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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連景之死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連景之死

螺鈿團花鏡的嗡鳴之聲漸漸小了,柳晉如逐漸從樂嬋媛的記憶碎片中回神,心有餘悸。

原來前鄭宮中的小樂後,竟是狐妖奪舍。只是整個事件中有太多奇怪的人牽扯進來,比如讓平晟供奉天帝神位的“季真人”、教給樂嬋媛貓鬼邪術,指點她奪舍亂朝的綢傘“仙君”,還有……

“姜四娘子。”

柳晉如回頭,見曹行川御風立在月色下,襟袍鼓盪。他打量著柳晉如手中的度朔桃花,眼神閃動,“這法器危險,姜四娘子還是交由我來對付那魔主吧。”說著便要伸手來奪,被柳晉如靈巧避過。

柳晉如一手持花,一手裹了那碎鏡藏在懷裡,挑眉對曹行川道:“行川君,敢問九年前陳軍進西京城之際,你在何處?不知道小樂後當年於此處自.焚,你又知道多少?”

曹行川驀然頓住,神色晦暗不明:“我雖駐守雍州,卻不止巡查西京一地。九年前我在雍州其他地界,並不熟悉鄭朝舊事。”

“哦?”柳晉如若有所思,故意道,“我聽了些前朝舊聞,傳說小樂後為狐妖變化禍亂朝綱。我還奇怪呢,若一國之後為妖,你這駐守雍州的仙徒,怎會置之不理呢?再說了,靈帝之罪,又怎能安在一後宮女子頭上?只是我很奇怪,為何陳皇天子要將此處九年封禁不聞不問,難道還有甚麼秘辛?”

見曹行川臉色越發不好,柳晉如笑道:“行川君別緊張,我只是想弄清這魔主藏身之處的奧秘,以防患未然罷了。”

“不是妖。小樂後出自鴻淥樂氏,怎麼會是妖?”曹行川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來,“姜四娘子勿要信了那些市井流言。封禁小神霄宮只是、只是……”

“只是因為狐火燒盡了宮苑生靈,令塵土草木都被怨纏痴縛的妖氣所毒,鏟不平舊日腐土,生不出新朝春花,踏足之人都被毒塵腐氣所擾,變得衰老多病。這宮苑廢址,才不得不封。”柳晉如目視著冷汗津津的曹行川,擲地有聲道,“是也不是?”

那隻奪舍成樂嬋媛的狐貍,燃燒了自己的神魂才燒成的一把大火,將種種痴纏怨懟、新仇舊恨盡付其中。

以至於這裡一片翻騰的死氣,只有冥頑苔、孽緣藤在廢墟荒階上攀爬生長,無懼劇毒。

柳晉如在方才樂嬋媛的記憶碎片中看得真切。

阮昀被罷黜後,民間和朝中對於小樂後的各種怨言、流言層出不窮,甚至關於小樂後是狐妖的指控都甚囂塵上。

平晟雖將她幽禁在小神霄宮臥雲軒,卻一直沒有廢后,甚至還處理了一批反對聲過大的官員。

這著實令人難懂。

平晟遇刺後,小神霄的宮人個個都收拾了金銀細軟出宮逃命,已經沒人監視樂嬋媛,她為何不逃,反而登上承仙台自戕?

因為她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當年“狐亂平氏江山”的預言是一切禍亂的伊始。武帝以為滅鄭的是西山狐妖,卻沒想到最後是陳朝接了平氏的江山。

