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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白狐裘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白狐裘

暑熱已褪去多時,幾場秋風後已經要預備冬衣了。

樂嬋娟聽說這段時間樂嬋媛身體一直不太舒服,召見了許多太醫都瞧不出毛病,便到永壽宮請太后示下,看看需不需要從宮外徵求名醫來瞧上一瞧。

卻沒想到樂兆君嗤笑一聲:“你真以為她得了甚麼疑難雜症不成?”

樂嬋娟不解,便聽樂兆君又道:“你見過離了陛下就頭疼腦熱,陛下一來就生龍活虎的嗎?”樂兆君抿唇笑道,“小丫頭片子耍手段纏著陛下呢!你啊你……”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樂嬋娟的額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她初進宮時和陛下鬧得那樣難堪,如今都能想辦法拴住了陛下的人。你倒沉得住氣,跟個木頭似的,怎麼不同你妹妹學學呢?”

樂嬋娟有片刻失神:“阿媛真的沒病?”

樂兆君見她這副樣子,不由得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你終歸是皇后。今後嬋媛有了皇兒,你也是他嫡母。只要是樂家的血脈,又有甚麼關係?”

樂嬋娟從永壽宮出來後,又來了甘棠宮看望樂嬋媛。過了重陽,天氣便漸漸轉涼了。前些日子太后擺宴賞菊,樂嬋媛多喝了兩杯酒,身體又不大好了,總是懨懨的。

樂嬋娟進來時,宮女們行禮問好,青霓忙道:“娘娘來了,淑妃娘娘正在睡覺呢。”

樂嬋媛在裡間聽見了,撐著坐起來:“阿姊,我醒著。”

樂嬋娟連忙進來,見樂嬋媛一臉倦容,臉色蒼白,穿著寬大的舊寢衣,也不蓋衾被,忙要為她掩上:“阿媛,你還病著,怎麼穿這麼少,凍壞了怎麼辦?”

她罕見地動了怒,轉頭訓斥宮人:“怎麼當的差?”

侍女們齊齊跪下,惶恐不知所措,樂嬋媛忙止住:“阿姊,不怪她們,是我的病怪,渾身的骨頭和面板都疼,老是發熱,你瞧。”說著,她撩起袖子,又解開襟扣給樂嬋娟看。

樂嬋娟定睛一瞧,白生生的胳膊和胸口盡是被衣料磨出的紅痕。樂嬋娟頓時心疼不已,湧上一股愧疚。

她甚至還信了姑母,以為妹妹為了邀寵在裝病呢……

樂嬋娟皺起眉頭:“太醫院那幫混賬,真是不頂用。阿姊立馬派人去宮外為你求名醫……”

“阿姊。”樂嬋媛攏住她的手,搖搖頭,“我這病不是能醫的,是宮中有人妨我。”

樂嬋娟驟聞此言,驚駭不已。轉頭掃視一圈滿屋下人,眼神凜然冷厲。房裡的宮人紛紛恨不得成個聾子瞎子,急忙默默退了出去。

樂嬋娟是不信巫蠱之說的,可眼下妹妹這情形……她不得不定了定神,問道:“是誰?”

“是……季真人。”樂嬋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眸中水光粼粼,一片哀求之色:“阿姊,你是皇后,你說的話比我中用。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將那個季真人趕出宮去?”

只要那季真人在宮中一日,她的神魂就無法安寧,連帶著對這具身體也不適起來。除非時時刻刻貼著皇帝,他的天子之氣可為她暫時提供庇護。可是……終究不是長久之法。

她向“那個人”獻上了自己的妖丹和皮毛骨頭,才能得到指點,換得如今這副軀體。她還有最重要的事沒做,也已經無路可退,不能就這樣算了!

