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郎歸
“阿塵,別嚇唬行川君了。”李恪生淡淡道,“當務之急是把連景從陳皇天子的影子中揪出來。他知道我們到底要守些人間的規矩,倒是尋了處好庇所。”
曹行川這才把心咽回肚子裡。
二李素來不愛玩笑,因此他剛開始結結實實被李放塵嚇了一跳,聽李恪生這樣說,才心下稍安,立馬擺出一副謙恭姿態對李放塵道:“無崖師兄見諒,方才確實是行川的錯。”
李放塵輕笑了一聲:“一個玩笑而已,行川君不必如此緊張,我也沒有責怪的意思。倒是……”
他覷著曹行川不敢與自己對視的模樣,笑道:“雍州地廣,如今魔主出逃,各州戒備。你不去巡查,守在皇宮做甚麼?”
曹行川忙賠笑道:
“師兄有所不知,這陳皇早些年殺業太重,以致夢中常有厲鬼怨魂來擾,不得安眠。我路過西京時聽說了此事,收了一幫惡鬼,又特製了安神香給他,他夜夜點上,才得入睡。於我不過順手的事,可他卻幾次三番懇請我留在宮中護駕,我推脫不得,只得留下。”
見李氏兄弟二人的臉色都愈發凝重,曹行川忙不疊補充道:“二位師兄放心,同時我也分了數道分.身去雍州其它地界巡查,並未誤了尋魔驅鬼的正事。”
李恪生這才臉色稍好了些,卻也不甚贊同:“你是仙徒,他是凡人。無論如何你也不能被他挾制了去。更何況,要是真遇到甚麼大事,豈是一道分.身幻影能解決的?”
曹行川被一通訓斥,心生尷尬,卻也不好反駁,只得又彎腰行禮道:“師兄教訓得是。”
他雖也是蓬萊仙徒,但在蓬萊,各仙徒論資排輩全憑當初仙徒考核的名次。
更何況他的師父凌虛子不比神荼鬱壘在東王公跟前得勢,李氏兄弟又得天庭、崑崙看重,因此他心中再不服,也得謙從。
李放塵不耐煩與他再虛與委蛇,斂了身形再次往雲層之下的甘露殿衝去。
曹行川登時明白他要去做甚麼,忙追了上去,喊道:“無崖師兄且慢!陳皇天子身負大陳國運,衝撞不得——”
李恪生見狀也立刻跟了上去,眼看縛仙綾就要捲上薛崇仙映在屏風上的影子,他忙拋了判筆劍去擋,劍一挑一裹,便將縛仙綾收至他手中。
李恪生少見地有些慍怒:“這便是你說的逼出連景的方法?要是傷了陳皇的神魂怎麼辦?你怎麼如此衝動!”
李放塵望著李恪生,瞳仁清透,辨不出情緒。他平靜道:“即便傷了神魂,我也能治。阿兄不除魔主,卻繳了我的法器,是甚麼意思?”
李恪生一怔,像是不可置信般,喃喃道:“阿塵,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們已經在連景身上浪費太多時間了,阿兄。”李放塵知道曹行川還未追上來,傳音入密道,“要是讓曹行川察覺出連景是三百多年前就逃出伏魔陣的貪慾半身,你我又會如何?”