陳皇薛氏祖居皖北,而薛氏上古時期的先祖塗山氏,傳說正是白狐化身。陰差陽錯,竟也合了當初那則看似荒唐的讖言。

若沒有那則夢中預言,不會有武帝滅狐。若當年那隻雜毛小狐沒有被那“仙君”一步步指引著入宮,晏家便不會遭滅門之禍。

柳晉如猜測,那位讓靈帝供奉天帝的“季真人”或許是天庭神使,而那背綢傘的“仙君”所修之法,柳晉如卻再熟悉不過。

他修的是無情道。

這位修無情道的“仙君”和“季真人”分屬不同的勢力,他們都想來凡間的香火中分一杯羹。

“季真人”或許只是想動用皇室的能量,讓全天下都向天庭供奉;而那位“仙君”卻打著毀滅一姓江山的主意,籌謀著更深、更險惡的將來。

他們親手在禁城中塑了一隻妖出來,滿心歡喜地計劃著,在民眾怨聲沸騰、驚懼無措時,再冠冕堂皇地跳出來,斬殺這隻妖。

只有讓凡民感受到妖魔的可怕和強大,才會對降妖除魔者感恩戴德、頂禮膜拜。

顯然,樂嬋媛最後終於悟到了這個道理。

最後的時刻,她不願再當任何人的傀儡、任何人的棋子。

既然無法避免必死的結局,她便不讓他們得逞。既不作為被收服的妖,也不作為被馴化的人,就化作一團滔天的火,讓怨恨和痴纏、憤怒和扭曲,舔舐盡一切的算計與陰私、光明與黑暗。

眼見著曹行川面有異色,柳晉如索性擺明了:“曹行川,當年是你要殺小樂後,卻沒想到她先一步自戕,是也不是?是誰派你來的,你師父,還是——蓬萊?”

驟然被說破,曹行川也徹底撕破了臉皮,召出兩隻咬月輪朝柳晉如攻來,對度朔桃花志在必得。

柳晉如一面朝連景所在方向飛去,一面化出風刃抵擋他的攻擊。

曹行川在身後緊追不捨,咬牙道:“姜四娘子,我勸你還是不要多管閒事!若你此時交出度朔桃花,保證不出去亂說半個字,我尚能饒你一命。”

柳晉如冷笑一聲:“好大的口氣!即便你自信今日能勝我,焉能不懼我背後的姜家?東王公都得賣姜家的面子,你一小小仙徒,恐怕沒那個膽子動我!”

曹行川堪堪避過幾道風刃,不得不正視起面前這個看似修為不高的姜家女,冷聲道:“保證你的安全,那是李放塵的責任。若你出了事,當然要問罪於李放塵。”

他笑了一聲:“正好可以拔去我眼中釘、肉中刺。”

話音剛落,他劍指一揮,兩隻咬月輪膨脹了數十倍大,呈左右夾擊之勢朝柳晉如削來。柳晉如將身一扭,擲出桃花枝與咬月輪糾纏,自己則脫身閃至陰影裡。

曹行川一看度朔桃枝,忙伸手去取,卻不想腳下廢墟中忽地躥出一根孽緣藤,將他雙腿雙手縛住。

他急忙要召回咬月輪割開藤蔓,卻見兩朵桃花一前一後將咬月輪釘在地下,他半分召喚不得。

他掙扎著,目眥盡裂:“不可能,不可能!你怎麼能操縱得動度朔桃花?”

柳晉如並不戀戰,只想將曹行川困在這裡了事,便隨手織了一個結界,將他鎖在其中,自己轉身尋找連景去。

承仙台和小神霄宮的廢址盤結了太多樂嬋媛、靈帝還有太后當年的欲.望,是連景天然的養料,也不怪他將這裡選作藏身之處。柳晉如召出幾朵度朔桃花,循著李放塵留下的線索,果然在一口荒井裡發現了連景的魔氣。

“呵。”柳晉如冷笑一聲,讓度朔桃花潛了下去,“躲裡面也好,省得我費力堵你的退路了。”

“啊——”灰色的魔氣滋滋地往外冒,一隻被度朔桃花啃食得只剩森森白骨的手摳住了井沿,連景那顆金色的美麗腦袋只剩了一半面皮,咆哮著衝了出來。

“為甚麼和我過不去?!”他尖嘯著,數百隻灰色的影狀觸.手從他身體裡破出,朝柳晉如襲來。

柳晉如一手拈訣一手持花,以風為刃以風為盾,那些魔氣凝成的觸.手非但無法近身她半分,還被枝頭飛出的朵朵桃花絞散吞噬。

柳晉如端端正正地立在風刃中心,離連景五六尺遠,看著他狼狽的模樣,輕輕蹙眉道:“你是魔主,你害了那麼多人,倒來指責我們的不是了?”

