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鬼案
三個月後,樂嬋媛以有孕之身回到甘棠宮,被封為貴妃。不論是前朝還是後宮,樂家的躁動都被安撫了許多。
樂嬋媛再見到樂兆君時,驚歎她竟已經如此衰老了,霜白的鬢髮和下垂的眼角卻並未磨滅她眼中對權力的渴望。
在見到樂嬋媛時,這位太后打量起她那尚看不出起伏的小腹,眼中迸發出奇異的光彩,彷彿看見了永不腐朽的權力之鑰,和樂家世世代代延續的富貴榮華。
但樂嬋媛知道,這位榮耀一生的太后終究會願望落空,樂家也會落進平晟的算計裡——
他不會讓這個孩子活著長大的。
這些年平晟暗中以那些被樂氏一.黨排擠的清流老臣為師,提拔有才幹卻被世家壓制的寒門官員,又秘密拉攏被樂氏打壓的其他士族,以外出巡守的名義培養和結交了不少中下層軍官,將自己信任的人安插.進宮廷禁.衛。
若不是為了混淆樂兆君的視聽,讓她暫時以為自己還能把控局面,平晟又怎會容許樂嬋媛懷上孩子。
天氣漸漸地熱了,蟬聲鬧得人心煩意亂。樂嬋媛讓青霓命人將甘棠宮的蟬都打去,自己獨自坐在梳妝鏡前整理鬢髮。
她的腹部已經明顯隆起,腰背時常痠痛,愈發嗜睡,頭腦昏沉。她緩緩撫摸著腹部,腹中的孩子偶爾會微微動彈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這裡確實住著一個活物。
真是神奇。
樂嬋媛緩緩垂眸,微微發笑。
她竟然用一個人類的身體,孕育著一個人類的孩子。
可是啊,孩子,你的成長註定是不被期待的;你的人生註定是痛苦短暫的。
你有一個心機深沉,將你作為祭品的父親;你有一個冷漠非人,將你視為棋子的母親。
沒關係的,孩子,既然生命不值得期待,就不必來到這個世上。
讓我親手將你了結吧。
至少在我的腹中,你可以溫暖地沉睡。
樂嬋媛的裙子被血染紅了。
她對著鏡子,微笑著卸掉了釵環首飾,一下一下地用篦子篦頭髮。
紅色鋪天蓋地。
“娘娘,娘娘!”青霓的驚呼從門口傳來。然後是此起彼伏的腳步聲,慌亂的呼吸,驚懼的眼淚。
樂嬋媛疼得渾身痙攣,宮人已經去請太醫,平晟也在往甘棠宮中趕。她暫時閉上了眼睛,神態從容。
……
樂嬋媛醒來時,平晟支著腦袋在她床邊打盹,眼底青黑。是青霓的聲音讓他驚醒,然後將目光移到樂嬋媛的面龐上。
“你終於醒了。”他握住她的手,聲音分外顫.抖:“嬋媛,我們失去了第一個兒子。”
樂嬋媛平靜而沒有任何表情,她環顧了屋裡包括平晟在內的每一個人,每個人的情緒都那樣低沉,有好幾個宮女大概哭過,尤其是青霓,雙眼腫得像核桃般。
平晟的臉色蒼白,疲倦、無力,卻不見哀傷。
他的眼神甚至有些陰鷙,大概是在怪她打亂了他的計劃。
樂嬋媛讀懂了他的訊號,於是恍然大悟般,眉毛一抖,眼淚從那雙明眸中滾落出來。
她以哀傷痛惜的聲調號啕大哭,然後扎進平晟的懷裡:“陛下,宮中有妖孽作亂,是妖孽害了我們的孩子。”
平晟默了半晌,沉沉開口道:“嬋媛,你還在怪朕,曾因為那些無稽流言冷落了你七年?”
樂嬋媛一頓,恨平晟遲鈍,不得不將話說得明白了些:“陛下,宮中有人用妖術害臣妾,請陛下召捉妖師進宮,為臣妾的孩兒報仇!”
平晟緊緊盯著她,大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發,吐出的聲音卻沒有溫度:“依你看,會是誰如此膽大,敢暗算你我的孩子?”