李放塵朝李恪生攤出手:“還我吧,阿兄。我們不能再等了。”
如今欺騙曹行川,連景是前不久才逃出的魔主貪慾,恰恰它又分.裂成了兩個,雖然合情合理,但在接下來對付連景的過程中,難保不會被他察覺出端倪。
強逼連景從薛崇仙的影子裡出來,也確實鋌而走險。
“可即便這樣,你也不能……”李恪生將縛仙綾拋還給李放塵,仍心有憂慮。
“不行。”李恪生道,“還有別的辦法。”他從袖中取出度朔桃枝,自古莽國中李放塵將這法器給了他,他便一直帶著。
桃枝在他手中增長至三尺,李放塵見了卻神色凝重,悄悄往後退了些許。
自從他開始使用自身的魔氣後,度朔桃枝和桃花越來越排斥他,對他的攻擊性也越來越強。若使用它時他自己也在場,他都不知道連景更慘還是自己更慘。
李恪生沒有察覺到李放塵的異常,他知道魔主畏懼這法器,且這法器不傷凡人,便持桃枝插.入薛崇仙的影子裡。
“啊——”
連景的尖嘯和薛崇仙的驚呼幾乎同時傳來,殿外的親衛紛紛湧入甘露殿,值夜的宮女和太監捧著茶盞、清水、巾帕跪倒了一地。
甘露殿的燈被點亮。
曹行川亦立在那些人中間。確認不是二李誤傷了薛崇仙后,他悄悄鬆了口氣。
李恪生已在薛崇仙驚醒的剎那將桃枝收回袖中。
他和李放塵都驚異於薛崇仙的反應——按理說,度朔桃枝對他的神魂產生不了任何影響。但無論如何,有了這個插曲,李恪生不得不及時撤回,連景也沒有被逼出來。
“陛下!”
薛崇仙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冷汗溼透了寢衣。他的目光掃過榻前環立的數十名親衛,定格在青衣玉冠的曹行川身上,聲音有些沙啞:
“無事,不過又是噩夢,你們退下罷。”頓了頓,薛崇仙道,“曹仙師,勞煩您留下。”
兩旁親衛、宮女等都躬身退下,曹行川朝薛崇仙微微頷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屏風邊隱匿了身形的李氏兄弟,又落在薛崇仙身上。
他問道:“陛下,是安神香不管用了嗎?”
薛崇仙嘆了口氣:“或許是雲將軍去後,朕憂思過重的緣故吧。一睡下,便見千萬厲鬼朝朕撲來,東來還是當年二十多歲的模樣,在萬鬼陣裡騎著馬揮著刀衝來,救朕於圍困之中。”
說著,這位戎馬生涯、經天緯地的皇帝竟溼了眼眶:“可是在夢裡,他將朕推出餓鬼之口,自己卻被捲入進去。朕焦急呼喚他姓名,他卻說‘臣此去黃泉,再不能效陛下左右,陛下宜保重龍體,切勿太過操勞’,然後消失不見。朕一時情急,這才驚醒——”
他忽而一驚,對曹行川急切問道:“曹仙師神通廣大,可否告訴朕,是不是雲將軍他——他在陰曹地府,被那些厲鬼怨魂為難?”
曹行川連忙安撫道:“我能觀陰陽兩界,並沒有這樣的事。陛下做這樣的夢,一方面是白日憂思傷神;另一方面……”
“是甚麼?”薛崇仙不由得緊張起來。
曹行川的目光掃過李放塵、李恪生,幾不可察地一頓,然後對薛崇仙道:“陛下,我觀您面有灰氣,人影飄搖不定,焦躁難安,想來是邪魔附體之症。魔侵入陛下之影,擾亂陛下心緒,使您夢中受驚,若不將此魔除去,恐傷龍體。”
“甚麼?!”
這回,不止是薛崇仙驚懼,李放塵與李恪生亦是吃驚不小。
“曹行川!”李恪生與他傳音入密道,“玄門之事,怎麼能透露給凡人?更何況他是一國之主,你不掩藏你仙門的身份也就罷了,怎麼還將魔主的存在告訴他?”
“師兄勿急,我這樣做也是為了更方便地抓捕魔主。”曹行川一面傳音,一面對薛崇仙道:“陛下,我有兩位同出蓬萊的師兄,是除魔的好手。陛下可願意一見?”
“哦?”薛崇仙轉憂為喜,“朕竟有這樣的機緣,得諸位仙師相救?不知曹仙師的兩位師兄如今安頓在何處?朕這就命人備下厚禮和輿馬,請兩位仙師入宮!”
