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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小樂後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小樂後

盲眼老人穿過摩肩接踵的東市口,又是盲眼又是跛腳的,並不輕鬆。

在幾次差點撞上貨攤、行人後,柳晉如終於忍不住開口:“老丈這是往何處去?不如我們僱車送您?”

老人忽聞身邊有人說話,差點絆了一跤,手中的釣竿也摔了出去。另一旁的晏邈眼疾手快將人扶住,又順手撈住釣竿,道:“老人家,您行動不便,我們幫您拿著東西好了。”

柳晉如會意,要來接老人手裡的竹簍,老人卻死死摁著不放。柳晉如低頭一瞧,只見裡面是兩尾魚,並無特別。

老人“嘿”了一聲,道:“我只是個又老又殘的臭老頭子,不值得兩位小娘子費心,我還是自己走吧。”說完攤手示意晏邈將釣竿還他,晏邈無法,只得照做。

柳晉如便又問道:“老丈家住何處?我們初入西京,聽老丈之歌大有意趣,不如我們送您回家,您為我們講講詞中所指,一路上好照應。”

老人聽完哈哈大笑,仍是一瘸一拐地向前走著,竹杖“篤、篤”地敲在路面。他道:“我住城南太平坊清靜巷,你們要是不怕遠,便隨意。”

“老丈住城南,卻一.大早往城北釣魚?”柳晉如疑惑地問道。

老人道:“城北的魚傻,一釣一個準。城南的魚狡猾,不咬我的鉤。”

柳晉如一時哭笑不得。

二人跟隨他拐出平遠門街,轉入太平坊一帶的巷道。

兩側高牆逐漸低矮,喧囂聲遠去,空氣裡盡是土腥氣。路面不再平整,老人的竹杖探得更勤,在柳晉如和晏邈的提醒下多次避過水窪和柴垛。

這裡盡是牆壁斑駁的老屋,有的甚至院牆還塌了一角,胡亂地用荊棘雜草堵著。

老人笑道:“陋巷窮戶,路窄難行,不想我一破爛老叟,倒有二美願相伴同行,稀奇稀奇。”

晏邈不禁發笑:“老丈眼盲,怎知我們是美是醜?”

老人“哼”了一聲,道:“我眼盲,卻不心盲。須知天下多少眼明心盲的人,渾渾噩噩,誤將爛泥作明珠哩!”

柳晉如笑道:“老丈能說出這番話,足以見得是有學問的人了。”

前面的路越發難行,是太平坊最深處的一條背陰小巷,老人說他家就在裡面。晏邈忙道:“老丈,您行動不便,還是我背您過去吧。”

“小娘子好意,老頭子心領了。不過——”他深深皺眉:

“老頭我腳雖跛,卻是四平八穩地立在這世上的一個人;步子雖慢,卻知道我要怎麼走、走到哪兒去。著急忙慌地,趕著生、趕著死,到頭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有甚麼意思?”

晏邈只得閉口不言。柳晉如笑道:“老丈的話倒別有意趣,不知先前歌詞所指,能否為我們一一作解呢?”

他擺擺手:“不急。”

終於在小巷盡頭停下腳步,開啟歪斜的柴門,拂過枯黃的葦草,進了簡陋的小院。

院中,破裂的陶甕正接著簷下的水滴。老人引她二人入門內,屋內光線昏暗,角落裡米甕空空如也,只有幾樣簡陋的炊具,稱得上家徒四壁。

老人放好了魚,轉身問道:“我不過作些古怪歌謠,兩位緣何如此感興趣?”

晏邈與柳晉如對視一眼,柳晉如先開口道:“‘天公瞽目,地母聾耳’句可謂大膽。老丈不信神靈、仙人?”

老人嗤笑一聲:“神靈、仙人有何德,為何要信?”

