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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宮花紅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宮花紅

柳晉如一愣,怔怔地看著自己毫髮無損的手指。

剛剛那是甚麼?樂嬋媛的記憶碎片?

“晉如,晉如,你怎麼了?”

她抬頭,撞入李放塵焦急的目光中。

他剛剛沒看見?

“我沒事。”柳晉如搖搖頭,忽然想到甚麼,問他:“你怎麼能知道連景在哪兒?”

李放塵壓低了聲音道:“我在他身體裡打入了魔氣,我能感應到自己的魔氣在哪。”他抬頭望著天邊冷月,無端起了一股風,便說道:“曹行川快來了,我們抓緊時間,來,跟我走。”

他牽了柳晉如手腕往承仙台方向而去,二人腳步只虛虛點地,踏過瓦礫明珠,三兩步便至承仙台舊址。

“曹行川剛剛為甚麼要來拿度朔桃花?他明知道這是你們兄弟的法器。”柳晉如忽然問道,“即便你們有齟齬,也不至於到撕破臉皮的程度。”

李放塵苦笑道:“度朔桃花是除魔之器,理論上講,誰能有本事除魔,自然誰拿這法器。”

“看來他已經想取而代之了。”柳晉如從袖中取出度朔桃花,變長三尺,炫然生輝。

柳晉如想到李放塵已成魔主,若等會兒與連景打鬥時這些桃花反而去攻擊李放塵,恐怕會被曹行川發現,到時候是逼著李放塵與各仙門徹底反目,反倒誤事。

於是她對李放塵道:“我料想陳皇魂魄已被連景藏起來。這樣,你去尋魂,我去捉連景。”

李放塵知道她的打算是為自己的緣故,不由得心頭一喜,湧上一陣暖意,走上前就要攬住她的肩,道:“晉如,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是你一人去對付他,我不放心。”

柳晉如用桃花在他面前一擋,笑著將他拂開,李放塵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面色染了幾分委屈。卻聽得柳晉如道:“這你可就小瞧我了。”

他急忙辯解:“我沒有小瞧你的意思。”

急切地要證明他的話般,他彈出一道魔氣縈繞度朔桃花畔,桃花便徑直帶著柳晉如向承仙台址最高處飛去。柳晉如回頭望了李放塵一眼,見他還玉山似的佇在原地,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被焚燒過的承仙台像一片濃黑的陰影,渾濁而扭曲,只有在玉石斷裂處能窺見一線往日的瑩白。

雨水沖刷出道道汙濁的溝.壑,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在背陰的裂縫裡、在殘破的壁上,頑強地向上攀爬。在這片埋葬了靈帝神仙幻夢的廢墟里,它們是唯一的活物了。

“二娘子,二娘子?”忽然,有細碎的聲音時遠時近,在柳晉如耳畔響起。

“誰?”

她警惕起來,環顧四周,未發現一人。

包裹中的碎鏡猛地開始震顫。

是樂嬋媛記憶碎片!

下一刻,柳晉如又被拉入那片似真似幻的情境中去。

……

弘祐十年,梁國公府。

“二娘子,快出來呀。”一名梳著雙髻的丫鬟在花園裡四處尋覓著,費了好一番工夫,終於在一座假山後將人找到了,急得快哭出來,“二娘子,您讓婢子好找。一會兒不見,怎麼又弄成了這個樣子?快快出來,跟隨婢子梳洗好去見老爺。”

縮在假山後的樂嬋媛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張臉,早晨剛剛梳好的髮髻鬆散,半墮在腦後,鬢髮也垂下絲絲縷縷,釵橫花墜,圓潤的鼻頭被蹭上一塊灰,那雙貓兒般的眼瞳裡滿是警惕。

青霓將樂嬋媛從假山後牽出時,撣了撣她身上的塵土:“二娘子,你偷跑出來玩,怎麼把玉佩和鐲子也掉了?”

她左看右看,四下尋覓不得,搖了搖樂嬋媛:“早上婢子剛剛給您戴的那對金鐲子呢?還有那枚雕鸞鳳的羊脂玉佩,前月里老爺剛賞下的。”

樂嬋媛剛剛被一隻粉蝶吸引了注意,此刻被青霓抓著小臂搖晃,她才將目光放到青霓身上,眨了眨眼睛:“我不喜歡,摘掉了。”

青霓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小祖宗,您摘了丟哪兒去了?”

