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照
樂嬋媛在兩個月後入宮,封為淑妃。這個封號可謂和她沒有半分關係,樂嬋媛估摸著是她的太后姑母擬定的。
平晟的後宮在樂嬋娟入主中宮前,有順儀、順容、修儀、修容共六人;婕妤、美人、才人共八人;寶林、御女、采女共十人。如今妃位只有樂嬋媛一人,品級僅在皇后樂嬋娟之下。
二十六人的後宮裡,半數以上都是太后的親信,皇后和淑妃更是她的親侄女。樂兆君的心思昭然若揭——
“你們姐妹二人今後在宮中要相互扶持,務必要讓陛下的第一個皇子是樂家的血脈,知道嗎?”
永壽宮裡,博山爐上的青煙嫋嫋升起,沉檀的香氣撩動輕紗幔的流蘇,流蘇在香風中搖搖擺擺,於是樂嬋媛的心緒也跟著搖搖擺擺起來。
“嬋娟,天氣熱,你先回宮歇去罷。”
“是,姑母。臣妾告退。”
“嬋媛。”
樂嬋媛猛地醒神,忙低著頭往前走了幾步:“姑母。”
樂兆君斜倚在矮榻的水紋簟上,身後的宮女輕輕搖扇送風,冰鑑的絲絲涼意送來,撲在樂嬋媛的湖藍色綾羅留仙裙上。
她偷偷用手指絞玩著臂彎裡垂下的披帛,樂兆君叫宮女搬來一張小杌讓她坐下,賜給她一碗蔗漿,瞅著她笑道:
“你倒穿得清爽。御花園裡榴花開得不錯,你可去看看。”
樂嬋媛算是知道了,上回她在御花園迷路,又撞上平晟,多半有這位太后姑母的功勞。
今日她這樣說,估計又想著法子將她往平晟身邊送。於是樂嬋媛應道:“多謝姑母,臣妾正想著去賞花呢。”
蔗漿清甜,樂嬋媛恨不得多來幾碗,可這是在太后宮中,只小口小口地飲啜著。
忽聽太后道:
“陛下性情乖戾,宮人都畏懼他,不敢與他親近。你阿姊是個沉靜不愛說話的,陛下不喜她的性子,卻總愛與甚麼吳寶林、劉采女混在一處。你阿姊素來和軟,不願懲治這些狐媚惑上的,你也該幫著,勸勸陛下。”
樂嬋媛一愣。
吳寶林、劉采女也是平晟的妃嬪,他與自己的妃嬪在一處,她們怎麼就算有錯了?
樂嬋媛試探道:“姑母是擔心吳寶林、劉采女在阿姊之前有了身孕?”
樂兆君嗤笑一聲:“她們不會有身孕的。”
樂嬋媛悚然一驚。
“這宮裡,只有你和嬋娟會有孩子。”樂兆君拉過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長,“你知道姑母的意思。”
“如果是由嬋娟生下這個孩子,會更好。不過,要是你有本事……”樂兆君道,“左右是樂家的孩子,他一生下來,就配享有無上尊榮。”
樂嬋媛一聽,還有甚麼不明白的,連忙在樂兆君跟前跪下,額頭觸在光可鑑人的地磚上:“臣妾遵命。”
樂兆君十分滿意,親自將樂嬋媛攙扶起來,溫和笑道:
“你這孩子,哪有甚麼遵命不遵命的。侍奉陛下是你的本分,只要你能得他歡心,你想要甚麼,還有甚麼不能夠的。”
她又攜了樂嬋媛的手,親親密密地拍撫著:
“陛下是我看著長大的,雖到了這個年紀,仍舊是小孩子脾性。上次你打了他,他不過是嘴上不饒你,實際上不會將你如何的。再說了,無論怎樣有姑母做主,你不要怕他,要多與他親近,知道了嗎?”
“是。”樂嬋媛乖乖應道,“嬋媛都聽姑母的。”
太后這是想廢黜了皇帝,立樂家的子孫啊。
樂嬋媛出了永壽宮,在轎輦上摩挲著下巴,細細想著。
平晟的處境如何,與她無關。
不過……讓自己的孩子坐他的江山,那她就是太后。
聽起來,似乎不錯?
那這樣的話,江山還是姓平吧?
樂嬋媛撓撓頭。
她自己的孩子,就不能姓樂嗎?
或者姓張姓王姓劉姓李的,都可以。
可是不姓平的話,還能順利坐上那個位置嗎?
思緒就這樣散漫飄著。
忽然,樂嬋媛一驚,從風中嗅出一絲不尋常的危險,忙命抬輦的宮人往邊上靠,將她放下來。
宮人們還沒來得及反應,果然身後便有馬蹄聲由遠及近快速奔來。樂嬋媛暗叫一聲不好,自己翻身從轎輦上跳下,卻見一匹馬徑直從後面衝來。
“娘娘小心!”
馬兒發出長嘶,眼看便要撞上樂嬋媛,一名宮人將樂嬋媛盡力一推,她自己卻暴露在馬蹄之下。
樂嬋媛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驚慌之下去看那宮人——
平晟騎著那高頭大馬騰空一躍,堪堪從那宮人頭上越過。他的臉色十分陰沉,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名驚惶失措的宮人,然後目光向樂嬋媛射來,冰冷無比。
這人剛剛是故意的!
他故意騎著馬來撞她的轎輦!
樂嬋媛觸目驚心,卻見平晟勒轉過馬,沉著臉色,歪著頭打量著自己,不知在想些甚麼。樂嬋媛氣得聲音發抖:“陛下,宮中不能縱馬!”
四周侍從聞言都倒抽一口冷氣。
新來的淑妃,是要在老虎頭上拔毛嗎?