“陛下暫請歇息。”曹行川微笑道,“我兩位師兄現下恰好都在西京。眼下更深露重,明日巳時,陛下再派人去請也不遲。”
薛崇仙對曹行川尊重有加,連連應是。曹行川安慰了他一番後,轉身退出甘露殿,似乎沒有看見身後二李鐵青的臉色。
……
柳晉如那廂,剛剛接到晏邈的傳訊符,傳來她刻意放輕壓低了的聲音:“行遠君臨走前給了我一顆吐真丸,我悄悄化在馮娘子的水裡讓她喝了下去,趁她做夢時引導問話,你猜她說甚麼——”
“雲東來竟然是他夫人商娘子的殺父仇人!殺了父親還要娶人女兒,這不是誅心嗎?馮娘子說商娘子在碧水寨時就跟她略學了些藥理,留意過一些藥的毒性。依我看,雲東來的死也是……”
“嗯,我都知道了,多謝阿晏。”柳晉如輕聲道,“其他等晨鼓響、坊門開,我們見了面再議吧。你好好睡一覺,別叫他們發現了。明日巳時,咱們茶肆門口見。”
說完她將傳訊符疊成紙鶴朝空中一拋,紙鶴便揚長飛過空蕩的街衢,朝晏邈所在而去。
柳晉如包了那碎掉的螺鈿團花鏡安放在懷中,於空庭月色下席地而坐,開始修煉。這一修煉便至天亮,她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便出了將軍府往茶肆趕去。
巳時初刻,晏邈剛到不久,茶肆門口的講唱先生剛剛講完雲東來當年如何與聖人在碧水寨三箭訂盟約,慧眼識英雄;如何練正兵,出奇兵,溯江奇襲破天險,連弩淬火破連營。
晏邈忍不住嘆氣搖頭:
“曾經我覺得這些故事有多振奮人心、雲將軍有多英明神武,現在我心底就有多五味雜陳。他立下功業,卻又殺父娶女……仙芽,我真擔心商娘子會因為做了這件事被……”
柳晉如亦嘆氣拍了拍她的肩:“不管怎樣,雲東來已經魂歸幽冥。一切恩怨情仇,愛恨孽債,盡付有司論處。活著的人有官府定罪,死了的人有冥司判罰,阿晏儘可放心。”
晏邈雖難過,卻也點了點頭。恰在這時,一陣珠玉般的琵琶音響起,歌者聲音婉轉曼妙:
“玉樓銜月、濫風吹桃,垂楊深處聽簫。十二橋東碧水,千金輕擲、寶劍拋折,笑奪瓊花標。當時神霄走馬,阮郎最年少。”
在座之人無不喝彩,柳晉如與晏邈聽了,疑惑起來:“阮郎是誰?”
柳晉如再糊塗,也不會將“神霄”當成天帝所居的神霄天。在商玉照記憶中她已有所瞭解,這歌詞中所指,大概是前朝弘祐帝所修“小神霄宮”了。
這樣一個供帝王遊樂、極盡奢靡的宮苑,阮郎是甚麼人物,能在其中走馬,又為何會出現在鬧市歌者的曲中?
旁的人聽了,說:“阮郎都不知道,二位小娘子是外地人?”
“阮郎又有何功業,難道誰都要認識他不曾?”
說話的卻不是柳晉如也不是晏邈。那是一道沙啞的聲音,街邊一個短髮蕭疏的盲眼老人提著竹籃,挎著釣竿,拄著柺杖蹣跚行來。
他看起來六十多歲,衣衫襤褸,似乎有條腿還瘸著。
“又是這個奇怪的老頭,老是喜歡唱反調。”
“老傢伙,你又大早上去城北釣魚啊?又瘸又瞎還不消停,當心哪天釣魚不成反餵了魚!”
眾人紛紛大笑,起鬨起來。
老人也跟著笑起來,毫不在意般繼續一瘸一拐地走了。一邊行走,一邊口中哼哼唧唧著奇怪的調子。柳晉如聽到幾個詞,心中微動,忙招呼晏邈悄悄跟在他後頭。
那把嘔啞嗓音唱道:
“古冢狐火,照朱門空庭,年少委貂裘。玉堂生蘚,金龜換酒,銅仙銷舊愁。千秋興亡謾說與、野唱與漁謳。
“斷垣鬼語、青楓魂唱,喃喃說風流。從來饕餮吞黔首,千姓萬家丘。白骨公卿,荒草隸丐,閻羅簿上皆勾。天公瞽目,地母聾耳,昏月葬殘樓。”
“一夕寒鴉啼破,古今同此骷髏。”