晏邈奇道:

“自衛朝以降,世人皆尊神敬仙。鄭朝靈帝築千尺承仙台,塑金銅仙人像承接仙露;當今聖人亦對修道之人禮敬有加。天下人皆拜神訪仙求長生,亦有不少傳說,講神仙下凡除妖魔護百姓。老丈的言論,倒令人驚奇。”

老人冷笑一聲:

“正因如此,天下人從未真正信過神仙。若人心中有願望,拜了神仙能實現,便是靈驗,人們信它;若不靈驗,便說神仙眼盲耳聾,不足為信。這怎麼算得上尊、算得上敬?不過是買賣交易罷了。”

柳晉如玩笑道:“那老丈大罵天公地母耳聾眼盲,可是因心願不能成?”

老人長嘆:

“古人云‘福禍無門,唯人所召’。妖魔成患,皆生於人慾無盡;鬼蜮為災,蓋出於神仙失德。我罵神仙,不是為我一人之慾,而是這天下眾生之苦,皆出於此,而人、神皆不察罷了!”

柳晉如和晏邈聽了這一席話,皆心中一震,肅然起敬,恭敬行禮道:“老先生之語如醍醐灌頂,令我們茅塞頓開。還未請教老先生名姓?”

老人卻連連擺手,拾起竹杖就要將她們趕出屋去:“我不問你們名姓,你們也別來問我的,快走快走!”

竹杖不小心碰到柳晉如的包裹,發出一聲響。他一頓,問道:“這是甚麼?”

原本以為無法,剛要跨出門的柳晉如一頓,道:“是鏡子,不過碎了。”

老人道:“開啟我瞧瞧?”

老人脾氣古怪,晏邈不由得笑道:“老先生當真能瞧?”

他也笑起來,竹杖點著地面,示意柳晉如快點。柳晉如將鏡子捧到他手上,叮囑道:“老先生小心些,謹防割手。”

他輕輕摩挲著螺鈿團花鏡的背面,良久,忽然一怔,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裡汩汩地滾下淚來,柳晉如和晏邈都嚇了一跳。

“這是前鄭宮中的款式。”老人喃喃道,“你們是宮裡的人?”

被她賭對了。

這老人果然與鄭朝宮廷有些淵源。

“不是。”柳晉如見他反應,便知這鏡子大有文章,不動聲色道,“它的主人是勳貴娘子,此鏡為先皇賜下,倒也不奇怪吧?倒是老先生你……”

她緩緩道:“先生居陋巷,怎知前鄭宮中物件?況且即便出自鄭宮,這梳妝鏡也是後宮所有,你又如何清楚?”

“你倒伶牙俐齒。”老人卻不惱,撫摸了那鏡良久,就在柳晉如以為他要吐露甚麼秘辛時,他卻將鏡子又遞迴了柳晉如手中,“也罷。昔人已逝,鏡碎難圓。誠如小娘子所言,我不過一陋巷老叟,到底也與我無關了。”

見他大有故事的模樣,柳晉如本想激他一激,他卻全然不買賬。

柳晉如忙放軟了聲音道:“老先生,是我錯了,您就告訴我們,這鏡子的原主人是誰?只要知道了這個,我們再不會來打擾您了。”

老人沒她們磨得無法,只得長嘆一聲:“你們可知,鄭靈帝的小樂後樂嬋媛?”

他握著竹杖的手指微微發抖,聲音亦有些不穩:“她就是這面鏡子的主人。”

他說完這句話,便再也不肯多說一句,趕著兩人出去了。

從老人家裡出來,柳晉如就感覺晏邈不太對勁。

等二人出了太平坊,晏邈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才主動對柳晉如說道:

“當年,小樂後還只是貴妃,懷胎五個月時忽然腹痛流產。那是弘祐帝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個男胎,他自然痛惜不已。當時的皇后是樂嬋媛的親姊,後世稱為大樂後。樂嬋媛向弘祐帝誣告大樂後以貓鬼邪術謀害她腹中的孩兒,弘祐帝大怒,下令徹查此事,因此宣了晏家人進宮抓捕貓鬼。”

