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雲軒
小神霄宮修了三年終於完成,而樂嬋媛在淑妃這個位子上混了三年,肚子還是沒有動靜。
樂兆君對她大失所望,又寄希望於樂嬋娟。奈何平晟從來不親近皇后,樂嬋娟也不願對他曲意逢迎,樂兆君便將這一切怪在樂嬋媛頭上。
平晟“偏寵”樂嬋媛,冷落皇后,樂嬋媛自然落了個狐媚惑主的罪名。
樂兆君想方設法把平晟關進樂嬋娟的昭仁宮中,他還派貼身宮人來樂嬋媛處替他“訴衷情。”
樂嬋媛咬牙切齒,心想,平晟這樣做無異於將她架在火上烤。
白白蹉跎時光,還未利用皇帝辦事,卻已被皇帝利用了個徹底。
樂嬋媛也焦慮不已,總凝視著那面螺鈿團花鏡發呆——
不到萬不得已,她不願用貓鬼之術。
可是為甚麼就是懷不上皇嗣呢?
樂兆君連著三天都把平晟關在皇后的昭仁宮,於是平晟連著三天沒有上朝。
其實從前上朝,平晟也只是個擺設,皆是樂兆君聽政。但這回大概是她做得太明目張膽了,朝中漸漸起了些異音:
“陛下年滿十九,已經可以親政了。”
有早就對樂家不滿的人用樂嬋媛做起了文章,上奏摺說“淑妃娘娘多年專寵,後宮妃嬪無一所出,有害皇嗣綿延”,氣得樂兆君大罵:
“竟敢把手伸到後宮中來,真是反了天了!”
樂兆君著急是她的事,她和平晟的博弈令樂嬋媛頭疼,卻不得不被牽扯其中。品來品去,終是讓樂嬋媛咂摸出一絲不對勁來——
她懷不了孩子,很可能是平晟不想讓她有孩子。
想通了這一點,她一面心中大罵平晟,一面偷偷讓青霓想辦法出宮尋靠譜的醫者。宮中人心叵測,她不得不妨。
於是她裝作氣鬱於胸,向太后請旨去小神霄宮散心一段時日。
樂兆君以為她又在裝病爭寵,將她大罵了一番。後轉念一想,樂嬋媛不在宮中,平晟就能多在皇后處走動,便順勢將她送至小神霄宮臥雲軒養病。
恰逢朝中不知誰傳出的流言,說妖星降世,墜於後宮。帝星晦暗,大鄭必遭女禍。
此讖明晃晃衝著樂兆君而來,她一面著人平息流言,一面暗中敦促樂家著手準備後招。
小神霄宮,鑑湖畔。
女醫一副侍女打扮,低著頭同青霓在太湖石中彎彎繞繞,終於拂開紫藤出月洞門時,被一匹金羈白馬嚇了一跳。
“你們是何人,如此面生?鬼鬼祟祟,去往何處?”聲音溫潤,不疾不徐,卻隱隱地有些威嚴,不可抗拒。
二人聞聲猛地一抖。女醫是青霓暗地裡請進臥雲軒給樂嬋媛診脈的,不可被人發現。
青霓心想,這人敢在小神霄宮騎馬任意出行,還是個年輕男子,除了與陛下分外親厚的阮郎便沒有旁人了。
於是青霓穩了穩心神,低頭答道:“婢子們是服侍淑妃娘娘的,娘娘昨日才臨臥雲軒,郎君未見過婢子們也是正常的。”
阮昀仍心有懷疑,正還要細細盤問,忽見紫藤搖曳間轉出個娉娉婷婷的女子來,她開口便道:“阮郎好威風,是在責問我的人?”
阮昀未看清她,可聽這口氣便知是淑妃,連忙翻身.下馬,低頭行禮道:“娘娘息怒,臣不敢。”
樂嬋媛遲遲未出聲,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直到春風撩動丁香色的裙裾,一雙綴有南海珍珠的繡鞋移了過來,鵝黃的披帛與他被風揚起的袍角舞在了一處。
他心頭一跳,連連後退。
卻聞她輕笑了一聲,“你怕甚麼,我又不吃了你。”
他仍是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低眉側頭,不敢眼神冒犯。
“今日是臣僭越了。”阮昀低聲說道,“娘娘恕罪,臣這就告退。”
他低眉後退了幾步,就要轉身去牽馬,忽聽她道:“等等!”