樂嬋娟聽了這番話,卻也是一片糾結與為難:“季真人如今正得陛下看重,姑母也頗為賞識他。莫說我的話不好使,就算姑母那關,也不好過啊。”

樂嬋娟想了想,回握住樂嬋媛的手:“阿媛,我會為你想辦法請名醫診治的,你莫要多心。”

說完她又叫人捧著檀木盤進來,掀開上面蓋著的紅綢,對樂嬋媛道:“近日阮家郎君遊歷歸京,陛下留他在宮中小敘,帶了不少珍奇玩意兒來。”

“阮家郎君?”樂嬋媛聳動著鼻翼,心跳莫名其妙快起來。

都怪那個託作“季真人”的神仙,一直住在宮裡,神壓燻得她五感都不靈敏了。

“你忘了。”樂嬋娟笑道:

“就是高武阮氏子阮昀,算起來他是陛下的表兄,和陛下打小就玩在一處,姑母還在阮太妃逝後將他接進宮來陪陛下讀書、習武,我們幼時也與他見過幾次呢。說起來,他原本可以恩蔭入仕的,卻一心遊歷大江南北,不願入朝為官。算來與陛下也有兩年未見了,此次回京,陛下十分高興,常召進宮來敘話。”

說著,樂嬋娟命人抖開那檀木盤上的狐裘,笑著對樂嬋媛道:

“這是阮家郎君在皖北獵得的白狐剝皮做成的狐裘,沒有一絲雜色,十分不容易。他孝敬姑母,姑母說她最近修道唸經,不願沾血腥,就順手給我了。我想著阿媛身子弱,更用得著。”

樂嬋媛陡一見那狐皮,渾身一顫,頓覺血液倒流、手腳冰涼,胃中一片翻江倒海,痛苦難耐。她顧不得許多,趴在床沿乾嘔起來。

“阿媛,阿媛!你怎麼了!”樂嬋娟驚慌不已,忙宣太醫,又遣青霓去兩儀殿將陛下請過來。

兩儀殿內,平晟正與阮昀暢談。阮昀呈上虎骨道:“陛下,這是臣在嶺南山中親自獵得,臣聞虎骨有辟邪之用,敬呈陛下。”

平晟笑道:“晦之不愧是俊傑。人人都誇你美姿容、好風儀,膽魄才略不輸朝堂上任何公卿,朕瞧著亦如是,可惜平家不能讓你施展拳腳。”

阮昀一聽,忙叩首道:“陛下,臣如今浪蕩九州,不求功名。但求陛下有用得上臣的那一日,臣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樂兆君鐵血手腕,當初對阮家勢力也進行了一番清剿。如今朝野上下幾乎都是樂家的勢力,她還在垂簾聽政,平晟便做不得主。

平晟深知,阮昀亦深知。

“朕讓你去南海尋的藥,帶來了嗎?”平晟忽問道。

“帶來了。”阮昀將藥奉上後,卻又有些遲疑。

他知道今年陛下納了樂氏二女入宮,此藥若長期用在女子身上,便不能有孕。

陛下是想讓樂氏無法誕出皇室血脈。

阮昀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眉心一跳。

他間接殘害了兩名女子啊……

“陛下!”忽有宮人來報,“淑妃娘娘不好了。”

……

樂嬋媛朦朧中聽見有人說話,她勉強撐開眼皮,見床前立著平晟和樂嬋娟,屋裡跪著黑壓壓一.大片人。

“你醒了。”平晟俯下身,眉宇間隱有憂意和探究。

樂嬋媛緩緩伸出手牽著他的袖子:“陛下,讓他們都退下吧。”

平晟揮了揮手。

樂嬋娟臨走時回頭望了她好幾眼,眸中含淚,愁態盡顯。最終還是由宮女扶著出了甘棠宮。

“皇后說你是見了晦之送的狐裘發病的。”平晟神色晦暗不明,“是狐裘有甚麼問題嗎?”

樂嬋媛眉心微皺,拉著平晟在床邊坐下,將頭埋進平晟的懷裡。平晟一愣,然後輕輕拍撫著她的背:“究竟發生了甚麼,嬋媛?”