樂嬋媛亦望著他,道:“臣妾不敢說。”
平晟忽地扯了扯嘴角,道:“朕知道了。”他望著窗外的濃蔭,沉沉道:“朕會命皇后這段時間都禁足昭仁宮,等查明真相再進行發落。至於捉妖師……”
樂嬋媛忙道:“聽說宣武年間,先帝曾召臨邛晏氏捉妖師進宮,頗得看重。陛下可請他們前來。”
平晟一頓,落在她臉龐的目光幽深起來。
“好。”
樂嬋媛因小產一直在甘棠宮養病。晏家捉妖師很快入了宮,樂嬋媛臥在榻上,細細打量了立在面前的婦人一番。
她短靴紅袍,烏髮簡單地在頭上束成髮髻,只用一根銀簪裝飾。鵝蛋臉,瑞鳳眼,眼神堅毅。
她行禮道:“民婦陳嶠娘,參見貴妃娘娘。”
樂嬋媛讓人平身,靜靜問道:“你是晏家人?”
陳嶠娘答:
“晏氏如今的家主晏固是民婦的夫君,民婦嫁入晏家十五年,隨夫君學了捉妖的本事。因外男不便入後宮,夫君暫時留在兩儀殿聽候陛下差遣。娘娘有甚麼吩咐,交給民婦便是。”
“十五年啊……”樂嬋媛定定地望著她的眼睛,彷彿在透過她,尋找甚麼已經無法挽回的東西。良久,她嘆了口氣,“算起來,我入宮也有十年了。”
她忽然想到了甚麼,問道:“陳娘子,你有孩子了嗎?”
“回娘娘,民婦有三個孩子。”陳嶠娘微笑道,“長女十三歲,年幼的一雙兒女今年也都八歲了。”
話畢,她才忽然驚覺眼前的貴妃剛剛失去孩子,必然悲痛,自知失言,慌忙收斂神色,就要告罪,卻聞樂嬋媛輕笑道:“真令人羨慕。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慌亂中,陳嶠娘還未真正察覺出樂嬋媛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只連忙說道:“娘娘年輕,深得聖寵,將來必定還會再有孩子的。”
樂嬋媛的神色漸漸冷下來,道:“陳嶠娘,在這宮中,皇后娘娘豢養妖物,謀害我兒性命。我要你捉拿妖物,以祭奠我兒。”
“……是。”
陳嶠娘神色有異,小心問道:“敢問娘娘,可否見過這妖物的甚麼蛛絲馬跡?”
樂嬋媛冷笑一聲:“我要是知道,要你們這些捉妖師做甚麼?”
陳嶠娘只得無言退下。直覺告訴她,晏家捲入了一場後宮爭鬥中。
起初她以為妖物之說只是甘棠宮這位貴妃娘娘的藉口,想栽贓給皇后,以謀後位。可與晏固商量後,她又覺得甘棠宮氣息可疑,便趁著夜色,大著膽子探訪甘棠宮。
這一訪,讓她大驚失色。
甘棠宮老梅樹下竟埋著貓鬼之屍。
陳嶠娘取出法寶,循著貓屍上的妖氣,一路摸進了樂嬋娟的寢房,發現了那面封著貓鬼之魂的團花鏡。
團花鏡被濃烈的薰香掩蓋了淡淡的血腥味,但陳嶠娘還是發現了,它的主人必定時常以自己的鮮血供養著貓鬼。
陳嶠娘越看越心驚,滴了一滴靈水在鏡面,靈水吸收了鏡中的血腥氣,化成一根根紅色的細線,紛紛向床帳中的樂嬋媛飛去,指示著血液的主人。
竟然是貴妃自己豢養的貓鬼,栽贓自己的親姊?!
陳嶠娘震驚之餘,將那面螺鈿團花鏡藏在懷中,又將院中的貓鬼之屍原封不動埋了回去。她連夜趕去找晏固,要將鏡子中的貓鬼徹底消滅。
這等詭異的邪物,留不得。
不承想,陳嶠娘離開不久,床帳中剛才還沉睡不醒的樂嬋媛睜開了眼睛。
晏家捉妖師果然比她想象的還厲害。
她神色冷峻,閉目唸咒,飛快地催動貓鬼,完成了它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任務。
晏固將那面已經除掉了貓鬼的螺鈿團花鏡交給平晟的時候,他神色晦暗不明。
“你們是說,貴妃豢養了妖物,自己殺了自己的孩子,卻陷害皇后?”