樂嬋媛想了想,道:“忘記了,好像就是在花園裡吧。”

青霓惱也沒有辦法,老爺那邊急著叫樂嬋媛過去,她只得吩咐了兩個房內的小丫鬟幫忙找找,自己則趕著將樂嬋媛帶回屋裡重新梳妝。

樂家的家主樂泰,也就是樂嬋媛的父親、樂太后之兄。現為梁國公,任尚書左僕射、領右驍衛大將軍,是當朝太師。

鴻淥樂氏是延續幾百年的世家大族,樂太后當年在先帝尚在潛邸時便嫁給他成為元配,生育一子一女,都年少夭亡。

先帝妃嬪不多,子嗣不興,離世前,排在平晟前的有兩位皇子,一名十六歲、一名十三歲,生母家族皆不顯。太后樂兆君以謀反之名連廢二子,立年僅六歲的平晟為帝,年號弘祐。

平晟的母妃出自高武阮氏,在他登基前病逝。

弘祐帝平晟六歲登基,由樂太后垂簾聽政,梁國公輔佐。樂氏上下把持朝政多年,風頭無兩。以至於有童謠唱道:“月(樂)將升,日將落,平蕪月滿楚天闊。”

今年元夕,平晟剛滿十六歲,樂太后便將自己的侄女——樂泰的嫡女樂嬋娟嫁給了平晟為後。

樂嬋媛正是樂嬋娟庶出的妹妹,樂家的二娘子,與平晟同歲。

天馬雲紋鏡前,樂嬋媛雖是綠鬢如雲,面如芙蓉,卻神色懨懨,任由青霓為她挽發。

她自己則擺弄著一把象牙梳,試圖用被侍女修剪得形狀圓潤的指甲,去將牙梳上鑲嵌的紅寶石摳下來。

“二娘子。”青霓瞧著樂嬋媛的舉動,憂心勸道,“您也該有個正形了。等會兒老爺跟前應答,您可記得該怎麼做了?”

“嗯。”樂嬋媛滿不在意地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哼哼,目光又追著窗外那被護花鈴驚飛的鳥兒,飛到屋簷上去了。

青霓嘆了口氣。

要說這二娘子樂嬋媛,在一個月前都是通文識禮、嫻雅大方的閨秀。

可自從那日跟隨家中女眷去西山迎真觀中敬神後,回來便生了一場大病。醒來不僅父母親眷不識,連自己姓甚名誰也一概不知。前前後後請了多少大夫也不見好,甚至宮中的太醫也沒有辦法。

若說只是失去記憶也就罷了,偏偏性情大變,有時如稚子爛漫,有時又行為粗魯,沒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初時樂嬋媛不喜穿衣梳頭,更無論打扮,平日精細的飯菜覺得難以下嚥,連筷子也拿不穩了。

不喜歡說話,卻時常大喊大叫,婢子們沒有辦法,可誰讓她是老爺夫人千恩萬寵的二娘子呢?樂嬋娟在家時也極愛這個妹妹,樂太后更是時常召兩姐妹入宮陪伴。

如今大娘子已經貴為皇后,只怕太后還有接二娘子入宮為妃的打算。

於是夫人慌忙請了塾師教她唸書識字,恰如對幼童啟蒙。又格外撥了兩個嬤嬤教禮儀規矩。

這幾日聽塾師說,二娘子聰慧過人,從一開始的大字不識一個,已經能通句讀了。嬤嬤們卻是焦頭爛額,說從來沒見過這麼坐不住的娘子,怕是猴兒成精也不能比吧?

青霓只能苦笑,她能說甚麼?二娘子能拿起碗筷規規矩矩地用飯,她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青霓只有嘆不完的氣,取出匣中一隻紅玉鐲戴在樂嬋媛腕上:“二娘子,等會兒見了老爺,千萬好生應答。不然挨罰的可是婢子們了。”

有些亂嚼舌根的,說二娘子是生病發燒時燒壞了腦子。可青霓心裡知道,她們二娘子聰明著呢,這些人情世態,她心裡都一清二楚,只是還沒習慣規矩而已。

樂嬋媛乖乖地衝青霓點了點頭,然後在青霓緊張擔憂的目光下,往父親書房去了。

樂泰看著這個前些日子有些失常的二女兒打扮得體、頗具儀態地款款走來,朝自己行了個禮:“女兒見過父親。”

至少沒有出甚麼大錯,看來不是那些庸醫口中的瘋病或是撞邪了。也是,他樂家的女兒,怎麼那麼輕易就會被邪祟衝撞?