半晌,懷裡才傳來她悶悶的聲音:“我太思念陛下了,陛下不來看我,我就會生病。”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臉:

“陛下和季真人待在一起的時間都比和臣妾在一起長。陛下既然尊敬他,為甚麼不在宮外給他修觀?宮裡不是修煉的好地方,季真人是真神仙,陛下將他困在金堂華屋,反倒不利於人家修行。”

平晟盯著她的臉,不知在想些甚麼。

沉默了良久,他才突然笑道:

“竟是朕考慮不周了。嬋媛放心,季真人的宮觀已經快建好了,立冬之前他就能搬出宮去。”旋即又將她摟在懷裡,道:“這幾日倒還真不是因為季真人冷落了你,是晦之回來,朕一時高興將他拘在身邊多聊了兩句。”

因聽樂嬋娟提起過,樂嬋媛已知道“晦之”是阮昀的字,又想到他獵了那些白狐做成狐裘,心底便有幾分不喜他,懨懨道:“他把陛下從臣妾身邊搶走了,臣妾不喜歡他。”

平晟知道她會揀甜言蜜語哄自己,也不點破,只笑道:“看來皖北的白狐裘是入不了你的眼了。”

他忽然想起甚麼,嘆了聲:“可惜,聽說以前西山那邊的狐貍皮毛是最好的,個頭又大,毛色又亮。誰知父皇有一天忽然做了個夢,夢見神仙說將來西山狐要毀平家的江山,於是便下令將西山狐全部剿滅。”

“我看都是無稽之談。”平晟笑道,“狐貍怎麼能亂人的江山呢?若當時沒有那麼做,比皖北狐好百倍的狐裘,你要多少有多少。”

樂嬋媛胃中頓感絞痛,摟著他的手收緊了:“臣妾不喜歡狐裘。”頓了頓,補充道,“只是覺得怪瘮人的。”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平晟捏了捏她的臉,說道:“好,朕記得了。”

當夜,平晟宿在甘棠宮。

一片落葉順著窗縫顫顫巍巍飄了進來,飄過打盹的守夜宮女,飄過畫屏珠簾,飄到樂嬋媛的床帳前。隔著朦朦朧朧的紗幔,落葉墜地化成一個清瘦的人形。

樂嬋媛猛地驚醒,隔著紗幔失聲叫道:“仙君。”

忽又意識到平晟睡在旁邊,她緊張地觀察他是否被驚醒,忽聽那人道:“無須擔心,我來時施了法術,整個甘棠宮都聽不見你我。”

樂嬋媛一骨碌爬起來,跪在床上便對那人下拜,隱隱有了哭腔:“仙君,我以為你不會管我了。”

那仙君一身青綠紗袍,揹著一把淡竹骨梅雀綢面傘,修眉細眼,神態從容。

他淡淡開口道:“我收了你的妖丹和皮骨,自然不會棄你。”

樂嬋媛如聞天籟,泣道:“仙君,那個季真人知道我是妖了,恐怕會殺了我。仙君能不能將他除掉?”

他皺眉:“那人是天庭的,我動不了他。”見樂嬋媛一副慘淡模樣,他手指一彈,一股陰惻惻的煞氣鑽入了樂嬋媛的梳妝鏡中。

他說道:“要支撐你這副皮囊健康鮮活,只能竊取氣運。天子之氣雖能一時庇護,卻不能為你所用。為今之計只有竊取中宮氣運。”

樂嬋媛一愣:“阿姊?”

那人冷笑一聲:“她是樂嬋媛的阿姊,可不是你的阿姊。”

樂嬋媛咬了咬唇,蹙眉道:“仙君,我要怎麼做?”

“我已將貓鬼之魂封進你的梳妝鏡中,貓鬼之屍埋在你院中梅花樹下。若依靠貓鬼,竊取氣運只是小事一樁,殺人無形亦手到擒來。駕馭貓鬼之法我待會兒傳與你,你只需記住:等那季真人出宮後再動用貓鬼。”

樂嬋媛忙不疊下床,跪伏在那人跟前。

“小的謹記,請仙君傳法。”

片刻過後。

綠袍綢傘的男人消失不見,他方才站立過的地方只餘一絲冷梅香。

樂嬋媛抬起頭,盯著自己梳妝檯上那面螺鈿團花鏡,似乎並無甚麼不同。正要靠近觸控時,忽聽床帳內傳來平晟一兩聲囈語。

她一驚,忙不疊掀帳爬上.床去,仔細打量他的面容,似乎只是在做夢,沒有醒來的跡象。

她鬆了口氣,輕輕鑽進他的懷裡,將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平晟的呼吸是溫熱的,手掌也是溫熱的,一手能將她的整個腰蓋去。

她緊緊盯著平晟的下巴,直到確認他呼吸平穩了,自己才安心閤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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