阮昀背影一頓,不得不停下,正要轉身說甚麼時,忽地眼前湊上一張姿容豔絕的臉來,明眸善睞,巧笑倩兮。
“你就是陛下的表兄,阮昀阮晦之?”
他被那樣明媚鮮活的面容晃了眼,一時發怔,忽而猛地回神,連忙低頭回道:“是。”
“你怎麼總是不敢看我?”樂嬋媛皺起眉頭,見阮昀連連後退,她步步緊逼。
阮昀明顯地慌亂起來:“娘娘是陛下的妃子,臣自然應相避。”他環視左右,卻大駭:怎麼沒人了?剛剛那兩個宮女呢?他眼神閃躲,卻見樂嬋媛還在靠近,鼻尖飄進了她若有若無的胭脂味。
他額角冒出冷汗。
“沒事的。”孰料樂嬋媛廣袖一拂,輕笑道,“陛下不在這裡。他甚麼也不會知道。”
阮昀聞言簡直頭皮發麻,也顧不得禮儀,轉身就要上馬,卻不料樂嬋媛像預估了他的動作似的,閃身攔在他面前。
他不妨,手就抓上了樂嬋媛的肩。她呼痛一聲,他駭得魂飛魄散,一掀袍角就向樂嬋媛跪下:“臣失儀,請娘娘責罰!”
他心臟狂跳如雷。
樂嬋媛默然垂眸打量了他半晌,直到明顯感覺他的呼吸都慌亂起來。
她搖搖頭,輕嘆一聲,徑直蹲下,然後用手扳過他的臉,看見這張眉目如畫的臉上從驚慌、震驚,到驚駭如波濤洶湧。
白玉般的面龐騰地染上霞色。
樂嬋媛彎起唇角:“你沒做虧心事,為甚麼不敢看我?”
“娘娘、娘娘……”他的嘴唇發顫,眉心緊蹙,於是樂嬋媛便見這個能彎弓射虎的男人幾乎流下淚來,“請饒了臣。”
阮昀的眼瞳中倒映出樂嬋媛困惑的臉,他的心跳亂了陣腳,一敗塗地。
他心有虧,心亦有愧啊……
就在他以為樂嬋媛還要做出甚麼驚世駭俗的舉動時,臉上柔軟的觸感便移開了。
樂嬋媛站起身,後退了幾步,香風漸遠,阮昀卻覺得臉上被她觸過的地方燒了起來。
“算了。”他聽見樂嬋媛這樣說,“是他叫你這樣做的,你也為難。你走吧。”
阮昀心中猛地一震。
她知道陛下給她用藥的事了!
阮昀喉嚨乾澀,眼睛被春風中的花香薰得欲流淚。
即便得了她的赦免,卻仍長久地跪在那裡,望著她寂寥纖薄的背影漸漸遠去,披帛被花枝挽留,她側過身要將其從枝上摘下,餘光忽注意到他——
“你怎麼還不走?”
阮昀這才回神,失魂落魄般朝她匆匆行了一禮,便翻身上馬,默然離去。
……
淑妃被厭棄了。
這是宮裡傳出的流言。
一開始只說是養病,可養了大半年皇上也沒來看過。樂兆君三個月前忽然派人來,神神秘秘打算讓樂嬋媛裝作有孕,可還沒過多久,如今又連忙斷了行動。
青霓壓低了聲音道:“是大郎君的一個侍妾懷了孩子,太后娘娘打算等她一生下來就抱給娘娘您,充作陛下的血脈。可眼下看著……估計孩子沒了。”
樂嬋媛皺起眉頭:“竟已經等不及,到了這樣的地步了?若不是男孩兒呢?”