樂泰又考校了她一番詩書、經義,雖不能對答如流,但至少能說出些頗有道理的話來,雖言語樸拙,倒也算天真可愛。

樂泰又將這個二女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認為雖不如從前識禮,但也是能教回來的。再加上樂嬋媛生得清柔婉媚,即便是個繡花枕頭,那也是個繡得五色燦爛、昳麗生光的枕頭。

於是他越看越覺得滿意,說道:

“你準備一下,上巳節太后娘娘要你進宮赴宴。”

進宮。

樂嬋媛的心湖像被投入一粒石子,波盪起來。

上巳春風和暖,吹起片片香屑沾衣。

太液池的絲竹聲未歇,樂嬋媛剛剛才從太后姑母和皇后阿姊處脫身,煩瑣的宮廷規矩十分壓抑,即便在座的女眷都要仰樂家的鼻息,樂嬋媛還是覺得十分拘束。

一名宮女奉了皇后的旨意帶她去御花園散心,低眉順眼地在樂嬋媛的前面引路。樂嬋媛默然地緩步跟著,在冗長的宮道上心思飄忽。

行至一岔路,忽有一中年女官前來,衝樂嬋媛行禮道:“二娘子,太后娘娘有件要緊事,請您移步永壽宮。”

樂嬋媛認得是太后宮中的女官,她和那名皇后的宮女都感到意外,但只能遵從。

於是樂嬋媛對宮女點頭示意,跟著女官走了。行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穿過幾道門,路徑卻越發偏僻。

樂嬋媛心中正疑惑著,忽見女官停下腳步,指著前方道:“二娘子請沿此路繼續直行,繞過芍藥圃便到了。婢子忽然想起有個物件需要折返去取,稍後便來,二娘子見諒。”

說完竟匆匆消失在花木深處。

這宮裡人辦事這麼不靠譜?

樂嬋媛只能依言獨自前行,卻越走越失了方向。亭臺樓閣相似,迴廊曲曲折折,桃花旁斜逸出,薔薇爬滿紅牆。芍藥嬌嬈生豔,雲蒸霞蔚一般,樂嬋媛不知不覺被這春色迷了眼,貪看宮花去了。

正眼迷心亂著,忽聽背後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響起:“娘子只顧著看花,連這鐲子丟了也未察覺嗎?”

樂嬋媛恍惚回頭,見一個穿著靛青暗雲紋圓領的少年立在朱牆花影下,白皙修長的手指正勾著她早上才戴上的紅玉鐲,意態閒閒,那雙比桃花還更顯多情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打量著自己。

他未戴冠,墨髮只用一根玉簪束上,神情實在談不上禮貌。眉極濃,眼瞳極黑,鼻秀而直,唇薄而紅。面如傅粉,以至於有些蒼白,顯得白的更白,黑的更黑,連眼底隱隱泛青都略有些明顯。

樂嬋媛不認識他,幾步走上前去,一手在他面前攤開:“多謝郎君拾到我的玉鐲,還請歸還。”

他眉毛一挑,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微微有些吃驚:“你不認識我了?”他繞著她轉了一圈,將樂嬋媛上上下下打量得十分不舒服,他說道:“他們說你失憶了,我還不信。”

啊,是故人嗎?

樂嬋媛一愣,旋即有些心虛:“對不住,我實在是忘了。”隨後便小心翼翼抬起眼,“我們以前認識?”

他不說話,只是盯著她,直到樂嬋媛感到毛骨悚然,他的眉眼忽然綻開,拊掌大笑起來:“有趣,有趣,你比從前有趣多了!”

樂嬋媛不知道哪兒就有趣了,並不十分想理這個怪人,只擔心玉鐲丟了回去被青霓數落,催促道:“快把鐲子還我。”

誰料那人十分坦然地將鐲子收進他袖子裡,笑道:“不還,下次再找我拿吧。”

“你!”

樂嬋媛氣得一跺腳,甚麼淑女禮儀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劈手便是要奪。誰料這少年看著高高的,卻是個清瘦文弱的花架子,閃避不如樂嬋媛靈活,力氣也不如樂嬋媛大。他手一鬆,鐲子冷不丁摔了出去,掉在青石小路上,碎成了幾瓣。

樂嬋媛一瞧,更火冒三丈,和這沒有德行的少年扭打在一處。混亂中她將對方撲倒在地,騎在對方身上,掄起拳頭就照他臉上招呼。

拳頭就要落下時,斜裡忽衝出一隊人,呼天搶地地便扯著嗓子撲過來:

“陛下——!”

樂嬋媛的拳頭滯住了。

陛下?

陛下!!!

她愣愣地看著這個被自己壓.在地上、形容狼狽的少年。他斜著一雙桃花眼瞪著她,蒼白的臉上浮上一層顯得略微病態的紅。

十六歲的弘祐帝平晟,冷眼瞧著她,從鼻子裡擠出“哼”的一聲,道:

“樂嬋媛,你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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