平晟嘴角的肌肉輕微抽.動了一下,慢慢馭馬來到樂嬋媛跟前,稍稍探出些身子,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笑:“原來是朕的淑妃,剛剛可有受傷啊?”
還未等樂嬋媛回答,他忽然伸出馬鞭,用它撥弄開樂嬋媛的手掌。
“嘶……”樂嬋媛皺起眉頭,手掌火辣辣地疼,這才察覺剛剛撐地時破了皮,連帶著腿和膝蓋也疼起來。
“啊,淑妃受傷了。”平晟一挑眉毛,揚起馬鞭指著地上那為樂嬋媛擋馬的宮人,轉頭對趕來的侍從們道,“這個奴婢,竟害得朕的淑妃受傷。把她拖下去,脊杖五十!”
脊杖五十,這是要她的命。
那宮人一聽,臉色慘白,不住地向平晟磕頭,磕得頭破血流。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樂嬋媛盯著平晟,在另外宮人的攙扶下站起來,伸手去夠平晟。但馬太高,她只能摸到平晟的靴子。
平晟十分好心情地俯下身:“淑妃要為她求情?”
不等樂嬋媛開口,平晟微笑著搖頭:“不行呢,她害得朕如花似玉的淑妃流了血,朕很生氣。”說著,他環視了一圈身邊跟著樂嬋媛的宮人,四下裡皆跪在原地,噤若寒蟬。
“這不是淑妃回甘棠宮的路。”他冷聲問樂嬋媛左右宮人,“說,你們走這條道幹甚麼?”
一名內侍抖著身子道:“回陛下,娘娘是去御花園看榴花……”
平晟一頓,凝視著樂嬋媛,口中卻對身後的人吩咐道:“把御花園中的石榴樹都砍了,不許看到一朵榴花。”
“是。”
似是終於滿意了,他對樂嬋媛咧開一個笑容:“淑妃是去看榴花的路上受傷的,可見榴花不好。”
“陛下。”樂嬋媛攀著平晟的靴子,看了一眼那要被拖走行脊杖的宮人,仰頭望著平晟道,“陛下不是要殺她,是要殺我。”
平晟那雙興味盎然的眼眸忽然沉了顏色,笑意也盡數斂盡:“淑妃說甚麼呢……”他俯下身,將握著馬鞭的那隻手騰出,捏著樂嬋媛的下巴,拇指在她唇邊來回撫.弄,將她的唇脂揉出嘴角,糊了下巴。
“朕愛淑妃還來不及,怎麼捨得殺你呢?”
他說這話時眸子幽深,唇角緊繃,聲音沉沉。
樂嬋媛感到一股令人幾欲窒息的威嚴。
她毫不畏懼,直視著平晟的眼睛道:“陛下究竟是不滿臣妾呢,還是不滿——唔,唔!”
平晟將三根手指戳進樂嬋媛的嘴裡,死死地壓著她的舌頭。
一時間,金屬味、馬臭味、皮革味種種混亂噁心的味道充斥著她的口腔,她胃中翻騰作嘔,看向平晟的目光轉為怨毒的恨意。
“啊——!”
平晟要將手指從樂嬋媛口中拽出來,卻不得法,從馬上摔下來。
內侍們呼天號地一個滾一個墊在平晟身.下,他尖叫著罵道:“蠢奴!快幫朕把她嘴巴開啟!”
……
樂嬋媛跪在樂兆君跟前,嘴角還噙著血,不過不是她的,是平晟的。
樂嬋娟聞訊慌忙趕來,她的煙紫色裙裾像十二幅江水瀲灩,帶起一陣香風撲在樂嬋媛身邊:“阿媛,你怎麼樣,可有受甚麼傷?”樂嬋媛的臉被捧著轉過來,撞入一雙含愁眼,被它的主人凝睇著。
“她能有甚麼傷?”樂兆君冷厲喝道,“陛下的手指頭差點被她咬斷!”
“姑母!”樂嬋娟在樂兆君跟前跪下,“臣妾聽說阿媛是為了救保護她的宮人和陛下起了爭執,請念在阿媛一片仁心待下,寬恕了她這次吧!”
“你還為她求情?”樂兆君氣得拿一根指頭戳著樂嬋媛,身子發抖,“她毀傷陛下龍體,你身為皇后,對妃嬪失於管束,也難逃罪責!”
“請姑母責罰。”樂嬋娟伏在地上,向樂兆君深深叩頭。
“你!”樂兆君閉了閉眼,似有些發暈,樂嬋娟忙上前將她扶住,宮女們連忙移了椅來攙著樂兆君坐下。
“淑妃無狀,禁足甘棠宮一個月思過;皇后失職罰抄經十遍。”樂兆君終是沒忍心罰得太過,擺擺手讓人退下了。
樂嬋娟見樂嬋媛一路神思恍惚,以為她還在擔心那名宮人,忙道:
“阿媛放心,那宮婢沒有被行刑,姑母暗地裡派人護下,放出宮去了。左右不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他就是想起來也沒法追究了。”她嘆了口氣,“姑母其實是知道的,阿媛不要置氣。”
樂嬋媛聞言愣了良久,只是眨了眨眼睛,問道:“為甚麼?”
“嗯?”樂嬋娟沒有明白,“甚麼為甚麼?”
“為甚麼陪我一起受罰?”樂嬋媛喃喃。
“我是皇后,又是你的阿姊。於情於理,我都對你有責。”樂嬋娟笑道。
阿姊……
樂嬋媛失神道:“你沒有覺得我和你妹妹不一樣嗎?”
樂嬋娟以為她是因那一場大病失憶的事耿耿於懷,失笑道:“阿媛又說胡話了。你變成甚麼樣,都是我的妹妹。”
樂嬋媛低頭盯著自己腳尖。
人真奇怪。
做人好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