青霓沒有回答,但樂嬋媛知道,樂兆君有的是辦法弄來一個樂家血脈的男孩。
總之,平晟確實一次也沒來看過她,即便期間他多回與阮昀同遊小神霄宮,也沒有一次踏足臥雲軒。
樂嬋媛知道,她是太后的棋子,也是平晟的棋子。有用時千恩萬寵,無用時拋在腦後,都是一樣的。
不過對她來說,兩人都如此翻臉無情難以操控,使得她的計劃施展起來十分棘手——
她迫切地需要一個接觸到世俗權柄的機會,然後用這個權柄去向那些殺了她族人的人復仇。
恰在這時,西京城中的另一則流言幾乎為她寫定了“棄妃”的結局。
“妖星曾入主甘棠宮。”
樂嬋媛坐在梳妝檯前,摩挲著那面封印著貓鬼之魂的螺鈿團花鏡冷笑。
季真人啊季真人,你是真的一點兒都不肯放過我。
隨侍的宮人聽了這流言都戰戰兢兢,樂嬋媛看她們實在害怕晦氣,便都遣散了。只有青霓握著她的手,淚眼婆娑。
“別人都怕我,你怎麼不怕?”她疑惑地問道。
青霓哭著搖頭:“婢子從不信那些流言!婢子天天跟在您身邊,您是怎樣的人,婢子難道不知嗎?”
樂嬋媛若有所思。
兩人住在這裡,倒也清靜。不過臥雲軒門前每隔一個月就會出現一個不速之客。
阮昀。
他會帶來一切供給,甚至還有宮外時興的小玩意兒。他已經敢正視著樂嬋媛說話了,她檢視箱子,目光從那些綾羅綢緞、胭脂水粉上一一掃過。
“這些都是陛下給娘娘的。”阮昀道。
“那這個呢?”樂嬋媛挑起一隻青蟹花燈,眉眼彎彎,“這個有趣,我喜歡這個。”
細雪飄到阮昀眼睫上,他微微紅了臉:“要到上元節了,臣看宮外百姓們扎的花燈有趣,便尋了一些來給娘娘解悶。”
“謝謝。”樂嬋媛抬頭瞟了他一眼,又見青霓把玩著一盞蓮花燈不亦樂乎,對阮昀笑道,“我們都很喜歡。”
其實平晟有無數次機會踏進臥雲軒的門,樂嬋媛也有無數次機會將他攔住。但她知道,在他們這種極度不對等的關係下,一切撒嬌賣痴只會在平晟願意買賬的時候起作用。
她在等一個時機,等平晟重新需要用到她的時候。
她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
於是她在小神霄宮的臥雲軒,住了七年。
平晟是一個飄著鵝毛大雪的冬夜來到臥雲軒的,身後只跟了一個內侍。他無聲地出現在門口,嚇得青霓摔了茶杯,然後慌忙跪下。
“青霓?”樂嬋媛睡眼惺忪,半夢半醒地問道。
青霓剛要說話,平晟止住了她。
他將貂裘脫下放在了外間,然後帶著餘下的冷冽進了裡屋。望著被子裡漏出的那一縷烏黑如綢緞的秀髮,他忽然有些不敢往前。
樂嬋媛翻了個身。
“是陛下嗎?”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彷彿料到他會到來一般。
平晟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終於邁動了腳步,走到她的床前。她從被褥裡鑽出來,跪立在床上,伸手撫摸他的臉。
月光昏暗,樂嬋媛只能用手指讀他深沉的眉宇、讀他鋒利的輪廓、讀他緘默的薄唇。
她笑道:“陛下,這些年你過得很辛苦啊。”
平晟一頓,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它在自己臉上游走,問道:“你不怨我?”
樂嬋媛輕笑:“陛下今天來應該不是想說這些的。”
良久的沉默後,平晟嘆了一口氣,道:“嬋媛,我需要你給我生一個孩子。”
樂嬋媛聞言一滯,眼睛眨了眨,下意識看向了梳妝檯上那面鏡子。
然後她笑了笑,伸手解開平晟衣領的珠扣:“今晚冷,陛下快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