連景的金髮已經被度朔桃花絞得七零八碎,維持不住人形,化作一團灰氣在一堆衣物間拱動著。只聽他恨恨道:“李放塵也是魔主,你怎麼不去對付他?或者說——你將來也要這麼對付他?”

柳晉如臉色沉下來:“你太拎不清了。”

話音剛落,她不再遲疑,令所有度朔桃花朝連景撲去。在他的嘶叫聲中,灰色的魔氣被一點點吞噬殆盡。

柳晉如不敢分心,魔最狡猾,魔氣更是無孔不入,極善遁逃。若被他再循著某個凡人的影子寄生進去,就棘手了。

柳晉如催動破妄珠,果然見昏沉月色下,一縷魔氣沿著陰影飛出小神霄宮地界。她連忙追出去,卻聽見路上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不好,有人!

柳晉如飛身出去想趕在連景行動之前將他攔下,卻還是眼睜睜看著那縷魔氣無聲潛入了來人的影子。

是晏邈。

晏邈尚無察覺,見了柳晉如便要抬腳趕來,柳晉如連忙喝止:“阿晏!連景進了你的影子!”

晏邈驀地僵在原地,她地上的影子瘋狂扭動起來。柳晉如連忙將度朔桃花擲進影子間,晏邈咳出一口鮮血。連景雖濺出了一點魔氣,柳晉如卻再不敢動了。

“沒事,仙芽。”晏邈吐出一口血沫,挽著衣袖拭去口角殘血,盯著自己蠕動的影子道,“逼他出來,不用管我。”

柳晉如尚不知連景控制宿主的法子邪門到了何種程度,不敢亂來。晏邈見她猶豫,從自己懷中掏出了一直被紅布小心翼翼裹好的軒轅古鏡。

軒轅古鏡一直除妖,不知道能不能除魔。

晏邈舉起了寶鏡。

“一照邪祟現形!”

地上的影子發出痛苦的嚎叫,不斷變形扭曲,晏邈頭暈目眩站立不穩,柳晉如及時將她扶住。

“阿晏,算了!他現在可以拿捏你,太過危險。”柳晉如著急勸道,“反正只剩一縷殘魔之氣,我們想其他辦法!”

晏邈閉著眼,搖搖頭,牙齒在嘴唇上咬出血痕。

“二照打散修為!”

晏邈的影子開始變得稀薄,她兩眼發黑,身體沉重,竟朝地上猛地撲去。柳晉如飛速將人托住,要去奪她的軒轅鏡,卻被她死死扣住。

一股烏黑的血從她口中流出,落在柳晉如肩膀上。

“阿晏,阿晏!”

晏邈眼前人影亂晃,恍惚間似乎見連景出現在眼前,緇衣高屐,金髮曳地。他雙眼垂淚,聲音顫.抖,言辭哀婉:“阿邈,你真的不念半分舊情嗎?我到底算是你的父親……”

“三照灰飛煙滅!”

晏邈雙手顫.抖捧起寶鏡,自照其影。

“啊!”

一聲短促的尖嘯後,連景徹底消失,晏邈也脫力倒在柳晉如懷裡。

柳晉如一陣驚慌,連忙去探她的脈搏,見微弱無力,心如亂麻。忽想到身上還有幾枚古莽國中帶出來的千年杏,急忙餵了幾顆在她嘴裡。

“別睡,別睡。”雲頭上,柳晉如拍著晏邈的臉,飛快說道,“馬上就回皇宮,你這是心脈受損,行遠君定能治好。”

晏邈已經用盡了力氣,輕輕“嗯”了一聲,便要合上眼睛。

柳晉如咬咬牙,鉚足了力駕雲向皇宮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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