮血,輕笑道,“若非如此,你以為,滿門抄斬,你偏偏能活?”
晏清失神之際,樂嬋媛忽將袖中暗藏的蠟丸擲地,地面猛地發出爆響,一串火焰躥起,順著柴火蔓延開來。
樂嬋媛笑道:“晏娘子若有本事,便自行離去。若無本事,便委屈些,與這承仙台、仙人像一起,為我陪葬吧。”
晏清眼神一凜,一片陰影將她捲過,瞬間消失在躥高的火舌中。
……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千尺承仙台崩裂成廢墟焦炭。忽有一盲眼郎君,赤手無憑,於廢墟間翻檢七日,終拾得一片殘骨,心神劇慟,一夜白髮,抱著殘骨從廢墟上滾落下來,摔斷了一條腿。
他步履蹣跚,葬殘骨於城北澠河畔,西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