晏固、陳嶠娘低頭稟報道:“其實只要檢查兩位娘娘宮中是否藏有貓鬼之屍,並檢視身體上是否有新的傷口便可明白。”
“傷口?”平晟眯起眼睛。
“回陛下,貓鬼是十分陰邪之物,必須由飼主每隔七日放血供養。”
平晟想起樂嬋媛經常用紗絹裹著手腕,眸色沉沉。
翻檢昭仁、甘棠兩宮鬧得大張旗鼓、人心惶惶。在陳嶠娘帶人要挖樂嬋媛院中那棵梅樹時,樂嬋娟倚著門,冷笑著盯著她。
“娘娘,妖物終究是妖物,人行正道,才能不被邪氣侵擾。”陳嶠娘與她對視,不卑不亢。
“陳娘子說得對。”樂嬋媛扯起唇角,扯開一個寒浸浸的笑來,“妖物終究是妖物。”
梅樹下沒有貓屍。
陳嶠娘遍體生寒,如墜冰窟。對上樂嬋媛的眼眸,她打了個寒戰。
那是某種野獸的眼神。
昭仁宮的海棠樹下挖出了貓鬼之屍,樂嬋娟的手指上也發現了傷痕。儘管她解釋是被繡針所傷,皇帝還是十分憤怒,認為她謀害皇嗣、行貓鬼之術,動搖國本,罪不可赦。
平晟將樂嬋娟廢黜後位,幽禁冷宮。晏氏為皇后所指使,操縱妖孽害人,誣告貴妃,被平晟滿門抄斬。
同時,平晟藉此問罪樂氏,控制宮禁,封.鎖訊息,將樂兆君困在永壽宮中隔絕與外界的聯絡。他釋出詔書,歷數樂泰的罪狀,罷免了他的官職,迅速肅清樂氏餘黨,賜死的賜死,流放的流放。
平晟以“太后年事已高,宜靜心頤養”為由,將樂兆君移居別宮榮養。
叱吒一生的樂兆君在晚年終於被她的傀儡皇帝解除了一切的權力、毀滅了家族的榮耀,軟禁起來。
平晟親政那日,天空中炸響了一聲驚雷,而後是傾盆大雨。
樂嬋媛坐在甘棠宮中,撫摸著那面已經沒有貓鬼的螺鈿團花鏡。她記得在判處了皇后和晏家之罪後,平晟將這面鏡子遞還給她的模樣。
“你的東西,記得收好。”他黑色的瞳仁深得嚇人。在樂嬋媛默然收回鏡子後,他忽然又問,“為甚麼一定要滅晏家滿門?”
樂嬋媛了卻一樁心事,心中卻沒有想象中鬆快。她沉默了良久,才答道:“我給陛下提供了這樣難逢的契機,陛下不會一點甜頭都不願給我吧?”
平晟沒有說話,只握住了她尚纏著紗絹的手腕。
樂嬋媛知道他必定是要一個答案的,她笑了笑:“我已經沒有家人了,只是想晏家為他們陪葬。”
平晟眸色幽深,冷沉沉道:“朕沒有殺你的阿姊和姑母。你的父親雖死,可幾個兄弟只是流放……”
他忽然發了瘋似的,抓著她的手腕和臂膀,將她按在牆壁上,雙眼佈滿血絲:“朕的生母當年被她害死,朕卻要為了仁孝之名留著她的命!朕又何嘗……有家人?”
她心想,樂家人如何,關她何事?你平晟受的苦,又與她何干?
樂嬋媛吃痛,抬膝頂在他腹上,又踹了他一腳,踹得他不可置信,咬牙切齒:“樂嬋媛,別忘了你的身份!只要我想,就能弄死你!”
樂嬋媛嗤笑一聲:“陛下隨意。”
反正平家的江山,氣數快盡了。
平晟氣急敗壞地走出了甘棠宮,樂嬋媛坐在宮中等賜死的旨意,這一等便是一個月,等來的卻是他封后的詔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