柳晉如眼神一凜,立即猜到後來發生了甚麼,輕輕攬住晏邈的肩安撫。

晏邈緩緩說道:

“我聽舅舅說起過,當年祖父祖母應.召進宮捉妖,確實發現了貓鬼。那貓鬼卻不是大樂後所養,而是樂嬋媛自己所豢,只是還沒來得及用來害人。祖父祖母以實相告,卻遭到了樂嬋媛的瘋狂報復。不知她用何種手段歪曲了證據,反過來誣陷晏家是被大樂後所收買。弘祐帝信了她的話,廢了大樂後,下令晏家滿門抄斬。而她也在不久之後,被立為新後。”

“貓鬼這樣的陰邪之術,世間少有人知道。連晏家,也是在那時第一回遇上。我想不明白,樂嬋媛一個深宮妃子,是從何處學來的邪術?祖父祖母與妖物打了多年交道,她又如何能在這件事上將他們耍得團團轉?因此即便先皇陛下為晏家平了反,我對貓鬼仍心有忌憚,總是留意有關它的訊息,覺得當年的宮廷貓鬼案沒有那麼簡單。”

柳晉如輕輕擁住她拍了拍她的背,說道:“如此說來,我們更要從這樂嬋媛身上查起了。這面她使用過的鏡子都能成為連景逃生的通道,她一定有很多鮮為人知的秘密。”

提到連景,也不知李放塵那邊怎麼樣了,到底捉到沒有……

晏邈嘆氣,眼神黯淡道:“只是……聽聞她九年前便死在了承仙台上,承仙台早被她付之一炬,我們又能從何查起?”

柳晉如正要回應,忽覺周遭氣氛不對。剛剛只顧著與晏邈說話,毫無察覺大街兩側的民眾圍在兩側,人頭攢動,竊竊私語。

柳晉如順著他們的目光定睛一瞧,只見兩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拉著一輛黑漆輕紗的車朝她們行來,車前是八名容貌端正的宮女宦官,在他們之前又有一紫袍玉帶、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員,躬身朝柳晉如與晏邈道:“在下奉陛下之命恭請二位仙師入宮。”

柳晉如與晏邈面面相覷,恰在這時她袖中一動,原來是李放塵傳訊來:“晉如,連景在薛崇仙影子裡,你和晏君先進宮,我們再商議。”

她心下了然,與晏邈耳語了幾句,相攜從容登車。

使者引著車駕穿過重重宮門。晏邈雖倍感新奇,但畢竟是皇家場域,她不敢東觀西望。柳晉如見她緊張,與她小聲說道:“放輕鬆,這回是皇帝請我們,有他們仙徒的情面在,不會出甚麼岔子。”

說話間,車駕行至宮廷一處皇家精舍前。

宮女攙扶著她們下車,柳晉如抬頭便見上書“玄元觀”三個大字。隨著跨進觀門,宮女宦官們便一應退下,一行道士打扮的人迎上來:“兩位仙師的房間已備好,請隨小道來。”

柳晉如道:“有勞。”

道士們立刻惶恐道:“仙師折煞我等。”

柳晉如一路打量,但見這裡環境幽靜,殿宇遍佈,大概就是專為皇室服務的內道場了。

殿後為清幽的起居之所,一入院子,便見李放塵和李恪生立在那翠木鬱郁處,一旁還站著個青衣玉冠的陌生男子。

李放塵見了她,忙迎上來。誰知他還未到,柳晉如只覺眼前似有一陣風吹過,霎時那青色的身影便閃到身前:

“想必這位便是姜家的四娘子了?在下曹止水,字行川,蓬萊凌虛子座下仙徒,現駐守雍州地界。”

柳晉如先是一愣,旋即便回禮道:“原來是曹仙長,幸會。”

一抬眼,便見李放塵臉色陰沉,幾乎要將曹行川的後背盯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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